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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暹罗蛊(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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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介入此事颇深,若不去,依叶玄机的性子,哪里讨得到好?”裴盈风抿嘴笑道:“云中虽远,但有琤州萧氏做后盾,何忧之有?”
龙玉晏蹙眉道:“话虽如此,去云中一趟倒不如回乌剑山歇息一番,这些天您也累得不轻,不如跟萧州主说说?”
裴盈风伸手替她扶了扶玉簪,轻声道:“我未跟你讲过,穆子磬和叶家家主叶睦似乎有交易,我认为穆家父女双亡,叶睦和叶玄机一定会有动作。叶家本是商人出身,当年叶睦费劲心血将长子送上盟主的高台,穆子磬必定拿了不少好处,从洛川阁布置可见一斑。叶家吃瘪,隐忍了不少年,如今是夺回‘家财’的大好机会,他们怎么可能不伸手?”
龙玉晏沉声道:“这便是非去不可了……若能知道叶家与穆家的瓜葛,倒也不错。”
“正是这个理,”裴盈风笑笑:“萧珉心里通透得很,因此此事也要带上我。”她衣带当风,先一步跨出月洞门,龙玉晏跟着她穿过回廊,入了前厅,便看见萧珉端坐在客位饮茶。
他今日穿一身莲青色松竹纹长袍,翠玉冠,腰间垂一块半月形玉玦,显得姿态风流,一双眼莹然迥彻,看人时微微一漾,云海奔涌。
裴盈风略打量一瞬,便上前拱手笑道:“是我怠慢了,萧兄勿怪。”萧珉微微一笑,眼光一扫,见她今日一身杏子黄水纹绣缎箭袖,足蹬粉底小靴,颈上一串明珠,日光下更显得明艳照人,不由笑意更深。他起身回礼道:“裴姑娘哪里的话,鹿鸣山庄的各位招待极周,何来怠慢二字?”说罢顿了顿道:“我此次前来是想告诉姑娘一声,洛川阁事情我已经处理好,明日就能启程去云中叶家。”
裴盈风暗忖此人周到,虽然她涉身此事,但毕竟阅历甚少,不好介入洛川阁后事,由萧珉出面再合适不过,便声音清越笑道:“我不便出面,让萧兄多多费心了。叶盟主处萧兄可有传书?”
“裴姑娘不必客气,此乃我分内之事,”萧珉走近她一步,放下玉杯,接着有些失笑道:“传书自然有的,莫非我办事裴姑娘不放心?”他双目如星,其中神光流转,唇边含笑,直直看着裴盈风。
裴盈风未想到他出言玩笑,微有些赧然道:“是我出言不妥,萧兄自然妥帖周到。那我们明日便启程?”
“嗯,我认为先走水路再上岸较好,裴姑娘以为呢?”萧珉见她羞赧,便牵开话题道。
“不敢拂萧兄美意,我自然可以。只是明日几时动身?”裴盈风问道。
萧珉目光微动,朝她温言道:“黎明水汽甚凉,辰时可好?”
因出生时龙一笑体虚多病,裴盈风自来有几分寒症,此事鲜少人知,闻言她心中一凛,更觉此人心思缜密深沉,不自觉看了对方一眼,又见萧珉目光澄明如镜,眼露关切之色,一时间只好强笑道:“那便多谢萧兄体贴了。”
二人又商议片刻行路之事,萧珉便告辞回房。裴盈风施礼相送,见萧珉身影微微一晃消失在朱门之后,才挥袖立身,对龙玉晏道:“萧珉若是有心去查,以琤州的势力,查到我自幼寒症并不奇怪,只是我小小少庄主,哪里就值得他费力去查了?”
龙玉晏听她语调微冷,面上神色也十分寡淡,知道她心中存了恼意,略想了想开口劝道:“虽不知萧州主意欲何为,但目前看来并无恶意。”
“也罢,先去收拾收拾。虽说琤州势大,但来日方长,我倒也不怕他。”裴盈风目光一闪,转身入了回廊。
那厢萧珉刚踏入房内,便将腰间长剑卸下放在一旁,面上鲜见带了几分懊恼之色,江枫月见此忍不住笑道:“主公可是又让裴少庄主疑了你?”
“她似是有些恼了……”萧珉双眉一蹙,又道:“是我不该频频试探,只是当年之事确于我十分要紧,不可出错。”
江枫月本是严谨慎重的性子,此刻也不由玩笑道:“虽说主公一向清雅健谈,于往来之道游刃有余,但身世显赫又多年稳居美人榜前五的裴少庄主怎么可能没一点脾气?”
萧珉苦笑道:“你说的不错,是我莽撞了,她是何等慧黠人物,看出我有意试探,以后定对我更加防备。”
江枫月道:“主公也不必忧心,此时美人如花隔云端,多思无意。既已知道是裴少庄主,日后又一同去南疆,还有转圜机会,何故急于一时?”
萧珉闻言沉沉点了点头,道:“也只好如此了,你让冠月安排入南疆事宜,把筠姨送到她身边,路上也有个照应。”
江枫月抱拳答应着去了。
次日裴盈风与龙玉晏、海兰图等人轻车简从,随在琤州车队之后摇摇缓行,自洛川山到长江并不甚远,于是辰时出发,两个时辰后便到了。
午时之后,萧珉遣侍卫萧二前来,请裴盈风等人入客栈休憩,等琤州派来的大船安置好再行启程。裴盈风虽说是习武之人,毕竟年级尚小,颠簸两个时辰也稍感疲累,便谢过萧珉,将鹿鸣山庄其余人留下,带着龙玉晏和海兰图入客栈。
待到申时初,裴盈风洗漱完,萧二便又来询问可否启程,三人便随着他一道上了大船。
裴盈风由萧二引着上船舷,却没见到萧珉,不由奇道:“怎么不见萧州主?”
