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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千金卷(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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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清骁见她发问,竟微微得意道:“你有所不知,‘乘鸾’伞骨实是寒铁所制,这寒铁极其难得,山庄内存得也不多。锻造‘乘鸾’后本就想给你打造伞内的暗器,只可惜清风明月楼的宋楼主托我用寒铁为他打造一柄剑,几乎用尽了存货。这几年我派玉衔他们去东海寻访,这才又得了些。你看看……”他瞥到裴盈风神色,见她双目已含盈盈泪珠,叹笑道:“你母亲早逝,父兄常年不在身边,淳风又比你大六岁,早早出门去了,我多偏爱你些也是应当。十六七岁的姑娘,都出入江湖逾年了,还像个孩子。”
他顿了顿,伸手在伞柄上转动按压几下,道:“我四年前就在伞柄中安好机关,这八朵‘月中莲’与伞柄上的莲花瓣相互对应,你若按下哪一瓣,对应莲花的花瓣便会射出击打对方大穴,相比你保命的三尾扇形钗,可说是温和得多。”
裴盈风此时已平静下来,她接过红伞一一将莲花安置上,道:“舅舅给了我这么多宝贝,想必要交给我的任务可不轻松。”龙清骁沉吟道:“你兄长自来忙碌,思来想去,此事交给你我才放心。这些年我总觉你母亲误服九蕊霜荷丸另有内情,虽说这丸药会致孕妇大损,但你母亲功力不俗,后来怎会亏损至此?前些年我身子极弱,日日与汤药为伴,根本无法腾出手查明此事。这几年又被许大夫看着不准出鹿鸣山地界,有些亟待查证的线索又不放心他人。我已查明你母亲误服一事与南疆脱不开干系,误服不假,症状却像是中了巫蛊之术,教人不得不生疑。”他自木桌下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一沓文书交给裴盈风。
裴盈风未想到母亲病逝之事与南疆有牵连,一时间竟也呆住了,缓了缓才道:“舅舅前几年让海兰图师父教我南疆风物,讲解巫蛊之术,便是为了今日罢?”她将手中的文书略略浏览,折好放于袖内,又道:“本是我分内之事,舅舅切莫忧心。”
龙清骁道:“海兰图曾是一位南疆巫蛊师,本为祭师候选,种蛊比试时却遭人暗算下毒,后被抛出南疆疆界,为我所救。彼时我从他那里知晓了一些蛊术,故而有此猜疑。你此去贺穆子磬的寿,是代乌剑山和鹿鸣山庄去的,按礼数人是少了些,便带上海兰图和玉晏去罢。”他出了书房,传来龙玉衔和龙玉晏,细细吩咐了几句。
裴盈风见他安排周到,心下感激,却也不多说,只是上前轻轻抱了抱龙清骁,道:“舅舅保重,盈风会让双菱一旬传信给您。”
龙清骁抚了抚她的发髻道:“有许大夫看着我,你还不放心?暗流汹涌,你此去丹阳,定要小心了。玉晏可随侍身侧,若有任何相关南疆之事,问海兰图便是。”裴盈风闻言一一应是。
正当时,起居室外走入一红衣女子,面若晓月,腰间一柄白羽剑色若秋水,笑盈盈向裴盈风施礼道:“玉晏见过少庄主。”裴盈风还未答话,有一人自楼外飞入,大踏步走近。此人以青帕裹头,耳上坠了两弯银耳环,穿藏蓝色织贡尼左衽长衫,裤脚宽大,衣角刺绣密密匝匝极是精巧。他身形较常人颀长,面容英武不凡,一双眼精光闪烁,正是海兰图。
裴盈风一喜,叫道:“师父!”她十四岁时龙清骁带海兰图来乌剑山,教她南疆之事近一年,二人虽未曾行过拜师之礼,但海兰图倾囊相授,裴盈风认真恭谨,关系倒比一般的师徒更加亲密些。
海兰图笑着点了点头,向二人抚肩躬身:“庄主,少庄主。他是苗人血脉,在南疆说的也是苗语,用中原话叫人时,总有几分拗口。龙清骁笑道:“别的我不敢说,就这天天不从正门走的习惯盈儿可是十足像你。”他转向裴盈风又道:“海兰图知晓一笑之事,你二人遇事多加商议,切莫妄动。玉晏沉稳冷静,带她去也能多提醒你。”
此时龙玉衔已备好寿礼,裴盈风道:“舅舅也不要太过忧心,我们自有分寸。”她携随行众人向龙清骁行礼拜别,自又有一番不舍。
十日后,裴盈风与众人涉水南下,又换了快马,一路直奔丹阳城。自北向南走水路,风光自然大为不同。船行良久,看江水清泠,岸上一带平畴,可见良田千顷,烟霞流丽,裴盈风自来潇洒好玩,倒也学着经年的游侠儿,烫了一碟酒小口吃着,解了高高发髻,只挽了半边长发,任由江风吹起鬓边一丝发缕。听渔家歌旧词:平生太湖上,短棹几经过,于今重何事?愁比水云多。拟把匣中长剑,换取扁舟一叶,归去老渔蓑。她到底也记挂着正事,因而只在船上赏景吃酒,并不曾下船流连耽搁,距离寿筵还有两日,此时前来正好。
洛川山地处丹阳,山明水秀,是洛川阁所在之处。阁主穆子磬乃是前武林盟主、武学世家穆家的家主。六年前世家叶氏的少主叶玄机在盟会之战中略压穆子磬一筹,便接任了武林盟主之位,穆子磬虽退位让贤,但十年盟主威望尚在,此次邀请群雄前来,自然又是一番高朋满座、花团锦簇景象。
两日后方过未时,裴盈风便换了樱红色水纹绣缎箭袖,足蹬粉缎小靴,携海兰图和龙玉晏前往洛川山。她自洛川阁前下马,还未交代身边人,忽听有人从后面高声叫道:“盈风!”
