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猫的城堡》阮千羽

4、亲和情

　　千羽一路上都心事重重，不想让哥哥见到画廊，就一通乱扯，什么别人都不了解自己的背景呀，也不想大家知道云云，反正到了大山子就说下车走回去，子莫想妹妹也许不想那些事再被人提起，也就不勉强她，只简单问了几句现状。
　　所以这天晚上，大山子环岛霏雨等来的不是郑书彬，而是千羽的哥哥。霏雨看见，千羽被一辆有着国安停车牌的大切诺基载来，驾驶室里走下一位非常威仪的男子，临别，这男子抱了抱千羽，千羽非常顺从。就和丹尼尔也没见过这般亲昵。霏雨真是五味杂陈：你就不能安分一点。那停车牌更让霏雨警觉了起来。
　　而调查的结果更令霏雨不安。在给了陆叔车牌号两天后，陆叔告诉霏雨这是公安部的车。霏雨细想着千羽两年来的点点滴滴，开始怀疑她的身份，合上调查资料，霏雨不由默默叹口气：“别背叛我。”
　　不待霏雨找上子莫，子莫就先出现在他面前。这天，子莫走进画廊，他实际想看看妹妹子萱这两年生活得怎样，也想结识当年救了自己妹妹的那些朋友。刚到门口，子莫就看到画廊的名字——鹣鲽还是间谍，也许是鹣鲽情深的意思？如灵光一闪，进入他的脑子。不过他也没深思这其中的含义。观察周边事物，只是职业习惯。一进画廊，子莫就觉得这画廊与798的气质不符，这里没有粗犷的管道，也没有原生态的裸露砖墙，而是居家的，考究的。连里面的人穿着打扮也是精致的，实在不怎么艺术家，没有艺术家那份不修边幅，那份放荡不羁。
　　他先看到霏雨，一照眼，心下不觉一赞：好挺拔干净的男生。连身边的那个助理也是洋娃娃般的可爱。千雪招呼道：“您看画。”还不及子莫回答，千羽就从楼下飞速下来，拉起子莫的手，代答道：“这是我一个朋友，嗯，我和他出去吃晚饭，别等我了。”自然地挽着子莫的手臂，不由分说地拉起他就走了。子莫敏感的察觉身后投来一记杀人的目光。霏雨不记得什么东西可以使千羽激动起来，这个男人和千羽到底什么关系？怎么好像听他脱口喊她子萱？
　　千羽这回真的头大了，她不知霏雨看了她亲亲热热地拉着一个男人冲出去会怎么想，一个丹尼尔，一个郑书彬还没搞清楚，还添了一个哥哥，也没办法告诉他，那是自己的哥哥，知道了是哥哥，就免不了知道他的职业。千羽有些神游太虚，没办法集中精神。困扰了她的还有霏雨的吻，上次她就发觉他的吻可以使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在他的怀抱中是如此契合，她会失神，会战栗。她以前的男友却没给带给她这份悸动。她害怕他会再吻她，怕被他发现自己的沉沦。她还没理清自己的情感，也怕接受一份新的感情。如果让自己再陷进去，而最终这份感情有了变化，她就再挺不过去。
　　在附近的一间茶室，有些心不在焉的千羽告诉子莫两年前的遭遇，告诉他她需要时间疗伤，画廊给了她一个避风的地方。这茶室非常幽静，有流水的装饰，用竹子一间间隔开，非常清宁的感觉。子莫静静地听着妹妹的陈述，脑子里却回想着刚才从画廊子萱拉起自己出来时，那位经理不友善的眼光。脱口问出：“他爱你，向你表白过吗？”
　　“谁？什么？你有在听我说吗？”子萱有些疏理，才回过神。
　　“还有谁。除了他，还有别人是吗？我知道我的妹妹在哪里都是出众的。你是不是告诉我，除了狂蜂，还有浪蝶。”
　　“哥——”
