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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千金卷(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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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乃是鹿鸣山庄的近卫龙玉琮。裴盈风舅父正是天下四庄重鹿鸣山庄的庄主——“北斗贤君”龙清骁,其妹“丹霞芙蓉”龙一笑少年时与乌剑山少主裴铮结缘,而龙清骁因体质极弱至今未曾娶亲,更兼父母早逝,因而对比自己年少十岁的胞妹极为重视疼爱。后龙一笑因孕期误服补药“九蕊霜荷丸”致功力大损,生下裴盈风后身子日渐虚弱,不到六年便撒手人寰。
裴铮与龙一笑伉俪情深,爱妻病逝后一段时日,他终日神思恍惚,不理乌剑山之事。裴盈风之兄裴淳风乃是乌剑山少主,长裴盈风六岁,十余岁便树立少年英名,常年闯荡在外,而裴父又不理事,自然担子就更重些。龙清骁疼惜外甥女年幼,恐她得不到精心照料,就将她接到鹿鸣山庄,并将山庄名下“明月天心”四大分庄中的天鹿庄和心鹿庄交给她,昭告其为继承人。龙玉琮便是龙清骁指给裴盈风的近卫,自她少年时便代她管理天心二庄事务,和裴盈风亦兄亦友。
龙玉琮见她自楼檐飞落,快步上前接过她手中的红伞,道:“午时双菱便带来少庄主的传书,玉琮料想您约莫戌时亲临,却没想您快至亥时才到。”他沉吟道:“莫不是最近九江的匪患扰了少庄主?”
裴盈风看他一眼,笑道:“这倒不是。只是恰巧遇上了被屠魂派围攻的白缜兄和冷琯冷大侠,顺手解决两人,倒叫你担心了。”她顿了顿,又转头看向跟着她入楼的龙玉琮,道:“屠魂派素喜拨云弄雨,却尽是些不入流的手段,我赴丹阳的些许时日还要劳你增派人手,恐贺寿一事生变,铜雀楼这边也要照看一二。对了……”
她额发垂落,伸手拨弄腰间的白玉铃兰,轻声细语道:“舅舅近日身子如何?”见龙玉琮神色变幻,不由冷声道:“玉琮,我让你一旬回山庄看望舅舅不是让你听他的话蒙骗我,”她推开眼前的木门,面上冷凝,道:“还不从实交代?”
“是。回少庄主,属下问了玉衔,庄主前几日胃口甚好,进了好些南方的米。这几日收拾大小姐遗物,才又……”龙玉琮知晓她素日心性难容欺瞒,面带难色又道:“庄主勒令属下不准告诉少庄主……”
裴盈风深知龙清骁脾性,一时无话,她径自从后院飞燕堂上楼,龙玉琮提着红伞跟在后面。他平日与裴盈风关系甚好,此时也只好道:“少庄主勿要忧心,庄主身子已大好了。”裴盈风听他语调平平,只轻哼一声,大有不以为然之意。二人行至三楼,她才低声道:“玉琮哥,你替我给舅舅传个讯,便说盈风三日后前来拜会。”
龙玉琮知她素来执拗,不好拒却,只得恭敬应是。他将手中红伞交给身后的侍女,下楼入了房,取出腰间骨哨轻吹,不过几息,一只灰鸽盘旋而来,扑棱棱落在他臂上。龙玉琮抚了抚它的羽毛,提笔书下一行字,将灰鸽腿上的红管取下,把纸捻成卷塞入管内,绑好后抬手放飞了灰鸽。
翌日裴盈风如此这般交代龙玉琮一番,便兀自骑上一匹白马,远远飞驰而去。龙玉琮知她自来潇洒随性,好在生了一副七窍玲珑心,又武艺不俗,这才教人稍稍放心,便转身回了铜雀楼安排相关事宜。
且说这厢裴盈风驭着白马一路驰骋,直奔陈留鹿鸣山庄。龙清骁性子洒脱,自来不拘虚礼,她便不必拿那些礼品俗物去拜访烦扰,途中便未作停留。座下那匹白马甚是神骏,一连两日奔波,竟也矫健如常。
又草草过了一日,裴盈风才牵着马儿上了鹿鸣山庄所在的上云峰。她自幼随心惯了,将手中缰绳一抛,让那白马自去,便从山庄大门入了庄内。鹿鸣山庄依山傍水,虽在长江之北,却被龙清骁匠心造就,显出几分秀丽细腻。从山下远望,自是崇阁巍峨,层楼迭起;行至山庄内,便可见琼宫合抱,曲道萦萦,园内有佳木奇花,闪闪灼灼,有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曲折泻于石桥之下。裴盈风少年时曾在庄内小住几年,自然不需人带路,红伞轻点石砖便纵身飞上房檐,朝龙清骁静修的温风楼飞去。
她轻车熟路地飞近温风楼,伞面旋转收拢,侧身从窗外越入楼中。楼内起居室里,一白衫青年向道袍男子笑道:“庄主,梁上风动,想必少庄主已至。”那道袍男子也微微一笑,道:“她倒是乖觉!”
