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猫的城堡》阮千羽

6、尴尬

　　叶子莫确实不是泛泛之辈，没多久，就因为找千羽了解那家公司的运营，发觉千羽的身份可疑。她在公司前后一个月，然后就辞职了，不久调查科就收到了资料。子莫询问妹妹辞职理由，也似乎牵强。说是不堪技术总监的骚扰。但这一切都显得蹊跷，太巧合了。
　　整个公司只有千羽看起来可疑，本来不必联想到画廊，但是千雪也出现在员工资料里，就让人有了联想了。这个时候再想到画廊的名字，子莫几乎可以断定几个月来，商业犯罪调查科的资料都由此而来……
　　子莫约霏雨出来，和盘托出自己的怀疑。并不担心打草惊蛇。无论是何动机，无论是否出于正义，这都是犯罪。
　　子莫直接，霏雨也坦诚，没让子莫多费时间，简单明了：“是我们作的，一两年了。”
　　一句话，就把问题变成子莫的了。
　　“小子，你知不知道这事儿可大可小。”子莫是投鼠忌器，他妹妹子萱也涉足其中。
　　“我们在做这些事之前，就知道后果，每个人都有准备。”霏雨一脸无辜的看着子莫。
　　子莫低头思索了数十秒，沉吟道：“将这两年你们所有的行为，详细地给我一份书面资料。给我时间让我考虑，你们先都不要离开北京，同时交来你们的旅行证件。”霏雨直接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递给子莫。
　　“你早就知道我会……”霏雨没等子莫说完，就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这里面有着无限的信任。走的时候，霏雨卸下两年的重担，一身轻松。子莫没他那样自在，还是一脸焦虑。

　　霏雨笃定子莫可以处理的完美。所以没和画廊任何人谈起这次会面。子莫却费了无数的心思，动用了所有的关系，不惜压上自己的前程，终于使事情有了转机。
　　鉴于以往，这个mission到底没有做出什么太大的危害社会的事件，让公家觉得可以放他们一马。从另一方面说，他们接受委托的原则帮了他们自己。他们常挑问题公司出手攻击。而有些时候，他们完成的事情也是公家无法做到的。
　　公安部也注意到他们的优势，才大堪用。决定收编他们。这下倒好，mission被招安了。

　　子莫告诉霏雨结果时，倒是为难了他，他们这群人向来向往自由。没有拘束的生活，不过，子莫也不能白被算计在内。他的说法非常简单，接受以后的调遣是不被国家机关追究的条件。从此，不得接受社会上的委托。只能听候公家的任务指派。工作性质还和以往差不多。
　　霏雨只能带回这个消息。画廊里面那群人这些年倒也唯他马首是瞻，所以没争议。

　　本来画廊的流程是，结束一个案子，大家就举行庆祝，并择日出行旅游散心的。到了公家手上，还真不是可以随意自由支配时间了。忙过前面那个sp公司，刚选定旅行的地点，大家正准备出发，老鼠他们甚至连旅行袋都打好了，子莫就通知他们开会。

　　这次的事情是重案组接到一件案子。起因是一个月前位于中央电视塔底座的一家游戏公司失火。除了几台服务器，损失也不大。本来不会惊动什么。只是保险公司怀疑这家公司故意搭错服务器电源接线，违规操作，人为造成失火。因为一直盛传这家公司，运营游戏赚得大笔资金后，却与提供游戏源代码的日本公司未能就下一期合作达成协议。又不想负担国内玩家未来的维护成本。所以保险公司怀疑这就是他们纵火的动机。一方面，规避玩家的责任。一方面又可以骗取一笔保费，同时，由于火灾是不可抗力，又可以对日本方面不必交待。一举数得，使他们不惜铤而走险。
　　这本来也不过是一个诈取保费的小案子，又何以惊动重案组呐？实在是地方选错了，这家公司的游戏研发、维护部门就在中央电视塔的基座。虽然，火灾的过火面积，规模都不大，一时间就扑灭了。但是这是国家非常重要的单位，同时如果是人为纵火就是重罪了。重案组接到报案，实在觉得窝火，就这么个破事就牵扯他们的精力吗，这每天还一堆大案要案呐。况且，对方公司还有一些比较背景的顾问，一时还真不好，随便提人就审。还是巧取吧。不过又不太懂这行当的事情。所以要求商业犯罪调查科调派计算机方面人才协助配合重案组调查。调查科找到子莫让他帮忙。

