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千金卷（一） ...
-
九江戌时
林木萧萧，清辉遍地。正是江南雨晦天暝的时节，夜色阗黑，树颠草丛皆被露水润湿，脉脉有暗香浮动。九江缘近江南一带，自是月笼寒江，水清波缓，多得是温柔情致。而此刻，羊肠小道四周却静谧非常，连寻常鸟雀之声都疏疏落落，反倒是夜枭拉长声音怪叫，甚是教人心慌。
小道上有一行车队，为首的是个四十左右的中年汉子，面色黝黑，嘴唇紧闭，神色间颇为紧张，双眼却如鹰眸一般。他一身黑衣骑在马上，腰挎双镖，一双蒲扇般的大手隐隐按住腰间武器。他身后一匹白马上坐着一个二十余岁的青年，身材修长，白衣飞扬，生的面容英秀，看着像是个读书人。青年手中握着一把圆月弯刀，白马踢踏起伏间刀尖微晃，冷光如水波一样连连闪动。而他神色不变，眉宇间轻松自然，尚且带了些许笑意。这青年身后便是三车由骏马拉著的货品，每辆车都罩上大块红布，随车队辚辚摇晃着向前。
二人一路晃晃悠悠同行，不发一语，面色看似松快非常，实则皆暗中警惕。
那青年似是想到什么，长腿轻轻一夹马腹，驰到那中年汉子身侧，低语一句，方将手探入鞍鞯旁挂着的一个金红袋中——
忽地一树枝头风起，青光微动，毫不犹豫斜刺那青年左肩！
那青年蓦地抬首，见对面蒙面剑客挟风而来，只微微一笑，左肩刹那微偏，左手收回，右手一引圆月弯刀格挡在前，他身子稍稍向后仰，颇为轻松地避开迎面掠来的剑尖。他左手跟着从腰间拔出另一把弯刀，一个抬手，双刀架住剑尖一错。那长剑一击不中，冷不防被双刀架住，剑主人却不急不躁，足尖在白马头上略微一点，长臂轻舒收势，一线银光中，剑尖带气流蓬地急急回旋。兵刃相交铮地一声，带出火花，剑主人咬牙，飞身后退，而空气中犹存嗡嗡铮鸣之声。
青年身下的白马发出一声极痛苦的嘶鸣，甩动几下马头，五息之间倒地丧命。
圆月之下，那青年目光如电，唇露冷笑。只见白影闪动，他借白马倒下之机飞上枝头，足尖一抵树枝，借力飞向那长剑主人，手中弯刀一横。那长剑主人见状飞身而起，手腕平平端出，如水剑光削过树梢。
二人交手数十招也只在十息之间。
此刻那中年汉子早就拔出双镖，大喝道：“白公子，我来助你！”他双手同时一挥，双镖霎时飙射出去，破空声嘶嘶作响，朝长剑主人飞去。
那人神色微变，袖中飞出一物打偏青年的弯刀，自身狼狈一滚身避开双镖，听得“噗噗”两声，双镖插入他身后的树干内。饶是他武功过人，此刻也不由得冷汗涔涔，哑着嗓子喃喃道：“不愧是‘雁归刀’，连双镖都使得如此精妙……”
这中年汉子姓冷名琯，人称“雁归刀”，是无双宫的左护法。那面容清秀的青年姓白名缜，是天岳山主白鄢溪的长子、天岳山少主。
五日前，前武林盟主、洛川阁阁主穆子磬广发英雄帖，借做寿之名，邀天下英杰前往丹阳洛川山一聚。无双宫宫主独孤复初出关，恰在天岳山做客，山主白鄢溪脱不开身，便使长子白缜与跟随独孤复的冷琯前去贺寿。
那长剑主人心思电转，忽然伸手掀起黑布一角，按住双唇，嘬口唿哨。只听得一声唿哨回音，林中黑影重重，一团模糊墨色，均朝此处飞来。白缜抬眼看去，约莫有二十几人，他心中暗叫不妙，口中发苦，暗忖自己少年意气，向父亲辞去暗卫，不由得悔不当初。他虽然心中叫苦不迭，面上却冷静镇定，暗自思量计策。
众人正待对峙，忽听得头顶一声轻笑，有人轻飘飘道：“一群人欺负两个人，好不要脸！”
众人闻声皆是一惊，接着目光上移，先是看到一柄俏生生的红伞。
红伞伞柄被一只玉雕一般的手握著。星夜月色下，凝霜赛雪的皓腕微微转动，那红伞也是一动，伞缘的玉珠巍巍摇颤，伞面上的银色暗纹也跟着水波似得晃动。
红伞主人是个少女。
这少女好俊的轻功，林中之人皆五感灵敏，不管是成名已久的冷琯，还是夜袭而来的众多黑衣人，竟无一人发现她，更不知晓她看了多久。
她声音娇脆清丽，如同黄莺出谷，咬字却温软动人，腔调慢悠悠又别具风情，带点春山朦胧的美，直教人想要一窥容颜。
红伞后是半幅梨花白的裙面，裙裾翻卷成云；一双雪白小靴，靴尖稍稍勾起。银霜月冷，梨裙堆雪，那少女犹似身在烟中雾里，但这并未减损她容色分毫。那双眼神湛莹然，如夜波里生出明月一轮——本应是极清极冷的，却因被雾蒙着，反掩孤绝，只余下新月生晕之美。
那剑主人本先是一惊，接着闻言心头生怒，待见到这少女轻功卓绝，却又是心中微讶。他不知对方底细，手指不自觉移动，虚按腰间刀柄。
白缜未想到此处有人，不由得呆了一呆，又认出那少女，更是心中一喜。他见那少女朝自己掩口轻笑，只觉面上一红，高声道：“还请裴姑娘不吝相助！”