　　子莫打断她：“叫那小子来见我。”真是言简意赅。没给千羽争辩的机会，就送还糊里糊涂的妹妹回画廊了。到了画廊门口，子莫犀利的余光一扫就知道里面有人注视，故意拥抱了千羽一下。好一番亲近告别，千羽根本不明就里。
　　本不是容易被激怒的人，碰到千羽的事情，霏雨就输了，没办法冷静。千羽一进屋就被霏雨拥进怀里，他眼中的占有是明显的，千羽吓了一跳，但这次有了经验，反应非常快，挣脱着：“松开我，你是土匪吗？”
　　霏雨不再进一步，但也没有放开她意思，将千羽定在墙上，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因嫉妒而变得深邃的眼睛，将头别向千羽的一侧，可还是泄露了因欲念而暗哑了的声音：“土匪？事实上，我觉得我做君子两年了，我不强迫你，但你得告诉我，他是谁？”如此直白的表述，宣告着自己的痴情已是两年。也明确着不容别人染指。
　　千羽合上双眼，徒劳的抗拒着霏雨的气息，怕一颗真心无力沉沦，也怕一片深情溃堤而出。虚弱的应道：“他是我哥，他约你见面，想谢你救我。”想来，还是乖乖端出事实，至少化解目前的状况。
　　霏雨没想到这个答案，释然的笑笑：“原来是大舅哥。”千羽听闻一脸激怒，看她表情实在可爱。不由自主倾下身来想吻住她。
　　“说话不算话，活土匪，你刚说不强迫我的。”千羽戒备着避开他。
　　不忍再逼迫她，他稳稳的拥住千羽柔软的身体，就这样温温存存的抱着她，静静地让她靠着，千羽一下子就放松了，她最近被各种事情困扰着，与哥哥的不期而遇，更让那段几乎被尘封了的回忆重新跳出来，蚕食她的心。所以她没办法抵挡这份温暖的诱惑。就这样被霏雨抱着。霏雨俯下头，轻轻的亲着她的额。
　　丹尼尔在楼上看着这一切，这情景让他感到千羽的心渐行渐远，等千羽回房，丹尼尔决定直面霏雨，和他摊牌。
　　“放过她。”丹尼尔很少这样严肃。
　　“我没办法承诺自己做不到的事情。”霏雨平稳的看向丹尼尔。
　　丹尼尔烦躁的松了松领带，难得他今天穿的正式。不过不是这领带使他透不过气。
　　“两年前，你将她带回画廊，我就觉得自己这回，完了。我本身是混血，虽自小在中国长大，但长大后去英国求学多年。”
　　霏雨没听丹尼尔讲述过背景。
　　“所以，我自觉不全是东方人的特点，对待感情，两性，也不像中国人那样保守。在30年的岁月里，我游离四方，可说遍尝各地胭脂。我不是对她的容貌有兴趣，事实上，外形比她出色的女孩，我经历过太多。但可能是第一眼，我就被她那份绝望震动了。我没看过那份绝世而独立女孩子。后来，她身上那种典型的东方含蓄、温婉、古典的美就抓住了我，也许我血液里毕竟流着华裔的血，形式上的西化，并不能压抑我骨子中的东方。 ”
　　霏雨静静的倾听，并不打断。
　　“你可知她最喜欢什么颜色？紫色。你知道她最爱什么书？红楼。你知道她最爱喝什么？茉莉花茶。你注意到她的寂寞，她的想家没？你知不知她，她抑郁时，常常写下一阕词。就因为你不许她有悲鸣之声，她怕你知道，每次都烧掉词稿。”
　　千羽的身边到底还是一群间谍呀，拿过每次在千羽写后的第二页，丹尼尔用铅笔拓来的词稿，递给霏雨。
　　“她想家，或者陷入回忆时，我会在她手中放一杯鲜榨的橙汁，这会让她好过许多。我静静陪伴她走过寂寞。两年来，我纵容他，守候她。希望她穿过往事后，可以第一眼望到我。”
　　丹尼尔深深地看着霏雨：“你给她压力，你对她有恩，所以你利用这点。这不公平。你肆意强吻，困扰了她。我也是个中高手，不会不明白怎样让女人被吻的不清醒。只是，我从没存冒犯之心。是不是我太讲礼貌，太有耐心，所以才被你捷足先登。”
