《[曹荀主]魏宫传奇》菊花三弄

12、负荆请罪

　　荀彧又在路口站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看见郭嘉低着头，摔门跑了出来，而曹操并没有追出来。
　　这两人，吵架了？
　　“奉孝……”
　　郭嘉抬眼看见是他，脸色一变。
　　“奉孝你怎么了？”荀彧朝曹操的住处看了一眼，“你跟主公……”
　　“跟我走！”
　　郭嘉却突然发狠似的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拉着荀彧就走。郭嘉人虽然瘦，手劲却不小，捏得荀彧手腕生疼，只能一路小跑跟上。
　　荀彧看着郭嘉冷淡的侧脸，此时郭嘉整个人都好像一张拉满的弓一般紧绷着，无声地传达出愤怒的情绪。
　　有些一直在回避的问题，终于还是要直接面对的，只是他没想到竟然会这样直接地面对郭嘉的愤怒。
　　曹操将他按在地上的时候说，他会自己同郭嘉说，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可是今天呢？曹操因为没有节操惹恼了郭嘉，却连个脸都不露，平白让他去接下这个烫手的山芋。
　　荀彧问自己，既然曹操没节操又多疑小气，那就当这两次是被狗啃了，以后划清身体和感情的界限如何？
　　荀彧本以为这个问题很好回答，但是他发现自己的内心沉默了。
　　前世的爱恨，今生的纠缠，那天早上曹操放在床头的衣服还穿在他的身上，那一缸子锦鲤还在许昌等着他回去。
　　这样的关系，哪有这么容易就断得清楚。
　　荀彧一个恍惚，脚下被碎石子绊了一下，身子顿时失去了平衡。郭嘉不仅没有扶他，反松开了他的手腕，任荀彧脸朝下狠狠摔在了地上。
　　这一下摔得结实，荀彧下巴和手掌都擦破了皮，疼得他在地上趴了一下，才挣扎着起身。
　　郭嘉站在他跟前，两手都收在背后，就冷眼看着他一身尘土，狼狈地从地上爬起。
　　许是尘土进了嘴里，荀彧只感觉满口的苦涩，眼前郭嘉好像陌生人……不，仇人一样的态度让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之前想好的许多道歉的话如今都显得那么不合时宜。
　　“奉孝，对不起。”
　　憋到最后他还是只说出这一句，就没了下文。
　　郭嘉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半晌说道：“对不起？你哪里对不起我？”
　　荀彧对上郭嘉的眼，郭嘉的眼里似有寒冰，刺得他赶紧移开目光。
　　“那你为什么生气，为什么对我……这样？”
　　“呵”，郭嘉笑了，笑声让荀彧莫名发寒，“荀公子，荀少爷，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该对你特别好？你做什么都是对的，大家都该顺着你宠着你？”
　　荀彧后退了一步，眼前的郭嘉让他感到害怕。
　　是的，害怕，郭嘉从来没有这样具有侵略性过。
　　他知道郭嘉手上沾染了多少血腥，但是这样凌厉的杀气从来没有对他显露过，所以他对郭嘉的印象，一直是有点风流和不羁，却从来对他不错的感觉。

　　郭嘉见他后退，冷笑一声反而步步紧逼了上来，将荀彧逼到了城墙边上。
　　荀彧这才发现，郭嘉把他带到了护城河边，他背后靠着的，就是昨天他见到郭嘉时的那段城墙。
　　那是一个视觉的死角，荀彧最近才发现的地方，可以让他在喘不过气时，寻得片刻的安静。
　　可现在，他却感觉到了危险，虽然理智告诉他郭嘉不会真对他怎么样。
　　“没有，我没有这样想……”荀彧想到这些天的举步维艰，声调也随之上扬，“你不知道我这些天有多难！我连一个囫囵觉都没睡过！”
　　郭嘉将一只手撑在他头侧，荀彧只能将后脑往城墙上贴，冰凉的城砖让他的头脑格外清醒。
　　他隐隐感觉到，郭嘉震怒，并不只是因为他和曹操上了床那么简单。
　　刚才郭嘉的话句句拿他的家世说话，但是这种感觉跟曹操是不一样的，曹操提到世家是不忿，而郭嘉则是可惜，只是这种可惜的感觉从何而来？
　　“觉得难吗？”郭嘉另一只手伸过来，摩挲着荀彧下巴上方才摔出来的擦伤，荀彧吃痛，却不敢去跟郭嘉碰硬，只是眼角迸出泪光来。
　　郭嘉神色复杂地盯着荀彧，见他眼眶红着却不让那泪珠掉下来，那眼中的寒冰终究一点点化了，叹了口气松开他。
