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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暹罗蛊(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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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玉晏不答,只从袖中取出一物交予她,裴盈风伸掌接了,凝目一瞧,心底便是一沉。
这是一枚苗银打造的环形锁,样式奇特,上面歪歪扭扭刻着四个篆文“长命千岁”,似乎是谁用劲徒手抹上去的,下面是四个小字
——“萧氏阿珉”。
裴盈风见那环形长命锁中间有一道裂缝,伸指一挑,里面有一张极薄的泛黄的纸,上书:
乙未中秋,吾儿萧珉生,大喜,作此锁。萧郎至中原已久,不曾来信,甚念。匆匆一别,不知何日再见!
后面的字便模糊不清了。
裴盈风压低声音道:“这个你从哪里得来?”龙玉晏回道:“少庄主定不会想到,是玉龄打扫您的碧纱橱意外找到的。”
“这必定是萧珉贴身之物,怎会到我碧纱橱内?”裴盈风面上浮现一种似疑似忧之色,她将那小纸片重新塞回锁内,柔软的五指轻轻并拢握住银锁,半晌迟疑道:“这纸片想来是萧珉母亲所写,不知为何她彼时尚在南疆,而萧珉之父却在中原,以至于萧珉出生也未归来。而且这银锁是萧珉母亲亲手做的,他应当保存极隐秘,如何会在我手里?”
龙玉晏皱眉道:“种种迹象,看似杂乱无章,实则都指向一条:萧珉与您渊源不浅。”
裴盈风苦笑道:“此等人中龙凤,我若及笄礼前见过,怎会不记得?恐是有武林秘事牵扯到我,因此有频频交集。”
龙玉晏道:“玉龄已把此锁给庄主看了,庄主想必不多时就会有传书,您可要给海长老一看?”见裴盈风沉沉点头,她道:“此事牵连甚广,少庄主还是静候庄主传书罢?”
裴盈风道:“这个自然,”她把手中的银锁交到龙玉晏手里,又道:“务必亲手交给师父,交代一二。”
龙玉晏自领命去了,裴盈风却在等龙清骁传书,此时心急如沸,却又无计可施。她放下乘鸾,略微休整一二,便又提剑出门去了。
方转身入了一道长廊,裴盈风便看见萧珉坐在长廊另一边,手里握着一只玉笛。那只玉笛色泽清淡,莹莹温润,远看便知不是凡物。她心中踌躇,本欲抽身而去,转念却思及萧珉武功深厚,应当早知道她来了。她不自觉摸着腰间的白玉铃兰,缓缓走到萧珉近处。
“萧兄。”
萧珉早已瞥见她了,只是未抬眼看她,此时目光微抬,才见裴盈风换了一身天山雪俏立眼前。她不过韶龄,腰间一川青碧,长发半披,以一双金环挽束,在满廊灯烛映照之下粲然生光。萧珉心中本觉她先前出手时已绝丽至极,此刻烛影摇红,她容色绝艳,双目流波,烛火摇曳眼中如落明珠,更是美绝人寰,他竟看得有些痴了。
只见裴盈风袖口一抖,提了裙角坐在他身侧不远,微侧了头道:“萧兄?”
萧珉只觉她美得不可方物,但他并非初出江湖的小子,又生性内敛,心底只微微一动,便自然笑道:“裴姑娘有何指教?”
裴盈风笑道:“谈何指教?只是不知萧兄面见叶盟主后如何答话,我年少浅薄,心中略有些忐忑。”见她言辞恳切,面上盈盈,萧珉略微沉吟道:“裴姑娘不必担忧。我也不怕与姑娘和盘托出,此行叶家我确有试探之意,叶氏如何登上盟主之位,你我心中都有几分计较。我一要细细说明穆氏父女之死,二是今晚你我遇袭之事也当说明。”
裴盈风心思通透,闻言心中一片清明,抬眸道:“萧兄所言极是,拳拳之意盈风心领了。”他二人都捷思敏锐,萧珉见她目光澄明,不由一笑点首。
“裴姑娘果然敏慧,届时若有必要,姑娘从旁补充便是。”
“萧兄放心,这个自然。只是萧兄自来周全万分,未必用得上我。”
萧珉垂眸笑了笑,看她的目光中流露温柔之意,摇了摇头道:“裴姑娘过誉了,”他理了理衣摆起身,拱手微笑:“我还有些事未处理,便先回房,姑娘勿怪。”自裴盈风的角度看去,一点秋香烛光袅袅晕开,萧珉便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
她略怔了怔,便也笑道:“贵人事多,萧兄请自便。”说罢起身行礼,正要转身离开,便看见一只灰鸽从海上扑棱盘旋而来。裴盈风一愣,玉臂一抬,那只灰鸽便乖顺地落在她小臂上,见她伸手抚摸,也伸头去蹭她的掌心。
萧珉见此微微一笑,将玉笛别在腰间,转身去了。裴盈风余光看见,但心中知晓是龙清骁给她传书,也不好与他多言,便带着灰鸽回房取下它足上绑着的红管,抽出里面的纸条便细细读了起来。
盈儿亲启:
