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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暹罗蛊(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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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盈风尚在打量,却听身侧萧珉朗声笑道:“萧珉,见过叶盟主。”说着长身一礼,她随他也行礼道:“盈风见过叶世伯。”
叶玄机少年时和裴盈风之父裴铮曾于东海相遇相识,因此裴盈风口称世伯,盈盈下拜。
叶玄机着一身深黑圆领纱袍,腰间别一把长剑,双目神采湛然,面容微黑,身形清瘦如竹,神色间颇为倨傲。见二人同时下拜,他快步上前,大笑虚扶道:“二位贤侄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萧裴二人顺势站起,萧珉道:“此行仓促,未曾备下大礼,只有琤州星陨石还稍稍拿得出手。”星陨石乃琤州名物,色如星辰流动,有金刚不断之名,二三十年才得小儿拳头一块。
叶玄机长笑一声,揽袍挽住萧珉的手,道:“贤侄太过客气了,叶家堡地处偏僻之地,来此本就不易,何苦还要携星陨石而来。”
萧珉双目中神色一闪,道:“江湖礼数,不值一提。”他落后半肩与叶玄机一同走上通往叶家堡内的吊桥,见裴盈风孑然站在一旁,她虽然性情沉静稳重,但毕竟年少气盛,难掩眉间尴尬之意。他心知叶玄机轻视于她,不由皱眉,蓦地心念一动道:“早闻‘寒鹭遗韵’叶姑娘大名,不知可在堡内?”
叶玄机想到近日叶玄斌之事,不由微沉了面色,但他毕竟沉浮已久,旋即笑道:“聆韵前几日方到堡内做客,倒是我疏忽,没带她来见二位贵客。”
他话音未落,斜刺里一道清越的女子声音响起:
“侄女不请自来,伯父不见怪罢?”
来人正是叶聆韵。她站在长桥尽头,红衣大袖,以翠玉冠绾发,裙摆如流云舒卷飘荡,云鬓花颜,眉如翠羽,端的是美貌绝伦。她见三人看来,微微一笑,足尖轻点,自空中一掠而过,落在裴盈风面前,拉起她的手,扬眉笑道:“裴少庄主,七星涧一别,近来可好?”
裴盈风见她先是一喜,接着有些担忧她拂了叶玄机面子,还是笑道:“我很好,聆韵近日想来也甚是合意。”她笑得有些促狭,语中暗指东方瑜心仪叶聆韵一事,对方倒是大大方方笑着说:“你这小妮子也不用打趣我,近日确实舒畅得很。”她有意无意瞟了叶玄机一眼,意有所指道。
叶玄机本恼她不知进退,闻言恍然才觉对裴盈风有所疏忽,便对叶聆韵道:“既如此,聆韵便陪着盈风侄女一同罢。”
一行人入了叶家堡。裴盈风和叶聆韵跟在叶玄机和萧珉身后低低私语,两人皆是近年来武林新秀,又同为女子,更兼脾性相投,一路上叶聆韵颇有兴致地为裴盈风介绍叶家堡胜景,语笑嫣然,倒也十分有趣。
忽听叶玄机对萧珉道:“这叶家本不该我主事,但近日家父身上不爽,玄陵一向不爱理家中之事,我便只好越俎代庖,直待家父康泰。”
萧珉心中暗自生疑,只笑道:“我确也听闻叶老前辈旧疾复发,叶盟主才赶回来主事。哪里就是越俎代庖了,孝心如此,可谓武林、叶家之幸。”
叶玄机口中客气:“岂敢岂敢。”
他带三人绕过影壁,入目便是个不大不小的广场,长宽约莫十一二丈,想来是叶玄机之父叶睦召令门下之地。正对面台阶之上大概就是叶氏正堂,也即是议事之所,裴盈风抬头一望,堂首挂着一副牌匾,黑底金边,看起来极为煊赫,上书“紫祯堂”三个大字。四人登阶上了正堂,正堂内左右一溜各放了三张椅,上搭着秋香色撒花椅搭,底下四副脚踏。最上首紫檀雕纹案上,设着二尺来高的青古铜鼎,后悬一幅海东青墨画,大案左右两张梅花式小几,各有一汝窑美人觚,内插时鲜花卉。
裴盈风挽着叶聆韵的手,四下里扫了一眼,心下暗自咋舌叶氏之豪富,面上却不显,只笑吟吟对叶聆韵耳语道:“叶姐姐,等萧州主与我事毕,可否带我在叶家游赏一番?”叶聆韵见她娇憨可爱,心中十分喜欢,笑道:“这个自然,该是我尽地主之谊的。”
叶玄机在上首西侧檀木交椅上坐下,背靠石青色迎枕,对叶聆韵道:“聆韵侄女,萧州主和裴少庄主有要事来报,我知你与少庄主情谊甚笃,须等议事后再把臂言欢。”叶聆韵道:“自是正事要紧,侄女先行告退。”说罢向堂上三人行了半礼,裴盈风朝她略微点一点头,走近坐在萧珉下首。
待叶玄机遣散堂上下人,萧珉才道:“穆前辈之死,本不该萧珉擅权代劳,实是当时情况紧急,若遣人至一碧峰寻盟主,请您英裁,恐教凶手潜逃,故而萧珉斗胆,妄借琤州之薄力了结此事。”
叶玄机听得此话,心下顿时熨帖,暗道萧珉此人倒是上道,大笑道:“萧州主过谦了,你英才之名无人不知,且江左一带皆是琤州之地,钟灵毓秀之所在,人杰地灵,你愿襄助一二,怎说是薄力?”