裴盈风闻声转头看去,只见一位碧衣美妇人纵马而来,她以玉箍束发,不饰钗环,颈上只戴一串明珠,却风采飘逸,令人不由为之心折。裴盈风见她在不远处翻身下马,足尖一点地,飞落在她面前,喜道:“盈风见过兰姨。”
来人正是“长安三杰”之一的行烟山山主纪双兰,她与逝去的龙一笑是手帕交,自然与裴盈风十分亲密。纪双兰将马缰递给身后护卫,便挽住裴盈风右臂,上下打量她几回,笑道:“好些日子不见你了,倒也成长不少,我久居行烟,消息不算灵通,也知道你少庄主名气不小啊。”
裴盈风也笑道:“您知道我自小是个怠懒的,习武上总是能拖则拖,不过是莽撞闯荡一年罢了,都是些许人传的闲话,兰姨可不许当真。倒是您,风采依旧,好教人羡慕!”纪双兰捏了捏她的脸,抿嘴笑道:“你如此颜色,倒来说我,没有你兄长半点沉稳,净会贫嘴!”纪裴二人说说笑笑,便要进洛川阁,但因二人身份不凡,又是同来,早就有人前去通报穆子磬。
正把臂言欢,忽门内有人侧身出来,走近来拱手道:“纪山主,裴少庄主。”此人约莫到了天命之年,天庭宽朗,丰眉入鬓,眉下一双精光烁烁的眼,眼角隐隐泛出皱纹,唇角带了些笑模样,身材微胖,显得一团和气。
纪双兰微微惊讶,旋即上前拱手道:“穆阁主客气了。”裴盈风低垂着头,躬身行礼:“盈风见过穆世伯。”
那穆子磬温和一笑:“二位不必多礼。方才我听裴少庄主自谦,心中羞愧啊,我那不成器的女儿日日只知刺绣莳花,何来江湖儿女的半点英气?”他侧身伸手,又道:“二位阁内请。”
裴盈风随二人进去,道:“穆世伯有所不知,我父亲一向遗憾我没个女儿家的正形。穆凝姐姐有如此蕙质兰心,实属难得,倒叫我汗颜,世伯应当高兴才是。”三人寒暄几句进了内堂,入目朱门高梁,丹楹刻桷,确是翻新斗巧、富丽堂皇。堂内八根玉柱皆雕龙纹凤,正中一面九折苏绣屏风,高处有夜明珠荧荧发亮,可见这位前武林盟主之豪富,非常人可比。
纪双兰毕竟长裴盈风一辈,言语间颇为老道,与穆子磬又往来客套几回,便带着裴盈风告辞,由管家带入藏锋居。
裴盈风拜别纪双兰,与海兰图和龙玉晏入了玉瓊阁。待二人将行李安置好,她便道:“玉晏,玉琮哥可有传信来?”龙玉晏自袖内掏出一只小红管奉上,垂手道:“方才双菱带来了二师兄的传讯,十分隐秘,并未让人发现。”
“好,我先看看,你们且坐下休息片刻。”裴盈风接过小红管,随手拿起身边的茶水饮了一口,用钗挑出封蜡,展开纸卷。她托腮皱眉,似有难处,看的海兰图与龙玉晏二人心中打鼓。
半晌,裴盈风将纸卷放在烛火边烧了,才慢慢道:“看来此次贺寿背后当真有意思的紧。”她肌肤雪白,在烛火映照下更显妍丽,随即拍了拍剑袖,接着道:“九大山中,莲台山为佛门清修之地,净灵大师必不会前来,送份贺礼算是给面子了。除了行烟、定呈、栖鹤三位山主,其他皆不亲至。五派中,丹襄门派长老元敬之送礼,却也不多留,骊城宫遣了副宫主东方楚,无双宫来的是左护法冷琯,明乙派……苏掌门少涉俗事,便托东方楚带了礼物。屠魂派竟来了两位门中人,大长老韩远和他的侄子韩鼎,钟离掌门对此事如此重视?”她将玉杯中水喝完,却又不讲下去了。
龙玉晏沉吟道:“敢问少庄主,四大世家和其余三庄如何?”裴盈风道:“叶玄机得了盟主之位,叶家老爷子极为重视,派了叶玄机之胞弟叶玄陵前来,一向肃慎的明家家主明书真竟然亲自来,这倒是出我意料。北海唐家那边内乱不止,少主唐子桐被逼出走,他后母穆岚是穆子磬堂妹,这等丑事遮掩还不及,怎会亲来,派人送礼便是。少冰兄最近很是忙碌,殷老庄主又闲云野鹤去了,凤麒山庄那边有朝中贵人重病,凤伯走不开,飞澜与阿兄一道去京城了,四大庄中竟然只有我鹿鸣有人参加筵席,倒是有趣。”
海兰图认不全中原门派,此时云里雾里,只得默默听着,心中也有几分计较。裴盈风捻着腰间白玉铃兰上的流苏,见龙玉晏似在思索,笑道:“玉晏何故欲言又止,一楼二宗三城如何,我便一并说了罢:近日宋楼主亲上神照宗找宵云兄议事,而太白宗的话,程师父跟苏掌门一个性子,这一楼二宗都派人送礼。三城中,长阳城少主傅慷和宁海城主林池渊结伴而来,云梦城的慕容城主派了自己的丈夫、副城主程璟前来,这三城倒又是出奇的统一。啊,还有,听说琤州州主萧珉也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