　　子莫一下子就想到了霏雨他们，这是个机会。其实不大的案子，对懂得人来说也不复杂。主要是证据，关键是现在的环境不好随便抓人了，需要巧取对方。这正是霏雨他们的长处，让他们练练兵吧。

　　所以，这天早上，子莫就拦下了正要出游的霏雨他们。简单叙述了案子的大概。老鼠典型的80后，向来不受拘束。况且，因借重他的天赋，就是霏雨对他，也是要给三分薄面的。他在画廊从来不受约束。看霏雨他们俯首的样子，自然不屑一顾。提起装好的旅行袋就要起身走开。霏雨拦下：“老鼠，听话，坐下。”
　　“我们之间没有契约，你们的事情，我向来想管便管，我不愿，你还强迫我。”老鼠没停下，朝门外走去。大家都停下讨论，看向门口，声浪嘎然停止，室内突然安静下来。
　　子莫知道这个老鼠，也知道这次的案子，还真要借重他。连头也没抬：“三年前，日本三菱公司宣布资助日本教科书修改史实后，企业网站后台被人入侵，修改了网页内容。两年前，台湾宣布法理□□，欲推公投，数量庞大的台湾企业网站就被黑了。还要我举出，国内有多少部门的服务器被留下后门吗？”还是没抬眼看老鼠，拿起茶几上的乌龙茶，只静静的喝着。
　　“不知道我最喜欢网络游戏吗。我一直梦想进入一家真正的游戏公司。也好和高手切磋一下。”老鼠非常机灵，转身拿起茶几上的三明治，就坐在了沙发上。心下早就问候子莫的母亲好几回了。嘴里说着：“千羽姐大哥的事就是我的事。”
　　子莫心下道：亏你转得快。不过还是一副江湖气，什么我的事？知道他不服气。慢慢来吧。
　　嘈杂声像有开关一样，再次被打开，现场就像大家都没听见这回事，时间回格到刚刚的讨论，如何操作这次的卧底工作。
　　子莫看着这群人，多少有些质疑自己的决定。哎，幸好上面都不知道。他们要是能办成，真是需要奇迹，不，是需要神迹。还是自谋多福吧。
　　实际上，他们看似一盘散沙，各有性格。但是却是人人可以独当一面。在霏雨的调配下，各司其职。不到一个小时，就决定了执行方案。由老鼠、丹尼尔进入目标公司研发部卧底。霏雨、陆叔负责外援。千雪、千羽依然应聘客户服务人员进入目标公司支援老鼠他们。
　　千羽万万没想到就这样和前男友不期而遇了……