　　这次对话，霏雨从丹尼尔的落拓的表情体会到他的认真，他是真地爱着千羽，这使霏雨的心上有了阴霾。他承认丹尼尔是他的对手。丹尼尔也的确厉害，那句有恩于她，是霏雨的软肋。
　　在他走后，霏雨看着那些词稿……
　　南乡子___浮萍
　　零落在清幽，翠染池塘质本柔，那是恋红尘滚滚，风流。
　　怎奈刀霜剑雨绸。
　　杨花原絮柳，世人笑叹那堪忧，涤去千愁随波走，知否？
　　自有悠悠爱作酬。
　　虞美人
　　十年寒窗凝晴处，忆遍求学路。象牙塔内夜继昼。不辞菱华镜内形容瘦。
　　闻鸡起舞几更寒，欲罢抽身难，菡萏飘香时心碎，且把浮名换作今霄醉。
　　浪淘沙
　　掩不尽江山，千里风流，描不完美景如画。曾约夕阳同把盏，举头高挂。
　　寂寥倚西楼，轻敲棋子，淡酒浓茶入闲话。醉醒持酒赴旧约，却见西下。

　　确如丹尼尔所说，若他看到，断不许千羽陷入往事，如此哀怨。也许丹尼尔确实更了解千羽，同时也包容她的一切。

　　一宿无话，转眼，黎明，天边晨曦阳光推开黑幕，犹如慵懒的美人睁开清眸。霏雨望着窗外，几乎没睡。他今天还要见千羽的哥哥。他隐隐觉得有关千羽的谜底就要揭出。现在更要知道她哥哥的身份，会不会带给画廊麻烦。
　　霏雨在餐厅与子莫见面，从子莫的口中，知道了千羽的过往。知道了她的身份，叶家诗礼传家，叶父是名校教授，叶母是翻译，她是叶家二老的掌珠叶子萱。当然也揭开了两年前她晕倒798园外的谜。知道这位叶子萱曾经和大学同窗莫少聪相恋4年，亦谒见双方父母，更论及婚嫁。他一时间没办法把子莫口中的妹妹和千羽联系起来。一瞬间，有种陌生的感觉。渐渐结合子萱与千羽，这影像重合后，他不由心疼着。
　　“这小子一探，就可以知道他的心。他倒不掩饰。”子莫宽慰着看着他心想，太了解他脸上的那种表情了。霏雨的心痛不亚于千羽的哥哥。
　　霏雨可以想象大学时，涉世未深的千羽，是怎样的纤尘不染，温婉可人。那样的一朵娇兰，在感情上也一定是全心付出的。霏雨两年来看到的千羽，多少是消沉落寞的，就是完成交待的工作，那种拼命，也是逃开什么似的。她始终没说出那段情殇，可见她依然无法摆脱。霏雨听完，领悟着千羽对自己的抗拒，明白她只是对所有感情没办法有信心。也发觉丹尼尔的猜想是正确的。心下暗自庆幸，知道她的问题，自然可以治疗她。
　　子莫拿起酒杯敬他：“谢谢你，两年前救了我妹妹。谢谢你，两年来对我妹的照顾。”霏雨举杯轻轻碰了一下：“不用谢我，我救的是我的女人。”说罢，一饮而尽。
　　那份自信与霸道，子莫不禁与他惺惺相惜起来：“小子，你对我叶家有恩，有用的上我叶子莫的地方，言语一声。我自然两肋插刀。但是，对子萱，你留神些，给我远一点。你不是一个会让人放心的妹夫人选。”
　　“除非你今生没有妹夫，有，那就一定是我。”霏雨也没来由的欣赏这位大哥。叶家是书香门第，叶家二老是典型的知识分子，这老大却没继承那份书卷气，性情豪放，直率。霏雨明白千羽哥哥的职业只是巧合，不过也许是命运的安排，是不是该把这一点儿算进这个游戏……

　　第四章
　　这时段，对这间公司得调查到也有了眉目。郑书彬发觉那位美丽的主管，总是若即若离，有些烦躁。按说自己的攻势也够猛了。怎么都只是拉拉小手。真是没面子。
　　这厢千羽也着急进度，不想利用郑书彬，因为知道对方确是对自己有好感，利用这份好感掩护自己身份，工作便利一些也就罢了，但是还要利用他换取证据，就违背自己的原则了。不过调查取证工作越来越有难度，别看只是一个规模不大的公司，但是毕竟经营上有些灰色地带，所以格外小心。对外围人员还是戒备非常。
