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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千金卷(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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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先后入了楼,抬头便见白缜急匆匆自楼上下来,道:“二位离得远,可算到了,快快上楼见见韩远前辈罢。”
萧珉裴盈风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沉凝之色。萧珉道:“白兄,前辈现下身体如何?”白缜道:“面色青黑,能看到眼皮下眼珠转动,却不能睁眼。”二人心底一沉,随白缜上楼,入了最中间一道门。
裴盈风跟在萧珉身后,后者侧身一步让出,她才看到榻上昏迷不醒的韩远。韩远裹在一床锦被中,面如金纸,鼻息细微,口唇略有些发紫。裴盈风皱眉,仔细打量起来。这韩远生的手脚粗陋,凛凛然一条大汉,不到天命之年,约莫四十五六的年纪,留着络腮胡,耳边挂着一只蛇形耳环。她暗自回忆,赴宴时看此人,走路时候龙行虎步,显出几分煞气凌厉。。
裴盈风觑到那只蛇形耳环,心中疑惑,正待近前,却被萧珉从前轻轻按住手臂,他微微摇头,自己却朗声道:“韩兄呢?韩远前辈现在是……”
他话音未落,一身黑衣外罩白麻布的韩远自门外走进。他双目红肿,双颊略微凹陷,眼底青黑,嘶声道:“萧兄,在下实在不知叔父这是怎么了,先是岳父大人和凝儿,现在连叔父都……”
众人见他面色哀戚,皆心生同情,纪双兰道:“逝者已逝,韩小兄弟也不要太过伤感,如今之计,是快快查清韩远兄之病。”一旁叶玄陵也沉声道:“洛川阁的罗大夫不识得这症状,我叶家的医师只知不是中毒,其余甚么都不知了。”
韩鼎道:“还要多谢叶前辈,我只怕叔父是中了暗算。”萧珉问道:“不知韩兄可察觉韩远前辈这几日有何不妥之处?”韩鼎思索道:“前几日他便喜怒不定,与岳父大人也小有口角,其余便不知了。”
萧珉点点头,余光见海兰图已到门外,不由看了裴盈风一眼,见她神色冷淡,心中已明,道:“据在下调查,韩远前辈或是中了蛊术。”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齐刷刷都看向萧裴这处。萧珉不慌不忙,声音平缓道:“既不是中毒,也不似患病,那只有一种可能,便是中蛊。”他见裴盈风似要张口,便先一步又道:“在下曾在南疆一段时日,虽不懂南疆蛊术,看韩远前辈面色,倒也能猜出几分。”裴盈风见他一人包揽,不让她沾身南疆之事,心下感激非常,此处不便言谢,只好朝萧珉感激一笑,对方也摇头微笑,示意她不必放在心上。
方自矜道:“既然萧州主肯定,想必心中有数?”萧珉倒也不谦虚,道:“在下心中确有几分猜测,缘此才麻烦裴姑娘让众位聚集一堂。”东方楚心直口快,见萧珉似无吐露之意,急道:“既如此,萧兄便说说如何?”
萧珉正待说甚么,身后的裴盈风便笑道:“萧兄倒是会揽功劳,我在其中可出了不少力。且让我给众位说说,可否?”萧珉知她过意不去,一心要涉身介入,心下一叹,也有了几分计较。
白缜与裴盈风自来相熟,比旁人亲近三分,见状出言道:“裴姑娘请说。”
裴盈风暗中握住红伞伞柄,自萧珉身后闪出,道:“我与萧兄昨日将天然居和凝姐姐的琨灵楼细细查了一番,倒也有一些发现。”她自室内踱步,缓缓道:“案发之后,我与萧兄入房内探查,发现离尸身不远处有竹席冷茶,显然深夜来客,且与穆前辈关系甚密,只可惜后来不知穆前辈说了甚么,这位客人竟然痛下杀手。接着,我自旁边的桌上看见一卷印空大师的名画,据于统领所言是屠魂派所赠,卷脚还有穆前辈的血迹,细细对比后才知这血迹是先沾上画卷再滴落前辈额上的。这令我心中起疑,我想凶手是故意让这卷名画沾上血的,而且沾如此之多,多到滴落下来,一定别有用心。”
萧珉见她面色不改,语调轻缓,不自觉心生好感,接道:“裴姑娘所言不差,在下亦有几处发现,想与众位说说。”
定呈山山主萧榧闻言道:“州主不妨与我等仔细说说?”他今日穿了一身银灰色纱袍,因为身有暗疾,脸容显得有些素白,神色却沉静肃穆。
萧珉道:“裴姑娘自凤翎卫于统领处得知,穆前辈生前极钟爱这幅‘万里江山图’,收得此画当夜甚至彻夜未眠。”他微微一点头,裴盈风便从龙玉晏手中接过那幅被素绢包裹的沾血名画,轻轻一抖,便展露人前。萧珉接着道:“裴姑娘让龙护卫去清点阁内人数,丝毫不差,况且这洛川阁也不是常人能够来去自如的地方,因此据我推测,凶手尚在阁内。于统领曾说,穆前辈对他等护卫十分用心体贴,阁主之尊,甚至亲自教习,”他话音到此,见垂手站在一旁的管家抬起泪眼重重点头,顿了顿,放缓声调道:“结合裴姑娘的想法,就在下愚见,凶手当在众位之间。”
此言一出,栖鹤山山住方自矜失声高叫:“休要胡言!”他生性直率急躁,此刻双眉一轩,眼含煞气,直直看向萧珉:“两个小儿阅历尚浅,断然下了结论,还为时过早!”。萧珉风采湛湛,神色自然,拱手道:“方前辈莫怪,这只是在下个人之见,不妨听在下说下去?”萧榧若有所思,按住方自矜的手臂,道:“经辅,且听听再说。”经辅是方自矜的字,他重重冷哼,倒也不再出声。萧榧便微笑道:“经辅性子如此,众位勿要见怪,州主请讲。”
萧珉向萧榧点头致谢,继续道:“深夜前来,能让穆前辈不顾酒醉开门迎接,定是贵客。”纪双兰扬眉道:“萧州主怎知是穆阁主开门迎接,而不是偷偷潜入杀害?若这客人和凶手并不是同一人呢?”裴盈风接道:“兰姨有所不知,这天然居的月洞门极高,不是妄言,我绝无可能毫无痕迹地越过,哪怕是冷前辈也可能会留下丝丝细微痕迹。”
冷琯闻言微微点头,道:“来时我亦注意到天然居月洞门之高,裴大小姐说的不错,我的确不能够毫无凭依翻墙而入。”
方自矜梗着脖子,粗声粗气道:“就算裴家的小女娃说的对,那又如何?”
