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游宫》怀舟酌雪

16、暹罗蛊（三）

　　萧珉见此笑道：“裴姑娘果然不流于俗，”他眼中含笑，侧目看过来，目光中一片柔和，眼底如落明珠：“裴姑娘可尝一尝云腿，这糯米云腿是琤州一带小有名气的菜色。”

　　裴盈风未注意到他目光，只欢喜道：“早闻琤州云腿是一绝，我便不客气了。”话未说完便伸筷子夹了一片。

　　萧珉的目光随着她莹白如玉的指尖移动，见她抬头看他，眼神略带迷茫，嘴里还含着一口云腿，眉目却如蕴云霞，桃李韶华一展无遗。他双目中柔色立显：“姑娘若是喜欢，大可来琤州小住一段时日。”

　　裴盈风咽下云腿，有些囫囵道：“蒙萧兄不弃，只是我近些年闲暇时候都在鹿鸣山庄陪舅舅，怕是待不了多少时日。”

　　萧珉闻言淡淡笑道：“姑娘若得了闲，我随时恭候。”

　　二人用过晚饭，萧珉挥退众人，亲自引着裴盈风道后舱外的船舷处。裴盈风握着裙裾缓缓步下木梯，看见萧珉已经先一步走到临舷一侧，见她走过来，微笑道：“姑娘可想过如何跟叶盟主交代？”

　　“萧兄竟然用交代二字？想来也深谙叶盟主性子啦，我倒想实话是说，可惜——”

　　“可惜甚么，姑娘不妨说出来？”

　　裴盈风目光放远，眼中凝了深思，抿嘴笑道：“我小小年纪，又知道甚么？只是个中缘由，以萧兄绝慧，也能猜出一二罢？”

　　萧珉正待说甚么，目光一动，见海上大雾升起，挥手招来萧二交代几句，才转身笑道：“姑娘真是太看得起萧某了……”

　　“谁？！”

　　他一句话未完，裴盈风已经纵身而起。她未带乘鸾，右手顺势拔出翠玉簪，掌中暗劲一吐，玉簪去势极快，飙向萧珉身后。她目若寒星，手法极准，只听一声痛呼，萧珉只觉袖上点点温热，回目一看，已有一人胸口中簪，口中吐血，胸前布料也洇开大片血色。

　　萧珉暗自心惊，方才只顾得与裴盈风说话，不想浓雾后杀机重重。他自腰间拔出成恪剑，剑身铿地发出一声悠悠龙吟，他左手捏住剑诀，反手将剑尖送入另一个人的心口，他毫不手软，手腕微微用力，剑已经深入。

　　裴盈风见他反应极快极敏，不由在空中轻笑，扬声喝彩道“好！”她腰肢弯出一个月牙般的弧度，凌空接过萧二抛过来的乘鸾，拇指稍抵，长剑出鞘，银光一闪，又一人鬓边已被削下一缕发丝。那人咬牙道：“好快的身法！”扬手抛出三枚梅花钉，朝裴盈风射出。

　　裴盈风正待竖剑破开，一旁萧珉已冷冷出招，横剑挡格在裴盈风之前，叮叮叮三声，梅花钉触剑落地。萧珉翻转手腕将剑尖掠过对方的脖颈，血线一溅，那人应声倒地。裴盈风向他微微一笑，莹白皓腕横展，自空中连挽五个剑花，一招“飞燕投林”轻飘飘削过三人。

　　名剑美人，无双君子，萧裴二人俱是当世剑术翘楚，如此无缝配合之下，竟然一时无人可近身。

　　裴盈风掠眉看向远处，浓雾之后，隐隐有一艘舰船迫近。黑云低低压下，水汽也渐渐升腾起来，朦胧雾气之中，有人高喝一句：

　　“放肆，都给老子停手！”

　　萧珉闻声扬眉，唇边已露出冷笑，低声对裴盈风道：“我来应付他。”说罢扬声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冷鲸帮的申屠帮主。”

　　冷鲸帮是屠魂派分支的一个小帮派，帮主申屠季，裴盈风阅历不及萧珉，对此知之甚少，她双目泠然，手持长剑，衣摆上白玉铃兰在风中叮叮作响，她却只直直看向飞身而来的黑衣男子。

　　那人扫帚眉，身材干瘦，筋骨精壮，肤色虽黑，但脸色透着微微青白，衣角飘飞，手中一对双匕泛着银光。闻言他嘿嘿冷笑道：“不愧是萧州主，试问八荒之内何人能够如你一般熟知天下门派？”

　　“你也不用捧我，”萧珉长眉一轩，乌玉一般的眼眸一转，道：“屠魂派爪牙四布，我若不知才是贻笑大方。说罢，这次冲着裴少庄主而来，意欲何为？”他口气极淡，面容转温，缓缓道。

　　裴盈风知道来者不善，正要上前一步，却见萧珉朝她浅浅一笑摇了摇头，便按捺住上前，只冷冷道：“屠魂派家大势大，想来我鹿鸣的天心二庄还不在你们眼里罢？”

　　申屠季打了个哈哈道：“裴少庄主有所不知，您初入江湖，又身份尊贵，咱门主不知您功力深浅，便派我们来试试。”