裴盈风虽自来机敏擅变,却不喜假意寒暄来往,此时静静坐在萧珉下首,暗自盘算之后如何应答。萧珉几不可察地瞥了她一眼,话锋一转,道:“裴少庄主与萧珉此次贸然来访,一是详细说明穆前辈父女一案,二是万望盟主出手善后穆家财权之事,三便是查探中有几点疑问望盟主解惑。”
叶玄机喟然叹息,道:“二位客气了,此事我还要谢过二位出手料理老盟主后事。老盟主一生英明,壮年惨死,实乃不幸!何况独女穆姑娘也……凶手竟是千挑万选的女婿!”他言及此处,眼中浑浊,已是微微湿润了。
萧珉与裴盈风对视一眼,皆是起疑,叶氏与穆子磬早有盟约,左不过盟友关系,其中更有阴私交易,且叶玄机自来孤高傲岸,轻易不心绪外露,如此情态,反倒教人奇怪了。萧珉朝裴盈风无声摇了摇头,对叶玄机道:“想来穆前辈于盟主而言定是亦师亦父,穆姑娘更如同门师妹一般,闻此惨剧,心中定是惊痛,还请节哀。”
叶玄机微侧脸拭泪,整容道:“念及斯人,情难自禁,倒教二位见笑了。不必在意,萧州主不如仔细与我说说这韩鼎是如何行凶的,我虽不忍听,但……嗳,萧州主请说罢!”
萧珉便将韩鼎如何设计穆子磬与穆凝之事详尽说了,叶玄机听得仔细,裴盈风凝神观察他面上神色,见他一时咬牙皱眉,一时喟叹惋惜,心中更添疑窦,左右无他事,便垂首慢慢思索穆氏和叶氏之关系。
萧珉神色凝重,说及韩鼎被南疆之人救走,叶玄机咬牙道:“韩鼎这厮恁地狼心狗肺!且不说他,”他一双眼中神情复杂:“难的却是这洛川阁如何分予穆氏子弟,老盟主本是穆氏嫡系,但穆家旁支甚多,早就心怀贪念,更有北海唐家的主母穆岚觊觎家财,如此前狼后虎,倒让我难做了!”
听到此处萧裴二人心中早已明了他意图,萧珉暗道将计就计,朗声道:“早听闻‘雪地桃枝’穆岚前辈掌北海唐家大权,虎视于前,确实难办,不如盟主先派白石堂将洛川阁保护起来,待清点财物,左右斡旋一些时日,以盟主之威信,定能让穆氏之事风波不起。”
白石堂是驻在一碧峰盟主府的一支势力,传自第一代武林盟主,协理历代盟主处理江湖事宜。白石堂分为“自在”、“逍遥”两堂,分管财物和兵力,自在堂下属四小钱庄,于公于私,调控江湖银钱流转,从中收取一钱半两,以江湖之大,倒也盆满钵满。逍遥堂中的好手,都是由堂主每年明文张榜招徕武林新秀,不过其中倒也不乏一些行走江湖多年的老人。
当今白石堂总堂主尚滨出身草莽,原曾在顺云镖局做过趟子手,声名在外,后来因一些纠葛险些被暗害,幸好老堂主将他救了,招进白石堂,因其忠厚,对他极为爱重。自在堂堂主颜箫和逍遥堂堂主郎栖山,因二人都因以判官笔点穴成名,并称“黑白判官”,此二人是尚滨的左膀右臂,不仅武功高强,还颇有头脑,尤其是逍遥堂郎栖山,可说是白石堂军师般的人物。
叶玄机闻言捻须点一点头,道:“此话有理,萧州主真乃远见深虑,白石堂非我势力,如此公事公办,确实是最好的。”他枯瘦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甜瓷茶盏的盖,发出有些刺耳的一声响动,又微微笑道:“那此事便这么办了,我定会传书尚堂主。”
萧珉低眉望着瓷白茶盏,沉碧汤色与雪白杯壁交映,透出微翠的霜雪之辉,他抚了抚袖口,温声道:“如此甚好,萧珉再次先谢过盟主了。”他顿了顿,又道:“裴少庄主与萧珉曾在入枫寒江前遭到屠魂派冷鲸帮偷袭,是申屠季亲自前来——”
他说此话时脸带忧虑,双目沉沉,叶玄机瞥了他一眼,语带安抚道:“萧州主剑气凌云、内力沛然,当真交手也能护得裴少庄主全身而退,只是这申屠季有何目的呢?”
听他语中含义,倒把她当成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纤纤弱质,赞萧珉也赞得敷衍虚伪,裴盈风抬了抬眼瞧他,唇边微露冷笑,却径自按捺住了。只听得萧珉道:“左不过是试探裴少庄主功力罢了,才出乌剑山,碧玉之年便修得如此剑术,屠魂派也不得不心惊啊!少庄主倒好教我开了眼界,剑上每一招都载了毫癫之妙,步法也神鬼莫测,直把申屠季逼得连连后退。”
裴盈风闻言含笑望了他一眼,脸上隐隐发热,又有些感激好笑,这萧珉好生夸张一番,明里暗里讽了一阵叶玄机,也不知道他听没听出来。
叶玄机沉吟道:“也是了,盈风侄女身负鹿鸣乌剑两脉身家功力,不由得他们不防。”他此话说的讪然,裴盈风本垂着眼看着手指上的薄茧,却也听了出来,心底又是一笑。
萧珉微一踌躇,道:“萧珉有一事,不知当不当问?”
“萧州主是我亲近之人,请但说无妨。”
“既如此,萧珉便冒昧一问:叶老前辈旧疾复发,却要让盟主您主持叶氏大局,不知玄陵前辈身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