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荀主]魏宫传奇》菊花三弄

11、老坛酸菜

　　“这小子，胆子可真大啊。”
　　郭嘉提起笔，想了想又放下，看向窗外蒙蒙亮的天色。
　　曹丕在洛阳捡到了传国玉玺，这件事本就蹊跷，这块玉玺现在又被曹丕送到了袁术那儿。他接到消息后着意观察了袁术那边几天，目前还是风平浪静。
　　董昭的消息和曹丕的消息几乎是前后脚到的，说的基本是同一件事情。
　　不过曹丕在传给他的口信中对这一行为给了解释，他是见天子不愿迁都许昌，想诱使袁术称帝作乱，则天下诸侯必然并起讨伐之，而天子至尊之位被篡，惊慌失措之下当乖乖跟曹操回许昌。
　　真是一条血流成河的毒计啊……郭嘉趴在桌上，乌黑的眼珠里映出油灯的火苗，这父子俩，平日里看起来温文尔雅，其实内心都是一样的孤傲，若是不痛快，杀鸡用牛刀也在所不惜。
　　也罢，既然网已经撒出去了，就断没有空着收回来的道理。
　　只是小子毕竟还年轻，低估了袁术的心机，袁术接了玉玺却毫无动静，想来是在等一个时机。
　　不过，这小子怎么说的？因为文若在查他送东西出来这件事情，他怕曹操怪罪，没办法才向他求援？
　　文若？文若怎么会知道这些暗底下的事情？
　　“曹孟德，你让文若做什么了……”
　　郭嘉将手里的笔丢了出去，上好的白玉笔管砸在门框上，断成了两截。
　　“备马，去洛阳！”

　　曹操一行进驻洛阳已有月余，因天子总是以朝廷上下还没打点完毕为由拖着不提迁都的事情，加上曹操也盯着司空的位子，两方一时间僵持了下来，维持了表面上的和睦。
　　经过上次与曹丕的短暂交锋，荀彧可以肯定曹丕一定是背着曹操做了些什么事情，但是曹丕有意遮掩，又见他派了人去许昌，想必是已经跟郭嘉报信了，便也只是在心里存了个疑问，并没有再去追根究底，反正也无从查起了。
　　曹操目前最年长的儿子，今后的魏王世子，还是不要太招惹为好。
　　那天，曹丕看他的眼神可是怪得很，荀彧叹了口气，果然还是孩子，心眼真够小的。
　　曹操白天一般不来招惹他，可是随着他们在洛阳耽搁的时间越长，董昭越来越躁动，几次三番去找曹操，却每次都被曹操推到他这里，弄得荀彧苦不堪言。
　　荀彧知道曹操也有点急了，离开许昌那么久了，洛阳毕竟不是自己的地盘，拖得越久，天子的根就扎得越稳。
　　如今旧臣、宗室都纷纷归附过来，隐隐有抱团的趋势，虽然手中无权，但是占着名分在，还得将人供着，这也引起了曹营众人的不满，两方势同水火，处于冲突的边缘。
　　尤其是，曹操麾下猛将大多是粗人，不善于控制情绪，况且同仇敌忾，荀彧人微言轻，劝说基本起不到任何作用。荀彧只能去请求曹操弹压，曹操每次出手后能消停一阵，过不了几天又故态复萌，荀彧明白这是曹操对他变相的催促。
　　手中无权，办事受限啊……荀彧揉着自己的额角，原本以为引宗室这把火烧一下旧臣是水到渠成的事，却不想他还不是前世的尚书令，很多事情并不是计划好了就能推行。
　　这把火还没烧到旧臣，却先烧到了曹营头上，也难怪众将士最近看荀彧的眼神，多有些责备他引狼入室的味道。
　　如果……他能有郭嘉手上那些资源就好了。

　　这一日荀彧刚从朝会上下来，朝会上明面上针锋相对，场面下暗流涌动，可他一个小小的司马，此时只能站在最后一排，连插话的余地都没有。
　　曹操的司空之位还没落地，更何况他此时寸功未立，尚书令之位离他还很遥远。
　　前世习以为常的东西，今世没有了却觉得寸步难行。
　　曹操是在为难他吧，明知他手上一无资源二无权力，却还要他去收拾那些宗室旧臣。
　　可是也正因为如此，让他看清了一些前世始终没有看清的东西，也不知是该怪罪曹操还是该感谢他。
　　荀彧靠在一段残破的城墙根上，这里靠近护城河，四周很静，只有潺潺的流水声。
　　可能是最近出现了太多的变故，荀彧如今喜静，却也害怕过分的安静。
　　因为安静，总是用来打破的。
　　荀彧抬起眼，前方一人一马飞奔而来，到城门口也不下马，只跟城楼上挥了挥手，就立刻放了行。
　　马上之人一袭青衣，不是郭嘉又是谁！
　　郭嘉显然也看见了他，驱了马过来，却只是停了一下，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眼，掉头往皇宫里去了。
　　荀彧立在当场，方才郭嘉看他的眼神……十分陌生。