　　“你啊……”郭嘉有些感慨地看着荀彧，想触碰荀彧的脸颊，最终垂下手去，“就像白瓷做的一样，可以称为完美无瑕。你应该被摆在在高高的庙堂上，被君子们欣赏品评，而不是落到贩夫走卒手里，拿来装些腌臜之物，最后碎了还要被啐一口，说不如铁打的结实。”
　　荀彧的心，一点点落了下去，一种无名的悲伤在缓缓蔓延。
　　只是他不甘心，他还要确认一件事情。
　　“奉孝说的轻松，被摆在高高的庙堂上，又谈何容易，”荀彧指了指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护城河，“看到那河了吗？几天前我刚在那里亲手埋葬了一条人命，就是这样还是不够，我不知道我要做到……”
　　果不其然，郭嘉顺着他的指头看了一眼平静的河面，眼中闪过一道厉芒。
　　郭嘉收回目光，有些心疼地拉过荀彧的手，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掉粘在伤口上的砂砾：“所以说，你做什么要去沾惹这些事情，凭你的家世和学识，凭我和主公手上的情报和人脉，等陛下跟我们回到许昌，必然大封群臣，给你一个尚书令算什么，你急什么！”
　　荀彧没有动，郭嘉的动作很轻柔，当真像对着一个易碎的精美瓷器一般，伤口不疼，心里却冷，冷得发疼。
　　果然……
　　前世他就是个傻子，彻头彻尾的傻子，坐着尚书令的位子看似掌握着整个朝局，很多事情却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他是什么？是世家大族支持曹操的一面旗子，抑或是寒门出身注定无缘高位的郭嘉，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所打造出的完美的作品？
　　所以前世，他为了战事的胜利下令放火烧山，烧掉了郭嘉所谓生的希望的同时，却不想也烧掉了自己最重要的靠山。
　　是啊，靠山，荀彧只觉得讽刺，前世郭嘉跟他耍赖要抱他大腿的样子还历历在目，那时候郭嘉眼里流露出的是羡慕。
　　没错，是羡慕，羡慕他的家世，却鄙视他的能力而已。
　　所以后来郭嘉死了，曹操的羽翼也越发丰满，得来容易的东西，失去的也格外容易。
　　荀彧仰起头，还有什么是真的，他前世得到的、看到的，全是别人想让他得到看到的，就连现在洒在他脸上的阳光，都让他觉得无比虚假。
　　“郭！奉！孝！”
　　荀彧猛地抬起眼，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将郭嘉推了个趔趄。荀彧脚下不停，冲上前去将郭嘉顺势按倒在地，挥拳就揍了上去。

　　郭嘉一个不防，还真被荀彧一拳打在脸上，口中瞬间尝到一阵血腥。这味道也刺激了郭嘉的本能，抬起胳膊格掉荀彧的下一拳，接着仰面一脚踹到荀彧的腰上。
　　“能耐啊你……”郭嘉从地上翻起直接扑向荀彧，一屁股坐在荀彧的腰腹上，双手交叉扣住他的两肩，荀彧这才发现自己眨眼功夫就被郭嘉牢牢锁在身下，除了一双小臂几乎动弹不得。
　　郭嘉舔了舔嘴角的血，那鲜红的颜色染了郭嘉的唇，格外妖异。
　　荀彧的脖子被郭嘉的小臂卡着，稍稍挣扎就一阵窒息，他惊讶地看着郭嘉，竟不知道前世记忆里病弱的郭嘉，竟有这样熟练的近身斗技。
　　“打不能打，骂不会骂，到了晚上还是个半瞎，荀少爷，你真以为自己有多大的能耐？”郭嘉附身凑近他，舔了一下他湿润的眼角，“难怪曹孟德一直盯着你，能让你这样的世家公子在他身下哭，他心里会格外痛快。”
　　“说到底，都是我的错吗……”荀彧喃喃道。
　　郭嘉嗤笑：“原来你今天不是来认错的。”
　　荀彧闻言，眼珠只是稍稍颤了一下，他仰面看着天，天上密密层层的乌云裂开一个口子，内含金光万丈。
　　荀彧的所有猜测都成了现实。前世，寒门出身的曹操和郭嘉一拍即合，曹操因为不忿，郭嘉因为不甘，于是他们两个将他这个世家公子的眼睛蒙了起来，他们给他画了一副美轮美奂的画，画里有人人尊敬的荀令君，令行禁止，有曹操几日一封不间断的书信和郭嘉干干净净的笑容，还有他最爱的黄铜镂空雕花炉上香烟袅袅，和几经波折仍不断发展扩张的版图……
　　这是一幅画，可是他却当了真！
　　荀彧感觉胸口闷疼，他想哭，却发现平时努力想忍住的眼泪，这会儿一滴也出不来。
　　胸口越来越疼，有什么堵在那里，像是要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撑断了。
