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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千金卷(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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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珉道:“于统领,你可还眼熟这凶器?”众人闻言不由看向门外,于帆一身素白布衣,双目赤红,大步走入房内,他声音低哑,恨恨道:“这模具像是天星阁的‘透骨凝香’,定是有人偷了天星阁的武器!”
方自矜微微冷笑,道:“这杀人的凶器,竟然还有如此香艳的名字,真可笑可叹!”于帆道:“这‘透骨凝香’与萧州主手里的略有不同,虽说齿轮状大抵相似,但齿轮中心有一朵凸起的带露莲花,我等粗人不懂,但阁主是风雅之人,取了这名字想来也在情理之中。”
萧珉与裴盈风对视一眼:果真那齿轮状的凶器上有凸起。
“且抛开天星阁不提。我听闻旧时十八学士生在大理国,现下在南疆一带比较多见,而且此花娇气,定要有人精心侍候,因此推知这养花之人与南疆有所关联。”裴盈风话音未落,对面的萧榧面色便是一变,他喃喃道:“又是南疆,这些年兴风作浪还不够么?”
裴萧二人听他话中似有深意,都暗自思忖。萧珉道:“不知众位可听过一种叫做‘奇花三醉’的蛊?这蛊术施行起来极为繁复,条件也极为苛刻,世上只有三人可以制得。便是南疆大祭司烛雎,少掌祭使昆离,还有独孤复前辈。烛雎大祭司身份高贵,不涉中原之事,但他座下的师弟昆离却是阴鹫恶劣,我琤州查过,从南疆流入中原的蛊术大多是他私心为之。虽说南疆圣坛条规甚严,但昆离蛊术高超,多年来无人能取代,因此虽说他偶尔为之,也并未遭到严惩。”
裴盈风道:“因此我们推测,这蛊有七八成是昆离所制,才流入中原。”林池渊接口道:“南疆之事我等不甚清楚,但独孤兄如何排除嫌疑?”闻言裴盈风目光微冷,早听说无双宫和宁海城素来不和,前些年因为争夺至宝“凌水剑”,无双宫的“九玲珑”席文暄和宁海城的“仁心素手”关素素大打出手,最后宝剑落于席文暄之手。这事已过了好几年了,却没想到这关头林池渊不疑昆离,反疑独孤复。
萧珉见她面色微变,倾身上前半步道:“独孤前辈闭关已久,半月前才出关,便去了天岳山见白山主。况且穆前辈为盟主之时,曾经救过独孤前辈一命,独孤前辈性子天下人皆知,以恩报怨的事情他是做不出来的,林前辈不会不知罢?”他语调中微含讥诮,林池渊听了此话脸色一变,他与独孤复不合已久,萧珉一向不管江湖恩怨,不知今日如何得罪他了。只是萧珉身份非同一般,他心中悻悻,只好讪然道:“是我失言了。”
裴盈风向萧珉微微笑了笑,道:“萧兄所言不差。此案疑点重重,但就我愚见,突破点有二。其一是昏迷不醒的恰好是韩远前辈,其二——便是凝姐姐之死。”她目光逡巡一番,心中主意大定。
白缜皱眉道:“听裴姑娘语气,似乎韩远前辈并不是凶手?裴姑娘已知道何人是凶手了?”
裴盈风朗声笑道:“白兄说的不错,韩远前辈确是不是凶手。”她顿了顿,抬眼见萧珉蹙眉朝她微微摇头,她心底明白他好意,却只报以一笑,暗自握紧了伞柄,道:“凶手知晓我和萧兄一起查探,却并未暗下杀手。原因可能有三,一是他根本不在乎是否会被找出,二是他对自己作案手法极为自信,三是以他的能力无法对我和萧兄同时下手。因为在藏锋居内人来人往,凶手根本找不到机会下手,即使有机会,杀人灭口还全身而退的可能性极小。”
萧珉双目紧紧盯着她,手指不自觉按上腰间的剑柄,眉宇间也隐含焦灼之色。裴盈风却兀自道:“论动机、论武功、论手段、论时机,唯有一人能够做到同时杀害两人,而这个问题——”她定了定眼神,唇边不自觉露出一丝冷笑,道:“韩兄,不如你来替我回答?”
这一句如石激浪,满堂寂静。众人面面相觑,皆惊愕难言,谁能想到这丧心病狂的杀人凶手便是韩鼎?
只听身在角落的韩鼎嘿嘿怪笑,他本是清秀非常的青年侠客,此时却眉骨隆起,脸颊侧线条古怪,笑起来颇有些诡谲意味。
铮地一声,而后一缕渺渺剑光,霎时迫近裴盈风身侧!