　　郭嘉在军中的人气明显比荀彧要高，人刚到皇宫里拜见了天子出来，军中几员大将已经拉着他要给他接风了。
　　“改天喝，改天喝，我要找主公说悄悄话去。”郭嘉笑着推拒，果不其然又是一阵起哄。
　　小黄门将郭嘉带到曹操的住处门外，道：“曹将军现在不在，先生请在外稍候……”
　　郭嘉直接推了门进去，坐在曹操的位子上，倒了茶水就喝。
　　小黄门目瞪口呆，见郭嘉寒着一张脸坐在那里，想来要死要活索性也是曹营自己的事，默默关上门退了出去。
　　曹操也听说郭嘉来了的消息，匆匆处理完手头的事情就赶了回来。
　　一推开门，只见郭嘉趴在桌上，竟然已经睡着了。
　　曹操放轻了脚步，凑到近前一看，郭嘉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额头上冒着细细的汗，鼻尖上也是，看起来是热了。
　　曹操坐到他身边，伸长了手去够一旁的扇子，想为他扇扇风。
　　郭嘉枕着胳膊睡得不太舒服，脑袋往边上拱了拱，枕到了曹操的手上。
　　郭嘉光滑的脸颊软软的贴着他的手背，曹操的心头也是一阵酥软，也不再动弹，只是掏出帕子替他擦汗。
　　被他一碰，郭嘉的眼睛倏忽睁开，黑漆漆的眸子里全是清明。
　　“曹孟德，”郭嘉撑起上半身，指名道姓地称呼他，“你还记得我吗？”
　　“奉孝，怎么了？”曹操见郭嘉面色不善，也不计较他失礼的称呼，反正郭嘉生气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怎么了，”郭嘉坐直了身子，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在洛阳快活吗？这么久还不回去。”
　　曹操的脸一下子黑了：“你以为我不想回去。”
　　“哦，”郭嘉点点头，斜着瞟了一眼曹操，“大司空的位子还没到手对吗，那也是你自己没本事，何必拖别人下水。”
　　“你！”这话说得刻薄了，曹操拍案而起，郭嘉也随着站起，手按在了腰上。
　　“你想干什么？”曹操向前逼近了一步，盯着郭嘉的右手，“你要对我掏刀子？”
　　曹操进一步，郭嘉退一步，最终郭嘉后背抵上了墙，退无可退。
　　郭嘉偏过头去，无力地笑了：“你何必激我，我这把剑，什么时候对你出过鞘啊……但是你呢，你怎么答应我的，为什么要脏了文若的手，我明明这么……”
　　曹操的手按在郭嘉按剑的那只手上，缓缓将他的手从剑柄上挪开：“你真的觉得，这样什么都不让他接触，是为了他好吗？”
　　郭嘉低头不语，只是那挺直的背脊依然透露出强烈的不赞同之意。
　　曹操叹了口气，拉住郭嘉的手道：“刚才我见你生气，以为你知道我和文若……我还有点欢喜，你在乎我才会生气。”
　　“脸皮可真够厚的，”郭嘉怒了，一把推开曹操，扔给他一个小坛子，“你喜欢闻酸味是不是，抱着闻吧！”
　　说罢，扭头跑了出去。
　　小坛子只壮汉的拳头那么大，曹操打开，里面是一小坛醋腌蕨菜，闻一闻，果然够酸的。

　　荀彧被郭嘉的那个眼神看得毛毛的，知道他直接去找了曹操，过了一会儿，曹操也匆匆回来了，就站在路口等了一阵，还是不见郭嘉出来。
　　也是，人家一个多月没见了，可不是要好、好、叙、叙呢。
　　荀彧转过身，慢慢地往回走，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郭嘉为什么用那样的眼神看他，他果然……是因为曹操和他的关系生气了？
　　虽说，一开始是曹操招惹他，但是到后来，也许是前世的惯性，他也并不排斥和曹操的接触，甚至……还有些隐隐的期待。
　　昨晚，曹操抱着他说喜欢他，那时候，他真的很想问曹操他喜欢郭嘉吗，但是他最终没有开口。
　　这问题，太蠢了点，曹操没有节操的，他早该知道。
　　可是郭嘉呢，他终究是对不住郭嘉的。
　　荀彧停下脚步，转身又走了回去。
　　他还是要跟郭嘉道个歉，任打任骂都无所谓，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