　　“文若！文若！”
　　郭嘉看荀彧脸色瞬间苍白，连忙将他扶起来拍着后背，可是荀彧却毫无反应，只是痛苦地捂着胸口，急促地喘息着。
　　“别吓我文若，我错！都是我错好吗！”郭嘉吓白了一张脸，也不敢随意挪动荀彧，只好将他抱着，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脑内走马灯似的回放着前世的片段，最终定格在临死前曹操缠绵的眼神。
　　世家出身，高贵典雅。
　　普通寒门子弟看不上他们，骂他们虚伪做作，可世家子弟自有做作的资本。
　　郭嘉和曹操对他们也是看不上眼的吧，在他们眼里世家子弟就是精心养出来的鸟儿，无论是羽毛还是叫声都格外漂亮，所以他们继续精心养着这些鸟儿，按照喜好雕琢他们的叫声和羽毛，让鸟儿都误以为自己是主而他们是仆，却忘了笼子的钥匙，捏在谁的手里。
　　可是，怪谁呢？怪曹操和郭嘉？可是他们给了自己最好的，地位、荣誉、人脉和资源，可是拥有这么多的他却被迷了眼，以为自己的根基在家族，却忘了无论在什么时候，只有一步步走过来时身上的尘土和血汗，才能凝成自己最牢固的根基。
　　一个二十多岁，凭空而降的尚书令，纵使满腹经纶韬略，又能亲身经历多少民间疾苦，亲手掐灭过多少魑魅魍魉？
　　纸上得来，终究浅薄，所以他才会去同情汉室的遗老遗少，才会显得那么不合时宜，说到底是他从来没有看清过这乱世底下的暗流汹涌。
　　是的，谁也不能怪，错的是他荀彧，是他因生于世家大族，在内心深处种下的根深蒂固的优越感遮了他的眼。
　　前世死前也是这种感觉，他……又要死了吗？
　　不，他不想死，他才刚刚想通了一些事情，还有很多事情他想再重新去看去想，他不能死！
　　郭嘉只见荀彧身体一下抽动，蓦然一口血吐出来，染红了他和荀彧的衣襟。
　　而荀彧的脸色，却缓缓恢复了过来，气息也逐渐均匀。
　　郭嘉推了推荀彧，小心翼翼的唤他：“文若？”
　　荀彧抬起头来，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迹，郭嘉见他那一双秀致的大眼里又盛满了眼泪。
　　“你是不是特别看不起我？”
　　郭嘉伸出手要替他擦擦泪，被荀彧一巴掌打开：“你说啊，你是不是特别看不起我？”
　　“没有，你什么都好，我不知道有多羡慕你。”郭嘉错开眼神道，“你别哭了，我最见不得你哭了。”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你觉得我一出生就几乎什么都有了，却还是这样一副不知事的模样，简直是一种浪费对不对？”荀彧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却发现根本擦不干净，“你也见不得我哭，因为你觉得如果换了你在我的位子，你会让全天下跪在你脚底下哭是不是？”
　　郭嘉有些愣了，他不敢看荀彧，荀彧的眸子格外清澈，映着他的样子，让他有些慌乱了。
　　荀彧却突然抱住了他，将头埋在他肩窝里大哭了起来，哭得一抽一抽，哭得郭嘉肩膀上热热的湿了一片。
　　“好了好了，都是我错了……”郭嘉轻轻揽着荀彧，替他顺着气。
　　“我不哭了，以后你，还有曹孟德，都休想再见我哭。”过了好久荀彧终于停下来，轻轻推开了郭嘉。
　　郭嘉感觉到怀里空落落的，再看眼前的荀彧，眼眶还红着，只是眼睛里果真没了一丝水汽。
　　有什么不一样了，文若。
　　“对不起啊奉孝，我不该打你的，况且你还没有还手。”
　　郭嘉帮荀彧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服：“怎么突然这么客气，刚才打我时不是还很理直气壮吗？”
　　“因为我有事求你帮忙啊，”荀彧拉住郭嘉的袖子，“我想知道丕公子送了什么给袁术，还有，我想让你帮我稳住兵营那边。”
　　“你求我帮忙？”郭嘉眯起眼，云收雨住，这阳光也太强了点。
　　荀彧点点头。
　　同样是帮忙，以前都是郭嘉自觉主动去做，现在是荀彧主动来找，这就不叫帮忙，而是合作了。
　　谋士之间，理应是如此的关系。
　　“我们三个，今晚开个小会吧。”郭嘉擦了擦破了的嘴角，“连打人都不会选地方，今晚主公问起，我必得告你一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