他话音未落,便见得裴盈风自梁上飞落,笑道:“舅舅!您又在说我坏话了。”她手执红伞,快步走近向龙清骁施晚辈礼。龙清骁略一点头,裴盈风便笑吟吟地起身,抬眼打量他,道:“舅舅气色看着倒甚好。”说着上前笑道:“来的匆忙,倒未带乌剑山的小黄鱼来给您尝尝鲜,您可勿怪。”
“我几时在意过这等小事。”龙清骁笑道,他一身青灰色道袍,绣玄色暗纹,手中握着一把玉骨白扇,虽然清瘦如竹,略有憔悴之色,却依旧面容英朗,神目如电,笑着任由她打量。见裴盈风仔仔细细打量过他后暗自松了一气,心下不由好笑,用扇柄敲了敲她的头,道:“我偌大一鹿鸣山庄多少人随侍于我,也就你怕他们照顾不好。”
裴盈风却道:“鹿鸣山庄人手众多,难免有人心生怠慢,何况人多未必得您的心意。”她拣了龙清骁下首一把木椅坐下,抬头向身侧的龙玉衔道:“玉衔哥,这整顿一事,多劳你费心了。”龙玉衔心知他们有要事相商,向二人抱了抱拳,转身出了起居室。
她转头看向龙清骁,见他神色间隐含沉郁,便温声道:“舅舅,您借玉琮哥隐秘传信唤我前来,是有何要事让您如此烦心?”龙清骁其人生性脱略,似光风霁月,平日犹如高巅之云,鲜少露出这般神色。裴盈风与龙清骁亲如父女,见他如此,心知此事非同小可,倒也毫不遮掩地询问。
龙清骁起身抚了抚袍角,袖手道:“盈儿,你有多久未见过你兄长了?”裴盈风未料到他突然有此一问,愣了愣道:“约莫四月,阿兄此一番下南洋协助飞澜,路途遥远,四月未归也在情理之中。我与阿兄也有书信来往,只是不常有,半月一次。”她微微皱眉,神色间颇为紧张,道:“莫非阿兄出了事?”
龙清骁摆了摆手道:“非也,看来此事你爹瞒你瞒得紧。淳风是受你爹指派,去了京城。既然你提到了褚飞澜,想来他也是知情的。”
褚飞澜乃是天下四庄之一闲云山庄的庄主,因成名剑技名为“碧水秋泓”,人称“碧水剑”。乌剑山与闲云山庄百年前同属名门,渊源颇深,到裴铮与褚飞澜之父褚江这代,关系也甚是亲密,小辈们更是从小一同顽耍。闲云山庄协调天下漕运,褚飞澜十岁时褚江赴南疆染疾去世,褚母无法,只得求助乌剑山援派人手襄助漕运之事,自此两姓关系便更是紧密。
裴盈风心中生疑,并不作声,只双眼直直看着龙清骁。见她目光如箭,龙清骁勉强一笑道:“你也不用如此紧张。只是……虽然你年纪尚少,如今约莫也感觉到了这江湖风浪、人心诡秘,确是防不胜防。你天资聪颖,平日习武也称得上勤勉,如今武艺尚可,行走江湖也教人放心些。可乌剑山和鹿鸣山庄走的都是正道,并不曾教你甚么鬼蜮伎俩。现今屠魂派处处搅弄风云,南疆又盘踞南方屡在疆界附近生事,你出身乌剑山一脉,又是鹿鸣山庄继承人,若是入了有心人的局,只怕难以全身而退。”
裴盈风闻言起身走到龙清骁身边,拱手道:“舅舅此番唤盈风前来,应不只是提点几句,料想还有甚么为难之事要嘱托的,但讲无妨。”
龙清骁见她眉眼低垂,神色却清淡坚定,不由心中微微一苦,道:“你如今是像极了你母亲年轻的时候。也罢,本就是要给你的,且随我来。”他转身入了内室书房,裴盈风提着红伞,随他进去。龙清骁书房清淡雅致,笔墨花草都自成气度,处处妥帖自然,只檀木桌上一个上锁的玉箱分外引人注目。裴盈风见那玉箱小巧玲珑,玉质清透,也暗自猜测其内到底是何物。
龙清骁走上前去,伸手拨弄两下玉箱上的双鱼形搭扣,只听得喀拉一声,玉箱盖轻轻弹开。裴盈风走近,见里面有一只三尾扇形钗,还有些铁制的小机关,也不知作何用。龙清骁拈起那只钗,道:“这一箱机巧都是由寒铁材质,是我托殷少庄主锻造的。这三尾钗看似普通,若按下钗头上的红珠,三尾扇下便会飙射出细如牛毛的金针,按‘北斗’阵直刺强敌。红珠可按三次,前二次射出金针,最后一次三尾小扇都会飙射而出,皆指对方咽喉,说是见血封喉也不为过。”
鹿鸣山庄虽代代为江湖人打造长枪利剑,兵器一道上传承极其深远,传到这一代庄主龙清骁,因其性耽阵法推衍、奇门五行,打造出兵器中又加入五行之道,威力大增。他与鹰嘴山庄老庄主殷易为至交好友,鹰嘴山庄世代锻造暗器,殷易因故隐退后,二十余岁的少庄主殷少冰接手了山庄,此番他亲赴鹰嘴将图纸交给殷少冰,由他亲自打造才算放心。
裴盈风微微扬眉,接过他手中的三尾扇形钗,随手插在自己发间。龙清骁见她如此随意,笑着伸手替她正了正钗子,转头正色道:“盈儿,将你的‘乘鸾’拿来给我。”裴盈风依言把红伞递给他。‘乘鸾’是裴盈风十二生辰时龙清骁赠与她的。龙清骁亲手锻造伞柄与剑,并请了六十四位苏州绣娘绣伞面串玉珠,可谓费尽心思,四年来裴盈风随身携带,对其极其钟爱。
龙清骁转开伞面,里面二十四节伞骨锃亮,他拿起玉箱中一只拇指大小莲花状的机关,对准其中一节伞骨按下去,分毫不差,接合处严丝合缝。裴盈风奇道:“舅舅,这是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