　　进入这家公司的第一天，千羽就看见了她这一辈子也不愿见的一幕。和千雪办理完入职手续，她们这些新人就被带到大会议室进行培训。培训了两个小时后，人力资源部邀请公司高层为新员工讲话。门被打开的一瞬，千羽就看到前男友莫少聪带着一身的阳光走进来，千羽没处藏了。实际上，她也不知道隐藏自己。她愣愣的站在会议室一堆女孩子中间，不敢置信。后面整个过程里讲什么，她一句也没听到耳朵里面。她以为自己已经好了。事实上，要不是过去太久的事了，她怕说出来也没人关注。她都可以在人前提起这段往事了。但是一看见莫少聪，千羽就觉得呼吸都痛了。
　　千雪注意到千羽的不对劲，轻轻扶住摇摇欲坠的千羽。莫少聪讲完一些鼓励新人的话就出去了。没有特别注意千羽，似乎没有认出她。临走时还不忘习惯性的上扬嘴角，撒落一片温柔的笑意。这微笑是千羽熟悉的。她曾经沉溺在这微笑里，不能自拔，两年前每次望到他的笑容时，千羽就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小女人。原来，快乐是有翅膀的，这微笑属于别人后，千羽的快乐也被带走，属于了别人。而这微笑每次都还会出现在千羽的噩梦里，吞噬她的一切。
　　千羽冲进洗手间，几近崩溃。她震惊在和莫少聪的巧遇里。还来不及想他怎么会回到国内。怎么会出现在游戏公司。她的脑子几乎停顿了，没想到这会给这次行动带来多大的危机。
　　因为这是第一天上班，光是入职培训。简单和千雪交待一声。她就跑出来了。北京的四月天，难得蔚蓝一片。阳光散落一地的树影。千羽感到好过了一点。不知不觉坐上出租，师傅问她去哪里。她神情依旧恍惚。只说往前开。司机师傅见多了，觉得又是一个失意的人，反正给得出车费，就可着油箱里的油开呗。只要开着开着别看见路牌写着：河北省欢迎您。就行。
　　一会儿到了香山附近，过了香泉环岛，千羽见到植物园就在附近下了车。后面一辆铁灰色宝马523也进了停车场，丹尼尔匆匆下车，从后面赶上，揽起千羽的肩膀，买了票，带她进入。
　　在公司就看到千羽神色大变，失魂落魄的跑出来，虽然千羽这两年也多有神情落寞的时候，丹尼尔却从来没见她如此失态。怕她出事，就跟过来，看着她。
　　千羽见到丹尼尔，终于遮不住，泪盈于睫。这些年，难过的时候总有他在身边，千羽渐渐也觉得他的出现理所当然。整理着情绪，一路走着栈道，进了樱桃沟，人也越来越少，好一个清幽的所在。千羽在这静谧环境里的渐渐放松，决定释放自己，对丹尼尔也可以坦诚相待，只是实在不知从何说起：
　　“我本名叫叶子萱，两年前……”
　　丹尼尔静静地听着她的故事，听着她的痴，她的傻。从见过了千羽的兄长，丹尼尔就知道谜底总要解开了。长久以来，千羽强迫自己不去想，实际上，她从来没好好梳理自己的感受。她强迫自己忘掉过去，甚至从来没为这件事好好哭过。但是记忆如何抹去，人就是由无数过去造就的。据说，上帝给人类最好的礼物就是忘记，千羽常常希望自己真的失忆。
　　终于，在对过去的讲述中，她的泪泛滥而出，她不再掩饰，这些年，她太累了。丹尼尔拥住千羽，让她的泪肆意的流到自己的肩上，轻拍着她的背，抚慰着她的抽泣。
　　好长时间，丹尼尔就这样抱着她。
　　“好了吗？我的公主，这身儿衣服好贵的，阿玛尼耶。”见她哭了许久，丹尼尔笑着劝道。
　　千羽听了扫除心中的感伤。“人家这么难过，你就只担心衣服。算了，放过这件衣服了。”拿过他的领带，任性地继续把鼻涕眼泪蹭上。难得他为了入职穿的正式。
　　“浪费了，3万多，我就这么一千零一套。本来准备结婚时就穿这套的。你看，怎么赔我。”
　　说完，收回满脸的淘气表情。施魔一般认真地望进千羽眼里：“我想到你该怎么赔我了。”附下身，汲取早就该属于自己的芳香。
　　千羽大大的睁着眼睛，没反应过来，丹尼尔向来对她都比较亲昵，千羽只当他多少是混血，比较西方。况且他游戏人间，从来不对感情认真。以往也没刻意隔开和他的距离。亲近却也从来不逾矩的。
　　千羽这样睁着眼睛，让丹尼尔多少有些犯罪感，好像残害无辜幼苗。况且，自己几乎一碰触千羽就把技巧忘到脑后了。只自己深陷怎么行。分开一点距离，丹尼尔吻上千羽的哭红的眼睛，吸尽犹挂在眼睫上的泪。千羽被动阖上双眼。目的达到，丹尼尔下探，全心吻住千羽玫瑰般的红唇，放任自己沉溺。千羽从没考虑过她和丹尼尔的关系，会有这样可悲的进展。她知道自己心底真正眷恋谁，却不忍拒绝。
　　严重缺氧，不得已放开，丹尼尔还没恢复心律。千羽平静的说：“下次只管问我要干洗费，再别这样了。”
　　“忘了吗，我们现在是恋人，先进入状态。练习一下，事实上，你的技巧太差了，怎会是我这大众情人的恋人，应该加强练习。免得人前穿帮。要不要再来一次，我不收培训费的。” 实际上，丹尼尔远没千羽镇静，刚刚恢复。就马上故态复萌，一脸调皮。
　　“我相信你是魔鬼的亲戚了，只有地狱见得到你这样的。”
　　“我怎样？”
　　“看到过厚脸皮的，没见过这样厚的。”
　　丹尼尔带千羽离开植物园。夕阳如血，层林尽染，余晖透过车窗，盈满一车的金色。一路上，丹尼尔回想刚才，明白到：总是冷静的霏雨为什么会在和千羽的吻中失魂了。原来也许，该定力特训的是他。他并没比霏雨好到哪里去。
　　这些年，游历百花丛中，厌兰花娇，嫌牡丹艳。结果，终于还是恋上这朵带刺的玫瑰。爱上她安静时宛若处子的娴静，激怒时的言语犀利，抑郁时的楚楚动人。丹尼尔知道自己已经陷得太深了。所以不惜直面霏雨。跑了大半个地球，终于有个女孩使他有心安定下来。
　　他决定全力以赴，不惜在与霏雨手足般的情感中作出选择。不知谁说过，在男人的世界里，对对手最大的尊敬，就是全力以赴。

