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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千金卷(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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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盈风大骇,手中玉筷落地,遽然起身道:“甚么?他怎么死的!”那护卫声音嘶哑,道:“小的听说是失血过多而死……”
洛川阁既有重兵奇阵,阁主却意外身死,显然是阁内人所做,裴盈风思及此,不由得暗自心惊。龙玉晏道:“少庄主,应先叫上海长老,一道去看看。”裴盈风呼出一口气,稳了稳心神,道:“正是,叫上他随我去天然居。”三人自院墙翻出,一路飞往天然居,待裴盈风入了天然居内,只见人群挨挨攘攘,夹杂着哭叫啜泣。
她皱了皱眉,一路拨开人群,上了二楼,便见到纪双兰萧珉几人站在雅间门口。白缜见到她,上前低声道:“裴姑娘也听说了罢……”裴盈风见他双眼微红,知他虽然武艺略逊,却一向仁善,她也不好说甚么来安慰,只是点了点头。她虽然疑心穆子磬所图,但昨日活生生的人今日便亡逝,心中倒也有三分哀戚,走到雅间门口,听见有人低低抽泣,又见萧珉向里凝望,却不进去,疑惑道:“萧兄,里面可是……”
萧珉今日一身银龙纹黑袍,腰环玉带,闻言侧脸看向她,叹道:“穆阁主爱妻早逝,里面想是他的妾室和独女罢。萧某闻讯前来,却也不算最早,彼时林城主已在门外了。”裴盈风点了点头,转身向一旁林池渊拱手道:“见过林城主,不知城主来时里面是何人?”
林池渊一脸戚容,见她询问,思索道:“我来时只见几位嫂夫人和一众亲信哀哀哭泣,他们不愿被打扰,我自然没进去。却没见到穆姑娘,她大略未曾得到消息。”裴盈风失声道:“绝无可能!”她深吸一口气,道:“穆姑娘的绣楼距天然居与藏锋居差不多,何况藏锋居东侧的缥缈阁是穆阁主及夫人们所在,若夫人们得到死讯前来,穆姑娘怎会不来?玉晏,快让管家去绣楼!”
萧珉闻言微讶,见裴盈风神色,也知道事关重大,正想叫那楼下安抚阁内众人的管家,三人便见到有护卫自楼外哆哆嗦嗦滚爬进来,哭叫道:“小姐她……也夭了……”
闻言裴盈风霎时一阵头晕目眩,她脚下一软,向后退了半步,后面萧珉伸手扶住她,劝道:“裴姑娘节哀。”穆凝曾前来乌剑山参加裴盈风及笄礼,二人年纪相仿,性情甚是相投。裴盈风未接他的话,她微微闭眼又睁开,流着泪冲那护卫道:“她是如何去的?”
“小姐她……是一刀毙命……”那护卫死死抠住青砖一角,低声哭道。
裴盈风以袖拭去眼泪,咬牙道:“既如此,阁内可有人会验尸?”她话音刚落,身侧萧珉便沉声道:“萧某愿尽绵薄之力。”裴盈风心中深恸,闻言拱手感激道:“多谢萧兄。”萧珉道:“江湖道义,裴姑娘不必言谢。”说罢他也不管外面情形,伸手推门走了进去。裴盈风见场面混乱,低声嘱托了龙玉晏几句,便也随萧珉进了房内。
方踏入房中,便见穆子磬横尸眼前,身旁有几名身穿缟素的妇人嘤嘤哭泣。裴盈风想到穆凝身死,眼泪又滴落下来,她见萧珉请穆子磬的姬妾出去,蹲下观察尸身,便强忍悲痛,抬眼打量房间。
穆子磬自诩富贵闲人,虽为雅间客房,却是处处雕饰,显出名门豪富的气派。入门左侧铺了两张坐席,中有一张檀木小桌,上有两一把紫砂壶,两只茶杯。裴盈风上前去伸手一试,茶水自然已冷,端起稍稍一嗅,是明前普洱,因她父亲也甚爱之,因此她一瞬便认了出来,杯口有淡香残留,显然昨晚宴后,有客来访。入门右侧是一张红木四方桌,上面一卷宣纸杂乱堆放,裴盈风绕过尸身走过去,看见书桌靠近尸身的一角有一卷展开了一半的画卷。
她轻轻展开画卷。此画是一副山水,颇有魏晋之风,左上有书“万里江山图”,却并无署名钤印。裴盈风低头细看,可见笔酣墨饱,泼墨行云,运笔淡逸劲爽,鸾漂凤泊,自有一番闲云野鹤的气度。她正细细观察,外面有人踏入房中,道:“在下洛川阁凤翎卫统领于帆,裴少庄主拿着的是韩远长老代屠魂派送的贺礼,阁主生前……钟爱非常。”
裴盈风向于帆微微点头,道:“多谢告知。”她卷起手中的画卷,低头却见穆子磬额头正对着画卷一角,额上有几滴血,她心中一动,抬手卷起卷角,果然见到卷角有已干的血迹。
她微微蹙眉,看向于帆,见他七尺男儿此刻也双目微红,心里倒也觉得穆子磬待人不薄,顿了顿道:“于统领,可否跟我说说这‘万里江山图’?”于帆道:“少庄主可是要查清阁主一案?”裴盈风将卷角整个折过来,道:“当然,在有凤翎卫守卫的阁内杀人实非易事,如此奇案,焉能不查?我虽年轻,也想略尽心力。”
于帆见她青春年少,本不欲多言,但见她目光坚定,话语诚恳,一时也不好拒绝,便道:“如此,在下便先谢过少庄主了。正如少庄主所见,这幅画并无署名,少庄主可知道这是何人所画?”裴盈风本垂目打量画卷,闻言回头道:“难不成是前朝的印空大师?”