　　裴盈风温和地看了萧珉一眼，都心中明了是萧珉掩了行踪，屠魂派之人得了她的踪影，却不知萧珉也在，才暗中吃瘪。她嗤笑道：“你也不用给我打哑谜，是做什么的你心中有数，”她见申屠季嘴角的笑僵硬，木住了也似，心中已经一片冰冷，道：“回去转告钟离门主，南疆之行，可拭目以待否？”

　　她神采湛然，一身白雪也似的襦裙溅上血星，如雪中红梅，茕然而立，萧珉见她因为生气，眉角眼梢都生恼意，心中更觉其俏丽非凡，不可方物，顿时心口一热，便展开身形掠到她身边，温声开口道：“裴姑娘不必生气，此事有我琤州来料理。”

　　裴盈风自然不知他心中千折百转，闻言昂首嫣然一笑，道：“那便烦请萧兄替我管一管啦！”

　　申屠季见萧珉决意维护，知道此时决计讨不到好，便待收匕飞退，不想萧珉翻腕一柄柳叶刀直直向他飞去，不由大惊，连丢两只匕才不至被柳叶刀割伤。萧珉不待他稳住身形，展腿攻他下盘，他也不用兵器，似是故意让申屠季。申屠季但听他呼吸若有似无，吐纳微微，可见其内功深厚，心中更是惊骇，他一咬牙，陡然从腰间抽出一条长鞭，鞭花一挽，在空中发出啪地一声，直直想去勾萧珉的脚。
　　第十七章暹罗蛊（四）

　　萧珉刚刚收起成恪剑，见对方伸鞭来勾，他侧身稍闪，垂目一笑，手中不知何时已展开一柄扇。这柄扇平平无奇，唯有展开的那一面有一金荷，他手指并拢，抽、点、刺、削、拍，招招都是必杀，他并不着慌，出招斯斯文文但一招一式都无迹可寻，吐息间他一套十六路已经使完。

　　昏灯暗影中，萧珉一掠而过，身形如鹰如鹤，他唇角带笑，一柄白扇使得出神入化。申屠季连连后退，一手长鞭舞得乱花一般，却也挡不住萧珉虹飞电掣的身影。只听得轻笑一声，萧珉扇面一抖收拢，手腕再抖已是青锋一片，众人未见得他出手，便听申屠季惨叫一声，显然被他刺伤。

　　萧珉落在裴盈风身侧，他神色平静，将扇子收入腰间，悄声对裴盈风道：“屠魂派已经盯上你了，”他语调淡淡，接着道：“比我预想的还要早些，虽说南疆一行遇到机会甚多，要一齐端掉还是要从长计议。”

　　裴盈风笑道：“难道我还会怕他不成？”她双眉清长秀美，说此话时候却微微上扬，显出几分俏丽锋芒。

　　萧珉素来知她性子，闻言也只是道：“姑娘自来行事颇有分寸，但毕竟是屠魂派，还是多几分小心为上。”

　　裴盈风听他言辞恳切，心底也不由对屠魂派提了三分警惕，道：“多谢萧兄，我自有计较。”

　　他二人武功高强，如此旁若无人地低声交谈，竟半分未把申屠季带来的人放在眼里。萧二见二人皆面带微笑，神色间丝毫没有挂碍，便心中一定，挥挥手让暗处潜伏的黑衣侍卫退去，自己旋即站在萧裴二人身后待命。

　　申屠季此时已经从甲板上慢慢爬起，他发髻歪斜，形容狼狈，眉间神色阴冷，却也不敢多留。他重重一拱手，道：“萧州主、裴少庄主，今日承蒙赐教！后会有期了！”他此言恨恨，语带挑衅，虽知道二人不会杀他，但毕竟不敢太过放肆，长鞭一卷收入腰间，便由身后之人扶住渡了真气，跌跌撞撞飞回大船。

　　萧珉眯着眼见申屠季飞远，却不阻拦，裴盈风虽心中不解，然知晓他定自有计较，也不多言，只是朝萧珉微点了点头，携匆忙赶来的龙玉晏回船舱。

　　二人方行至主舱窗下，龙玉晏便出声道：“少庄主可不曾受伤？”裴盈风笑道：“我虽武艺不精，倒还没那么怯弱！何况还有个‘天下第一剑’在我身侧，若我有难，总不至于不出手相救罢？”

　　龙玉晏皱眉道：“至今我仍觉得萧州主一言一行别有深意。试想，此人弱冠不久便名动天下，如此浊流独一、绝世殊才，愿处处依照少庄主心思，若说是看上天心二庄未免太过可笑，但确实不知他所为何事。”

　　裴盈风目光深远，望去若晓雪晨晴，澹荡生光，她缓缓开口道：“我与阿兄不同，舅舅偏宠，身后是乌剑山和鹿鸣山庄。这一山一庄，或是有你我都不知道的秘密了。”龙玉晏闻言心头一惊，眼光移向她，却见她目若明星，如暗涌江流中的一点渔火，教人无可忽视，一时间也沉默了。

　　裴盈风见龙玉晏目光渐沉，轻笑一声又道：“你自来胆大，一提萧珉，如何就心头发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