　　回到798时，夜幕压下来，天已经全黑了。丹尼尔揽着千羽的肩膀走进画廊，他们一进来，霏雨就注意到千羽哭过了。更看不惯丹尼尔的放在千羽肩膀上的手，投过去冰冷的目光，看得丹尼尔不由自主地放下。
　　千羽在回来的路上，想到莫少聪，知道自己难于应对。早晚穿帮身份，怕给卧底的行动带来不便。只是不知道怎么和霏雨说。面对丹尼尔，千羽可以多少说出往事，但也没办法说出更多不堪回想的东西了。面对霏雨，她更不可能和盘托出这个落入烟尘的故事。犹疑着，矛盾着。
　　画廊的夜，永远充满温和的黄色的灯光，这给了千羽家的感觉，也给了她力量。丹尼尔知道千羽需要和霏雨独处，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笑容。就跑去厨房忙碌了。
　　千羽示意霏雨上楼，鼓起勇气，告诉自己，该来的总要来得。总要面对，对别人剖析自己的时刻。千羽艰难地开口，只想找重点告诉霏雨，今天在目标公司看到自己的前任男友莫少聪。刚提到这名字，霏雨就拦下千羽，不能见她这样痛苦，在哪个当下，就只觉得不舍得。这种谈话有时是残忍的。
　　“我知道，乖，我早都知道。” 霏雨抬起一根手指放在唇上，示意千羽不再说了。轻轻地揽过千羽，让他在自己的臂弯里安静。霏雨听完名字，就猜出为什么会看到千羽红肿的双眼。愈加心疼。“羽，先不忙进公司入职。给我时间，让我想想。”
　　千羽即刻就想明白了，哥哥和他见过面了。想来，哥哥是信任他、欣赏他的。才会告诉他事情的大概。非常感动的是，知道此事后，霏雨只字未提。也没在对待千羽的态度上有任何变化。千羽知道霏雨在给自己时间，怕提起，让自己难过。但是千羽依然想知道，霏雨对自己这段感情的看法。千羽内心深处的结始终没打开，她依然没勇气对任何人提起当初真正让自己崩溃的是最后对莫少聪的“献身”。实际上，连想千羽都尽量避免，这依然会让她感到异常难堪。
　　有许多时候，人们不是因为别人对一件事的看法而无法面对，而是，没办法过自己的那道关。不知道是不是每个人都有不足为外人道的私隐。但千羽的性格有唯美的一面，追求完美，无法坦然面对这段往事。在千羽看来，无事不可对人言。一切都可以放在阳光下。这段不能对人提及的事，压得她喘不上气。
　　霏雨在千羽走后陷入长时间的思索。下定决心，一定要这个案子完满结束。借此给千羽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