萧二是个方及冠的青年,他乌衣银剑,虽然其貌不扬,但一双眼中目光温和带笑,观之亲切。闻言萧二微笑道:“我们州主正在甲板上与江楼主商议要事,且脱不开身。”
裴盈风点头,她眯起眼睛,看着不远处隐隐约约的身影,颔首道:“请公子带路吧。”
“不敢。”萧二抬手施礼,便顺从地走到裴盈风左前侧,引着他向萧江二人所立处走去。
半江瑟瑟半江红,残阳铺陈,江风带雾,透出几分萧瑟清冷。辉光朦胧中,萧珉闻声回头,他玉色衣衫猎猎飞扬,面容如皎皎白月,一双眼深幽迥彻,双眉藏锋入鬓,显出三分凌厉。他未带发冠,只以木簪束发,却无端让人感觉气度清雅,温润可亲。
裴盈风神采湛然,微微含笑走上前道:“萧兄。”而后转向江枫月:“江楼主。”
她今日着十八幅雪白纹鸾湘裙,裙摆处繁丽秀致,鬓发如云似雾,发间白玉双环叮叮作响,映照得肤光胜雪,恍若天人。
秀逸端丽,迤迤而来。
萧珉从未见过她如此模样,心中一跳,借躬身还礼掩饰道:“裴姑娘。”江枫月也随着他施礼问好。裴盈风道:“二位不必客气,此行是琤州一手主持,鹿鸣山庄众人还要仰仗各位照顾。”
“裴姑娘折煞我了,本就是我琤州照顾不周、失礼在前,且乌剑山和鹿鸣山庄更是百年名门,区区琤州,谈何仰仗?”
裴盈风听萧珉所说“失礼在前”,不由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见对方目光温和,便道:“萧兄客气。”
二人也不多寒暄,萧珉道:“一路舟车劳顿,想必裴姑娘也有些倦了,不如先回舱内休憩?”
“萧兄体贴,只是我方梳洗完毕,来时轻车摇摇,哪里这么容易就累了?”
“……裴姑娘说的是。”萧珉见她语笑嫣然,面上不觉微红,一时间有些语塞。
裴盈风见他面色微带局促,不由盈盈一笑:“萧兄与我有共事之宜,自然比旁人熟稔些,我便大胆一问,”她神态忽然一变,道:“萧兄可是出身南疆圣教九峒教?”
萧珉闻言目光微沉,日光之下,眼中似有粼粼烟波洇开,心头存的一缕旖旎全被她这句话去了个干净。只是他身世坎坷,遇过的凶险不知凡几,面对如此质疑,自然神态自若,道:“未想过裴姑娘也疑我。”
“九峒教教规森严,若不是教内之人,如何知道滴血为号?如何能在韩鼎出手时以凤尾针封住他大穴,致使他真气逆转,调动不了母蛊?”
萧珉长眉一轩,面上已显微微恼意:“裴姑娘好利的眼!”
裴盈风蹙眉,不知他为何恼了,还是道:“我深觉与萧兄一见如故,情谊甚笃,不想最后是敌非友,故而有此一问。”
萧珉话刚出口,便已悔之不及,见裴盈风温声细语,他缓了缓面色:“不瞒姑娘,我幼年时曾被强带入南疆圣教,自然知晓一些秘事。”
“是我唐突,此话再也不提。”裴盈风轻出一口气,微笑道。
萧珉道:“姑娘不必在意此事。厨下已经备好饭菜,不知姑娘可否赏光与我同去用饭?”
裴盈风笑道:“我可是闻到了官酿‘小槽珍珠红’的香气,既然萧兄如此舍得,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萧珉哈哈一笑,朗声道:“姑娘果然是性情中人,请!”
裴盈风见他毫无芥蒂之色,不由感叹此人心思疏阔豪侠,便也一笑跟上萧珉,入了船舱。
此时已入黄昏,微黄光线如沉水香一般,将人沉沉揉入一睡不醒的酣梦之中。裴盈风侧目看向萧珉,他长眉疏朗,神秀非常,玉色衣衫上的日照纹隐在辉光中不甚清晰,但衣领上一点松鹤却是灼灼生光,衬上一双乌玉似的眼,更显光艳沉凝。
裴盈风不禁思忖,如此殊绝人物,仅凭一人之力,便可招募英才,创立琤州。此人身世多舛,但仪态端方,气度闲雅,想来出身并不会低。她暗暗思索萧姓的武林名门,却一无所获,不自觉略略蹙眉。
二人穿过前舱,至后舱按主客落座。萧珉朝萧二轻轻点头,后者便拐入小厨房吩咐上菜。
一坛小槽珍珠红被托了上来,香气幽微,芬芳带露。裴盈风并不嗜酒,只是自来脱略潇洒,偶尔兴起,也会小酌一二。一线微红自萧二手中落入玉杯,珍珠似的酒泡立刻浮露,细致小巧,玲珑可爱。裴盈风心中欢喜,便端起小杯凝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