裴盈风早有所备,她唇畔微微冷笑,左手拇指早已挑开剑柄,右手顺势拔出,神光飚射,一剑横扫快如闪电。她心知对方会些诡秘术法,不敢以硬碰硬,手腕一转,剑气瞬时柔如细流,自厅堂稍稍一荡,身前三把红木椅子被气流所激,飞向韩鼎。
虽然身在卧房,但韩远睡在里侧,厅内却甚广。韩鼎如此突然出手,也并未伤到其他人,见二人斗法,便都退在一旁,不敢出声惊扰。
裴盈风凌空飞起,衣衫簌簌翻动,雪白皓腕一翻,指尖已经夹住一枚峨眉刺,她双目一凛,右手扬起,这枚峨眉刺去的极快,方扬手抛出,便听得韩鼎低低闷哼。裴盈风虽心知刺中穴道,但仍然略有不安,正犹豫时,自旁有人清喝一声“裴姑娘小心”,一道剑光分水拨云而来——
青光裹雪,秋水照月。
正是萧珉的成恪剑。
裴盈风微微惊讶,传言萧珉的剑极快极利,她不敢恋战,自空中转身便落。白缜自身后低声道:“可不曾被那恶人伤到?”她轻轻点头,目光转向那二人。
裴盈风虽为鹿鸣山庄的少庄主,武功走的还是乌剑山的路子。她父亲裴铮是使剑的行家,裴盈风四岁跟随父兄学剑,十一岁时又拜了太白宗的宗主、天下第一剑客程澹衣为师,学了他的“孤星”剑法,她的剑快慢飘逸、潇洒随心,一柄温柔多情的清鲤剑,虽极少伤人,更未杀过人,但动辄剑光淋漓,看着倒似使成了无情剑。她自旁看萧珉二人相斗,愈发惊奇起来,萧珉的剑刚柔兼济,剑光轻飘飘扫过去,看似锋芒在外,实是藏拙于内。他的剑法看不出来路,仿佛只是行云流水一般的出手,剑光游荡一周,自如地穿过对方的身侧。
“噗——”是剑锋扫过,韩鼎被暗劲所射,心神激荡之下吐出一口黑血。
他本来武功与裴盈风相差甚远,更不用说是萧珉,如此突然出手,虽说是被揭穿后心神激荡之下的举动,但博的也是一个时机。虽说对方武功差自己一大截,可因他会蛊术,裴盈风投鼠忌器,心中多了分忌惮,手下自然缓了缓。但萧珉出手如疾风狂雨,虽则剑风轻柔连绵,招式却暴如夏雷,韩鼎在如此高手的压制之下,那里还放得出南疆术法?
萧珉双目如电,虽听对方吐血,手中的成恪剑仍旧稳稳握着。裴盈风离他不远,轻声叫道:“萧兄小心对方蛊术!”他便转头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韩鼎落败,直直飞落青砖地面,后背撞上木门,他支持不住,又吐出一口黑血。裴盈风见他似乎气血大伤,默默上前站在萧珉身侧,冷声道:“韩鼎,你还有何话可说?”
韩鼎倒也不否认,冷笑道:“是我又如何,裴姑娘只知我杀了人,又怎知我抱负?”
裴盈风气极反笑,道:“只知你杀了人?杀人偿命的道理三岁小儿都懂,我管你甚么……抱负!”她想到穆凝身死,此时已经怒极哀极,若不是众位前辈在场,只怕一句“狗屁抱负”就要脱口而出。“你道我不知道你那些花花肠子,我便一点一滴说与你听,你听听我猜的可准?”她说着便双眉扬起,俏面含煞。
“我道穆前辈为何要与你韩家做亲家,原来还隔了一层南疆的关系。也罢,我且说说你是怎么连杀二人的罢。”她道:“‘奇花三醉’对下蛊之人条件极其苛刻,定要亲近之人才能更好控制。此蛊以茶花为引诱发,茶花又是凝姐姐送给父亲的寿礼,穆前辈一向谨慎,但唯独宠爱这个独女,因此我推知你是借了她之手,才将十八学士送入穆前辈房中。”
裴盈风声音低缓,道:“酉时一刻后一盏茶时分,你跟着兰姨白兄他们一道出了天然居,再一道回藏锋居,因为凤翎卫驻守高台四角,你必须让他们看见你回了玉岭居。虽说你武功不怎样,轻功却还不赖,你知道韩远前辈今夜要找穆前辈商议有关南疆之事,你还有机会,便展开轻功绕开天然居后院,到天星阁后墙翻入,取了作案凶器‘透骨凝香’。管家,钥匙是你给的罢?”她话锋一转,眼光定在门边抖如筛糠的管家身上。
萧珉冷冷道:“你这老儿,一看联姻之事已定,便迫不及待背离旧主,将天星阁钥匙拓印一份给了韩鼎,是也不是?”
那管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颤巍巍道:“是、是小老儿鬼迷心窍,犯下滔天大罪,至于害了阁主小姐……”东方楚本就站在门边,闻言气急败坏地踢了他一脚,大喝一声:“这里不用你假惺惺,滚到一边去!”
裴盈风道:“如此鼠辈,不值得东方兄动怒。”她又看向一旁瘫坐在地的韩鼎,继续道:“你携带武器,自天星阁绕到凝姐姐的绣楼。此时凝姐姐已经让双歌退下,还在绣嫁衣,你深夜前来,她自然又惊又喜,连忙梳妆打扮。你却劝她赶快开门,说自己不能久留,凝姐姐便开了门,你将一套与韩远前辈相似的袍子寄放她处。彼时你在屋内换衣,她赶紧去涂抹口脂,却被你自后一刀杀死,你再化妆成韩远前辈。但毕竟她爱你至深,即使被杀神色却也温柔可亲,正是这一点,才让我确定是你。”
“你知道此时韩远前辈正在与穆前辈交谈,你不可久留,匆匆处理现场脚印便原路返回,自天然居墙根下溜过,到天然居和藏锋居之间的狭道藏身。你轻功尚可,但想来使了甚么南疆的龟息之术,才隐匿身形,没有让凤翎卫发现。韩远前辈出来之后,你静待了一盏茶时分,才自狭道匆匆走出……”
众人愈听愈奇,听裴盈风所言,句句仿若亲见,连脸白如纸的韩鼎也听得冷汗连连,神色变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