裴盈风双目澄明冷静,如含一丸明月,她环视一周,道:“因此,凶手定是穆前辈的贵客,既是贵客,自然我等就有了嫌疑。”她说此话时云淡风轻,神色未变,倒让众人不由得心中欣赏。萧榧温言道:“说得有理,然众位贵客至此,盈风侄女怎么排除嫌疑?”
萧珉道:“萧前辈莫要心急,我们探查的结果也不止这零碎的一点。”东方楚急道:“萧兄快说快说!”
萧珉点头道:“我验过穆前辈尸身,他死相狰狞,神情惊怖,显然对方痛下杀手令他恐惧又不可置信,因此该是穆前辈交往甚密之人。”一旁沉默的程璟此刻发声道:“你怎知这位贵客和凶手便是同一人,若来了两位‘贵客’,又当如何?一问护卫何人前来不就知晓凶手了?”
裴盈风拊掌道:“前辈好心思,虽说凶手不至于如此蠢笨,可能是借助暗号或者信物进了门的,护卫不一定知晓。但我一开始也是这般想的,便派人问了于统领,他说来客正是韩远前辈。他们身为穆前辈的贴身护卫,若不知对方底细,是不敢放人入内的。而且韩远前辈还来了两次,第二次是要取落下的家传玉佩。颇有深意的是,韩远前辈第二日便昏迷不醒了。”
众人听了这番言论,皆是又惊又奇,目光都落在面色泛金的韩远脸上,神色均变了几变。宁海城主林池渊道:“这韩远迟迟不醒,动都不动一下,那线索岂不是断了?”
裴盈风含笑道:“那倒没有。萧兄验尸后与我说,穆前辈面色发黑、肌肉僵硬,算来是两个时辰前去的,我粗略算了算,应该是亥时一刻左右。戌时一刻时,我不胜酒力起身请辞,穆前辈便请众位都回房休憩,但兰姨、萧叔叔、韩兄,程前辈和白兄是提前离席的。”见众人点头,她道:“如此算来,抛开武功不提,包括我与萧兄,赴宴之人皆有可能作案。”
萧珉道:“裴姑娘所言不错。在下斗胆给穆前辈验了尸,他身上有被尸体气味掩盖的茶花香气,细细查过发现他指缝中残留茶花花汁流下的痕迹,正好软榻旁也有一盆十八学士。裴姑娘近前看过,花瓣上面确实有指甲掐过的痕迹。”
“但穆子磬生前最爱茶花,尤其是十八学士。”萧榧沉声道:“如此一来,显是有变故才让他用指甲掐住茶花花瓣,不知州主可能为众位解惑?”
萧珉道:“这个自然。萧某猜想,人在危急时还有心去掐弄茶花,若不是想要给我等后来之人有所暗示,似乎也并无必要。”裴盈风道:“这茶花与凶手或许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我的护卫问了管家,这茶花是凝姐姐送与穆前辈做寿礼的……”
白缜打断道:“依裴姑娘所言,岂不是穆姑娘也参与凶杀一案?但她自己又……难道凶手不止一人?”
“不,凝姐姐或许是无意间被人所利用,而我认为凶手是同一人。”裴盈风目光渐渐沉冷,道:“原因其一,凝姐姐夭折的时间与穆前辈相差不到半个时辰,如果是不止一人,为何不一同下手,被发现的可能性大大降低,反而要隔一段时间?其二,穆前辈肋下伤口的切口与凝姐姐几乎一致,唯有相同的武器和相同的角度才能做到,凶手并没有掩藏这一点,说明要不是当时情况容不得他思考,要不就是他认为不用掩藏。”
萧珉颇带惊奇地看了她一眼,一个初入江湖不到两年的少女,竟有如此眼力,确实让人叹服。他缓缓道:“我冒昧请裴姑娘与我一道夜探天然居,发现荷花池下有一处是空心,约莫是齿轮形状,想来是杀人凶器。我将其画了出来,用精铁制成小型模具,对照着穆前辈父女的伤口,是对的上的。”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锦囊,再从中取出精铁模具,递给身侧的裴盈风。后者抿了抿唇,抬手托起向众人展示,纪双兰点了点头道:“我也看了穆子磬的伤口,这武器确可以造成那种切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