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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千金卷(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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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玉晏哭笑不得,道:“您倒是个看戏的态度,好教人担心,庄主可不许您有任何差池。”随即话锋一转:“没想到琤州的州主也前来贺寿……”裴盈风道:“我也只与这位萧州主有一面之缘,不过看起来也不似喜好凑热闹的。舅舅让我谨慎些,此言绝非空穴来风,他一向洞明幽微,我可不敢大意。玉晏,今夜你定一直随我身侧,师父轻功高明,又有南疆术法,便小心些在洛川打探,记得带明鹿庄的天字号暗卫去,这洛川山叫人心生不安。”她一向洒脱顽闹,此刻谨慎起来,也让海兰图和龙玉晏心中一凛。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裴盈风稍加梳洗整理,便由侍女带领去天然居赴宴。她虽然周密安排,却担心自己难以洞察细节,只怕百密一疏,因此心底也有几分忐忑。分花拂柳出了藏锋居,不远处竟是一处高台,那侍女十分机敏,见她目光游移此处,便道:“裴少庄主有所不知,此乃望云台。洛川阁本为前朝行宫,而这望云台本名飞仙台,是前朝末代皇帝享乐之所。上有飞仙殿,阁主厌恶前朝荒淫,便改名叫望云殿了。”
裴盈风不知还有如此典故,饶有兴趣道:“那望云台作何用?”侍女引着她绕过望云台一角,道:“回裴少庄主,望云台处于洛川阁中央,平日若有典礼祭祀等重大事件,便在此处举行。”
裴盈风心思电转,暗自思忖,不经意道:“姑娘,我平日好玩惯了,去陌生的地方总会四处走走,你可否告知我这洛川阁的布局?若是我饮酒后出来散散,也不致迷路。”那侍女笑道:“您客气了,自然可以。以望云台为中,东北一片是藏锋居与阁主的飘渺阁,西北角是凤尾池,小姐常去赏景。西侧是奴等仆妇婢女所住的临水阁,西南角则是阁主族中人和长老们所在,南侧便是小姐的绣楼了。绣楼东侧是天星阁,天星阁北侧便是待客的天然居了。”她笑意未减,将裴盈风带入天然居才施施然行礼退去。
龙玉晏望着那侍女远去,皱眉低声道:“少庄主,据我所知,阁内人手和兵器皆在天星阁。因穆子磬曾得一把前代鹿鸣庄主所造的宝弓,当众藏入天星阁,我们的人才打听到此处存放不少兵器。但我们并不曾卖给洛川阁如此多的兵器,若不是私人打造,按照那侍女的说法,大概就是前朝遗物。”
裴盈风疑惑道:“若真是前朝遗物,那也有四十余年了,恐怕没这么简单,”她声音略低:“恐怕是穆子磬自己打造的,也未可知。不管如何,私藏重兵利器,绝非好事,他可真敢做。”她握紧了红伞伞柄,待想说些什么,身边有人侧身让过闪身入门。飘忽如电,旋踵即逝,身法之快,可谓见所未见。
裴盈风微微惊讶,她与龙玉晏对视一眼,抬眼看向那人。
那人大袖深衣,腰佩一柄长剑,风采清雅,不同流俗。圆月澹荡清光中,他白衣似雪,衣摆上暗纹离合,压一柄嵌宝螭龙带钩。烛火沉金,光影流荡,那人一双眼黑沉深迥、静若明渊,长眉乌黑入鬓,如翠石戴云,显得更为丰盈神秀。他容色端美,姿容殊绝,行止间一脉风流飘逸,自成风骨。
裴盈风心中一动:此人竟是琤州州主“云中龙”萧珉。传言他龙章凤姿,有“土木形骸,不自藻饰”之容,今日一见,果然光彩照人,如珠玉在侧。
她见对方飘然而至,虽然迟至寿宴,却姿态闲雅,不由扬眉一笑,也随之入内。方入天然居,便见山水照壁,穆子磬正与一人往来说笑,见萧珉走近,便一声告罪,大步走来拱手相迎:“不知萧州主亲自驾临寿宴,老夫好生惶恐。”
萧珉吴带当风,他抬手还礼,温和微笑道:“穆前辈折煞我了,我为江湖晚辈,若无要事,自然要前来贺寿的。何况此番是我迟到,便来的急了些,您不怪罪,我已十分感激了。”说罢向穆子磬身后那人拱手道:“东方兄。”
此人约莫三十岁,身量比常人瘦高些,青衣银剑,面目秀朗,气度俊逸非凡,乃是骊城宫副宫主“燕涉秋水”东方楚。此人与宫主“月照丹心”东方瑜为亲兄弟,二人因点穴之法各有精妙,在江湖合称“明月秋水”,声望颇高。他闻言也拱手笑道:“见过萧州主,听闻州主平日繁忙,恐怕也只有在穆前辈的寿宴上才能见你一面。”
萧珉道:“东方兄哪里话,倒不是我自夸,琤州乐游原和听音瀑可是美名在外。你若不嫌弃我平瑛城粗陋,愿来游玩赏乐,我定亲自招待,绝不怠慢。”东方楚哈哈一笑道:“既如此,我便托大叫州主一声萧兄,萧兄一言九鼎,届时可要带我领略领略琤州美景。”萧珉亦笑着回道:“自然如此。”
二人正寒暄,这边穆子磬见裴盈风进来,笑道:“盈风侄女,令尊和龙庄主可还好?”裴盈风本望着身边的莲花池,方过夏至,紫色睡莲开的正好,闻言道:“我父亲一向甚好,只是乌剑山事务繁忙了些,舅舅近日身子也有起色,多劳您记挂。他们还嘱咐我向您告罪,都是老朋友了,却不能亲来贺寿。”穆子磬道:“两位贤弟太客气了,若不是半百之年,穆某怎敢劳动天下英豪前来?既认为穆某是老友,又何必如此见外?”