于帆点头道:“印空大师青年时盛名在外,皈依后却鲜少作画,即使偶得丹青,也并无署名钤印,这一小幅山水,便价逾千金,是韩姑爷代表屠魂派赠给阁主的。虽然此画可说是千金难求,但阁主威名赫赫,收到的寿礼价值万金的也不是没有,不知何故,阁主拿到此画后兴奋异常,当晚甚至彻夜未眠。”裴盈风奇道:“穆阁主亲口说他夜间不喜有婢仆在侧,你又如何得知他彻夜未眠?”
于帆目光转向腰间的剑柄,苦恼道:“其实在下也不甚清楚,阁主一向随和自持,当夜用晚饭时却喜怒不定,仿佛有甚么大事要发生,心神不宁直到安寝前。虽说到了平日安寝的时辰,阁主却突然让管家取来此画赏玩。在下虽不在阁主身侧,却在缥缈阁一楼守夜,才知烛火未曾熄灭过。”
“于统领倒是忠心耿耿,阁内兄弟们都对阁主皆是如此忠心?”裴盈风再次托起画卷,轻轻嗅了嗅,只觉有一种淡淡茶花香气。
“正是。阁主本为武林盟主,声望颇高,我们兄弟大多是奔着他的英雄豪气而来,武功有些参差不齐,阁主却亲自教习,吃穿皆是上等,怎不让我等心生感激?”于帆哑声道,见裴盈风摸索着画卷装裱的金色丝线,又道:“少庄主可找到甚么线索?”
裴盈风笑着摇头,道:“我心中尚有疑惑,也不敢说是线索,还请于统领帮我向管家报备一声,这千金卷我取走了。”于帆见自己和盘托出,裴盈风却没一句准话,心中微有悻然道:“裴少庄主客气了。”裴盈风略微拱了拱手,便卷起画卷朝尚蹲在地上的萧珉走去。
萧珉黑衣垂落,一膝着地,正微微皱眉,伸手按压穆子磬腿上肌肉。裴盈风原以为他身份尊贵,进来查案不过是碍于情面,倒没想过此人验尸手法娴熟,毫无嫌弃之意,如此看来仵作都不用请,不由也一撩袍角跟着倾身观察。
穆子磬口中出血,颅下也有一滩血迹,皆已经干透。他双眼暴凸,口唇大张露出金牙,脸上肌肉紧缩,显然死前极度惊怖,裴盈风刚想伸手试探,萧珉另一只手便按住她的手,道:“尸体不洁,裴姑娘还是稍待为好。”他将手移到穆子磬脸上,犹豫一瞬便试着戳了戳,感觉手下肌肉僵硬,便抿着唇收回了手,略微打量全身,肯定道:“果然已经死了两个多时辰了。”
裴盈风讶异道:“萧兄如何得知?”萧珉收回手起身,却也没藏于袖中,略有些勉强道:“这里不是详谈的地方,裴姑娘请随萧某来。”裴盈风见他本来姿态闲适,此时面容微僵,想是那尸体所致,心中好笑,也不揭穿,顺从地点了点头。
萧珉向于帆点了点头,便推门出外,见傅慷、东方楚、白缜三人站在门口,林池渊、程璟、萧榧和方自矜站于他们身后,纪双兰独自坐在一旁,皆是面色沉重。见萧裴出来,东方楚上前道:“萧兄,可知是何人丧心病狂杀害穆阁主?”
萧珉沉吟着摇头,道:“尚且不知,只是粗略验了尸。对了……”他微微仰首道:“韩长老和韩鼎兄呢?”管家本站在楼梯处,闻言为难道:“回萧州主,韩远长老不知为何昏迷不醒,小人已经去找医者诊脉了。姑爷得到消息便往天然居赶来,途中却被绣楼侍女截住,听闻小姐夭折……姑爷对小姐情深意重,便直奔绣楼了……”
众人闻言默然。虽说韩远韩鼎是屠魂派中人,但也未曾有过恶名,众人对他二人也并无恶感,何况昨夜才定良缘,今日穆氏父女尽亡,眼下众人唯有哀叹。管家环视一圈,突然“砰”地跪在萧珉面前道:“众位贵客皆非常人,与我洛川阁这些年多少有些关联,而萧州主虽然少年成名,却是第一次与洛川打交道,且一州之主声名既重,小的万请州主您亲自调查此案,以告慰阁主在天之灵!”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萧珉伸手扶起他道:“此乃萧某分内事,管家勿要行此大礼。只是萧某见裴少庄主感念穆姑娘生前情谊,愿与萧某共破此案,还请管家行个方便。”管家见裴盈风神情飘忽,不知在想些甚么,缓缓点了点头道:“这个自然,小姐生前温柔可亲,少庄主有此心也在情理之中。若二位贵客能破此案,洛川阁上下感激不尽。”
萧珉道:“既如此,萧某与裴少庄主还有事商讨,便先行一步。”裴盈风闻言回神,跟着他一同拱了拱手,自人群中穿出。
龙玉晏和海兰图本在楼下安抚众人,见二人出了天然居,对视一眼,皆飞快跟上来。萧珉道:“裴姑娘,此案急迫,可否请你让龙护卫守在天然居,你我二人和这位前辈前去绣楼见一见穆姑娘。”裴盈风道:“不必客气,我也认为这般甚好。玉晏,你先回天然居,若有异动即刻通知我。”龙玉晏正待领命,海兰图见状拦住她道:“少庄主,还是我去罢,玉晏毕竟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