原来这少女姓裴名盈风，是乌剑山主裴铮之女，她手中的那柄红伞名为“乘鸾”，缘此她得了个“月上乘鸾”的美名。天岳山白氏和乌剑山裴氏乃是世交，白缜与裴盈风自幼相识，和盈风之兄淳风更是好友。
裴盈风含笑点首，道：“这个自然。”只见她握着伞柄的手轻轻一转，伞面旋动，其上繁复鸾纹也粼粼流转，倒像是旋开一朵银色的花。
伞面张开，玉珠碰撞，红伞主人已经纵身飞起。
她左手半捏剑诀，右手以伞为剑，衣带飘飘，腰间白玉铃兰叮叮作响，红伞伞面一合自半空击落，直逼那长剑主人面门。那人侧身一躲，双臂一振，袖里箭铮地飞出肘腕，射向裴盈风。箭光如冰，破风声响教人齿冷，瞬间将至面门，她却不慌不忙，扬手一抛旋开伞面，自己顺势藏身伞面之后。
白缜等人只听“叮叮”两声，两只淬了毒的袖里箭落地，裴盈风只消看得一眼，便沉了面色，冷声道：“钟离掌门倒是打得好算盘！”
她微微凝眉，自伞中抽出一把长剑，玉手一翻，轻而冷的剑带着柔亮辉光拨开雪白雾气，刷刷刷几声，长剑剑尖疾刺，直指那屠魂派之人，寥寥几道剑光破空穿云，如三月碧泉霎时已出手腕。那人目光一骇，抬手竖剑挡格，却不想裴盈风虚晃一招，足底翻云，自空中一个纵身，闪至他身后，五指伸手就要拂过他后背大穴。
那人大骇，正待飞快矮身躲避，裴盈风却更快。那人只觉后心一麻，丹田内息不稳，不由得跌落在地，正滚到裴盈风面前。她却看都不看，面上神色冷淡，只足尖抬起封住他周身大穴，右手收剑入伞。
那些黑衣人见首领败落，心中惊惧。其中一人紧咬后牙，正想扬手抛出一枚黑色弹丸，手却被飘然而至的裴盈风握住。她的手如同花瓣一样张开，黑衣人只觉眼前一晃，接着手背一酸，那双手轻轻巧巧拿过他掌心的黑丸。
随即他只觉膝盖处被靴尖一碰，不自觉双股战战，直直倒了下去。裴盈风看着其他黑衣人强忍惧意，不由一声嗤笑，她雪白柔软的手掌用力一握，黑丸在她手中化为齑粉扑簌簌落下，随即她抽出一方青帕拭了拭掌心，顺手丢在靴子旁。
余下之人见她十息之间让过两人，身手鬼魅一般，都骇得连连告饶，裴盈风却嘻嘻一笑，伸手将一人腰间的牌子扯下丢给白缜，道：“白兄，接着！”她星眸含笑，向白缜和冷琯各作一揖，梨花白的裙裾轻快旋开，顷刻之间站立在二人身前。
冷琯收了手中的雁归刀，长出一口气，倒也不管那些黑衣人，拱手道：“多谢裴姑娘！”裴盈风笑道：“冷前辈客气了。”她转颜看向白缜，见他神色间略带愧意，似是要道谢，便有意道：“冷前辈前些日子受了伤，而白兄是何等风流人才，如此打杀的活儿，便由我代劳罢？”
冷琯极少见到这位乌剑山的大小姐，此时见她语笑嫣然，秀逸端丽，不由心生好感。而白缜闻言面上一红，他父亲白鄢溪是以商立武，况且白氏从不缺武学奇才护卫左右，是以他自小学的便是金银算学，于武功之上却实是荒废了些。他心底惭愧，道：“裴姑娘莫要取笑我了，若不是我气盛浅薄撤去暗卫，前辈前些日子被南疆之人暗害，也不必烦请姑娘出手。”
裴盈风沉吟道：“原是南疆之人伤了冷前辈，我却不知。”她面色沉沉，看了一眼飞速逃窜的黑衣人，又道：“前辈、白兄，据我所知，这些人皆是屠魂派暗堂杀手，自昌平四十年，屠魂派大小动作不断，却不想他们胆大至斯，竟向九山四派的人出手。我虽年幼，但斗胆提醒二位，还是让独孤叔叔和白伯遣人暗中保护为上。”
冷白二人闻言面上皆隐隐发热，却也知道裴盈风说的不错。白缜道：“多谢姑娘提醒，不知姑娘可与前辈和我同行，一道去贺寿？”
裴盈风抬伞拱手，嫣然道：“我还有些私事，贺寿倒不急于一时。前辈、白兄，就此别过，洛川阁再会！”
那二人对视一眼，也点点头拱手相送。
冷琯见裴盈风几个起落间消失不见，不由对白缜叹道：“这女娃娃好生厉害！虽然名门没落已近百年，乌剑山一脉却不堕其威啊……若不是她，我怕是再拼死也护不住白少主了……”
白缜闻言愈发羞愧，却也轻轻点头，他转目看向手中的木牌，面色渐冷。木牌以檀木制成，倒也不十分名贵，只是上面粗粗刻着一只黑色大鸟，鸟喙尖尖，敛翅而立。他却是没见过这标记，只得心存疑惑，将那木牌放在怀里。
他二人自去行路贺寿，这边裴盈风却双足生风，直奔九江镇铜雀楼。
她足尖点地，自空中一个鹞子翻身，霎时进了铜雀楼后院。有人自暗处探出头来，见来人白衣红伞，目若寒星，腰间一串白玉铃兰幽光点点，一个闪身迎出来，喜道：“少庄主！”裴盈风微微一笑，应声道：“玉琮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千金卷（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