我已知悉银锁之事,想来你已将其示于海兰图,可。我虽则亲涉南疆,但未深入,依我浅见,银锁上纹案与南疆圣纹大有干系。圣纹即圣坛之纹,由五毒组合而成,你心悉南疆风物,虽对圣坛知之甚少,但该知道圣坛在南疆之地位。若萧珉生母是南疆之人,其为圣坛之人大有可能。萧珉来历诡秘,心思深不可测,此行你与他交往,切忌以身试险。
裴盈风读罢后指尖一扬将字条放入烛火中烧了,心底却略有些惊怕。她虽自来潇洒纵横,毕竟二八年纪,乍遇此事,怎能波澜不惊?宋琬琰与她自来心意相通,她不便将此事告知,只好写一封信略略交代近日心烦意乱,惟愿与她早日相见,又说了叶家一行。裴盈风写完后让灰鸽带走,又梳洗一番躺下,辗转反侧思索萧珉之事,神思乏累,不自觉沉沉睡去了。
大船又行了两日,才至云中叶家势力范围。此间萧珉将筠姨送到裴盈风身边,说是有她相伴可放心些,=裴盈风念他体贴,便好生将筠姨安置了。
云中叶家的家主叶睦本是东海浪客出身,因二十多年前襄助今上反击东海倭寇而一跃为武林新贵。十年前叶睦长子“金陵才子”叶玄机参与盟主峰会,略胜穆子磬一筹,又有皇权从旁扶持,顺利成为新武林盟主。叶睦因病隐退,势力却不减当年,值此风云际会之时,不忝为一代英豪。
叶玄机为盟主之前早有青年才俊之名,不过而立之年,便将家传绝学“易水销魂功”习得精纯圆熟,与穆子磬对掌时也是分毫不败,每一招都妙到毫巅。但此人自负天才之名,素来好端盟主架子,目下无尘,轻易不肯允诺一事。
裴盈风虽随着萧珉大船入了云中叶家所在水域,她少时与兄长裴淳风、褚飞澜来云中巡视漕运,曾涉水而上,此时见到两旁一带青浦、雾雨茫茫,隐隐渔歌飘荡,三两火光摇曳江面,忆起当时携手游遍陇上,对盏长歌,此时却各自天涯流落,褚飞澜与裴淳风死生未知,不由心头凄楚,眼含戚色。
只听身边有人声音低徊温柔,轻声吟道:“非竹非丝响裂空,高歌三唱出渔篷。清豀激越犹如许,想见湘波欸乃中。”
正是萧珉。
裴盈风回头看他,面上神色已微微一变,她浅笑道:“张镃公的《夜闻渔歌》,萧兄广博。”
萧珉一笑,面上却并无半分得色,他语带温和,道:“裴姑娘过誉,若是担心淳风兄,我这儿倒有个好消息。”
裴盈风扬眉,眼光凝注在他面上,急切道:“莫非是有阿兄和飞澜的消息?”
“刚得的讯,怕姑娘忧心,便速来告知。淳风兄和褚庄主近日在西域附近现了影踪,我已给淳风兄留了记号,姑娘莫要担心。”
裴盈风知萧珉与裴淳风是至交,却不知他对兄长的行踪竟时时关注,一时心下百般滋味,终究一叹,微笑行礼道:“多谢萧兄。”
萧珉摇了摇头:“举手之劳。”他目光放远,看见水雾中隐约显出城楼轮廓,转头交代了萧二几句,便起身向船舱走去。裴盈风见状疑道:“萧兄,可是已至叶氏?”她自船舷处匆匆赶上萧珉,后者足下一顿,道:“正是。我有几言姑娘随意听听:叶氏毕竟武林豪门,根基渐深,姑娘一向行蹈无差,但入了叶氏大门,定要小心。近日‘寒鹭遗韵’叶聆韵被叶氏本家认出是五服内的庶出血脉,叶聆韵之父叶玄斌颇有野心,恐有把其送入本家之意。”
他点到即止,裴盈风却立刻会意,低声道:“五服之内为近亲,叶玄斌倒是心大。我与叶聆韵有几面之缘——风姿特秀、气质高华,是不可多得的奇女子,却不想被当做争权夺利的棋子。”
“你道她会屈从于叶玄斌?”萧珉道。
“确实不会,只是这是父母之命,她性情如冰似火,素来倔强,我有些担心。”裴盈风蹙眉道。
萧珉一笑轻轻,道:“她虽然烈性,但绝非愚笨之人,何况还有东方兄助她。”
裴盈风稍稍一怔,便笑道:“是骊城宫的东方宫主?没想到传言当真,若是东方瑜与叶聆韵,倒确实眷侣一双。”
窗外夜雨流荡,白雾弥散,河川上两星渔火浮动,朦胧更添情致。裴盈风倚着栏杆,目光幽幽,眉睫上都沾了一丝水汽,人如身在云雾之中。萧珉凝视着她清丽的侧脸,红烛高照,华光映上她面颊——轻肌弱骨、凝眄横波,恍若姑射神人。一见之下,他不由心旌摇颤,忆起昔年旧事,便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半晌温声道:“夜雨轻寒,姑娘且避一避罢。”
裴盈风转头一笑,眼神弥蒙,尚有一点恻然迷茫未散,她低低开口道:“谢过萧兄,无妨的。”
萧珉知她所思所想,也不再劝,只是道:“我先去安排,姑娘稍作准备便来船舷处罢。”
裴盈风点头道:“如此甚好。”
大船缓缓驶入云中枫寒江,叶家堡近在眼前,堡外已隐约有人影闪动,裴盈风随萧珉下了大船,在近处观望这叶家堡。
叶家堡粗看高低不一,泱泱煌煌连成一片,细看却精巧圆融,楼台高耸、飞檐斗拱无一不精。近处叶家堡大门以陨铁打造,堡外以铁链放下一道水桥,横跨围堡之河,虽只几十年积淀,却已略有百年武林豪门之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