裴盈风应是,见他言语间颇有洒脱之意,倒也觉亲近,待想再说些什么,见萧珉二人走来,她只好微微低头,施礼道:“萧州主,东方宫主。”她与萧珉曾有一面之缘,去年她及笄,乌剑山设宴邀请群豪,这位名冠三江的萧州主竟也亲赴送了及笄礼,裴盈风远远见过,却并不曾交谈过。
萧珉与东方楚还礼:“裴少庄主。”萧珉来路神秘,身份颇高,裴盈风本心中好奇,待想交谈几句,想到此时情状,也只得按捺下来,随三人进了月洞门。
这月洞门与旁的不同,后衬的墙体竟有三四丈高,令人更觉门庭高阔,宽敞疏朗,裴盈风暗想,若不是轻功顶尖的人物,想来不能来去自如罢。她这般想着,一行人便入了天然居内楼。
内楼金碧荧煌,入目红烛高照,映照得楼内恍如白昼,彩绸纱灯悬挂,魏紫姚黄,争奇斗艳。厅上已有几人,各自行礼寒暄,倒是一派亲近。
裴盈风方入厅内,便略略扫过一眼。见主位右下首一白衣人面白微须,清瘦若菊,却可见轻年时风姿特秀,此时脸上微红,想是饮了些酒,乃是定呈山山主萧榧。他右手那蓝衣中年人面容冷肃,生的略微粗犷,此人是栖鹤山山主方自矜,二人成名已久,又同为九大山主,自然席位靠前。方自矜下首便是纪双兰,她下首是宁海城主林池渊,二人私交甚好,正低声交谈。而“雁归刀”冷琯坐于林池渊下首,神态悠闲,正自酌自饮,而后几人裴盈风均不认识。主位左侧,巴蜀明家家主明书真坐于纪双兰对面,此人虽然二十余岁,却曾遭大变,性情坚毅冷酷,前来贺寿实是出乎意料。除却明书真,裴盈风也只识得天岳山少主白缜了。
众人见穆子磬入厅,皆起身拱手行礼,穆子磬见此笑道:“众位不必多礼,今日老夫可是三生有幸,区区天然居,却坐了冠绝天下的‘长安三杰’、‘云梦五贤’、‘扬州八骏’,连萧州主都屈尊前来,真是让此处蓬荜生辉啊!况众位携重礼前来贺老夫半百之年,老夫感激不尽。”
众人起身拱手,皆道:“穆阁主客气。”穆子磬便引萧珉等人上坐。萧珉身份特殊,坐主位左下首、萧榧对面,东方楚虽为名门俊才,到底阅历尚浅,便坐在左下首靠后,向上首一黄衣男子拱手为礼。裴盈风虽仅碧玉之年,初入江湖一年,却因代两家贺寿,竟还坐在明书真下首,白缜上首。
裴盈风与白缜见礼交谈,才知他下首那黄衣青年是长阳城少主傅慷,而东方楚下首是屠魂派大长老韩远之侄韩鼎,此人据说是屠魂年轻一代之首,她却未曾听过。那韩鼎青衣束带,面容清秀疏朗,身材瘦削高挑,神色亲切,看起来不像武人,反倒像个文士,与他名字并不相衬。冷琯下首乃是武林盟主叶玄机之弟叶玄陵,他绛袍缓带,生的眉目秀朗,神色却寡淡。叶玄陵身侧的男子穿着褐色长袍,袖子宽大,不住举杯向他敬酒,多次欲与他攀谈,却好似无果。
白缜见裴盈风凝目思索,道:“叶玄陵下首便是屠魂派大长老韩远,此人名号‘千斤斧’,听说力能拔山,也不知是真是假。”裴盈风见韩鼎一身褐衣,粗犷爽朗,微微点头道:“白兄,那最后一位可是慕容城主之夫‘玉刀’程璟?真是久仰大名。”白缜抬眼看了看末席那玉衣人,道:“正是。”
云梦城主“俏君子”慕容岫是三城中唯一一个女城主,因父母只得她一女,云梦不可易主,便择‘玉刀’程璟为婿。程璟十年前名为“天下第一刀”,连成名甚久的冷琯都要逊色三分,倒不知这十年如何会安心隐于云梦。此人玉色长袍,虽然俊美萧然,神情却冷淡高傲,不好接近。
穆子磬缓缓落座,道:“今日有幸请到诸位前来,倒不只为了饮宴。”见众人纷纷疑问,他便爽朗一笑:“前些日子,屠魂派韩长老与韩贤侄来洛川做客。此事说来惭愧,好在我等身在江湖,少了些顾忌,而诸位均是通达之人,在下便厚颜说了。穆某那独女穆凝,见韩贤侄风姿俊秀,武功高强,竟暗自倾心。说来也巧,韩长老也在考虑为韩贤侄择妻一事,韩贤侄对凝儿也颇有好感,正好成了一段姻缘。此番借寿宴,穆某请诸位做个见证,韩鼎贤侄以后便是我洛川阁佳婿了。”
众人从未听过韩鼎之名,听闻这等喜事,倒不知是惊异穆子磬嫁女草率为先,还是先祝贺为好,竟一时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