　　所以千羽决定放手一搏。这早上备上资料，拿着一杯咖啡，来到郑书彬办公室，郑书彬一看千羽，立即笑迎上来，顺手就带上办公室的门。千羽小心应对：“郑总，这是在员工休息间给您冲的咖啡，速溶总是不够道地，您将就。我是来请教您几个数据上的问题。”郑书彬不由心花怒放，却佯怒道：“怎么这样客气，再这样我生气了，叫我书彬，或者我更习惯人家叫我mike。来，先正确叫一声。我们再来讨论工作。”郑书彬肉麻当有趣，千羽寒毛倒竖，一身鸡皮。郑书彬是越看越欢喜。
　　千羽借由对移动数据，客服投诉量不解。慢慢套问郑书彬。郑书彬全没觉察，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细细告诉千羽，公司是如何如何运作，这里面自己是多么多么能力卓越，才来公司这半年，就制定了怎样的盈利模式。如何平衡公司与移动的分成关系。怎样逃避移动的监查。
　　“其实人应该争取自身的发展，你看我一步一个脚印，得到今时今日的地位。”谈完工作，郑书彬忙于发表自己的想法：“of cause女生还有别的捷径可以使自己过得更好。”
　　千羽低眉思忖：弦外之音呀。
　　“我喜欢生活的随性，自然。不会勉强自己力争不适合自己的另一种生活。选择目前的生活是因为我爱那份清幽与自在。”千羽多少有些不忍，委婉表达出自己的拒绝。
　　“anywhere你小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理想，现在有没有想过要过什么样的生活？”郑书彬不死心的。郑书彬习惯每句话里夹杂一个英文单词，千羽也不习惯这样，想人家丹尼尔，正宗有英国血统，却非常迷恋东方的文化。说得一口流利的中文，极少见到他中英文穿插。
　　千羽实在不想应付他了，随口胡诌：“我想做第一夫人。”
　　“有没有平凡一点的。”郑书彬只当她讲笑，中肯外带恶毒的批评：“你长得只不过略有姿色，这样想钓金龟婿，尚需要机会结识了。更何况高干子弟。当然你要是想嫁给海归我还是可以为你介绍的，在我们那个club有好多青年才俊。”
　　千羽不禁哑然失笑，她听说过那个海归俱乐部，基本上是一群在国外呆不下的人整日无所事事得凑合在一起，现况更是大可算作婚介所。
　　“高干？在您说出村长前，我还是表明取向吧，我是蕾丝边，（lesbian）同性恋。不劳您费心为我操办了。”千羽存心怄死他。
　　不过郑书彬一番说明，千羽及时录下，情报总是搞定了，千羽松了一口气。

　　千羽这边有了重大进展，千雪也收集到了重要的证据。
　　千羽汇合了千雪的资料，此次委托终于有了结果。
　　画廊决定庆祝一番。现在其实只剩下怎么完成委托人最后要求的彻底让这间公司无法运营这件事，需讨论看怎么操作，是送给检查部门，还是交由移动，信产部处理。决定权在霏雨手里，那是他的事情了。
　　霏雨专心于庆祝，认真准备聚餐的东西。他了解了千羽的过往，决定按兵不动，一切都泰然处之。只当没有听到这一切。
　　陆叔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了上好的海鲜，大家在画廊外面的草坪上烧烤起来。丹尼尔对酒的品味，总使这种庆祝可以尽兴。他拿来上好的香槟，却不似别人好好品味。这群人也宁愿尝到丹尼尔的拿手菜“香妃舌”。丹尼尔将香槟倒入烧到一半的蛤蜊上。没弄未完，千雪就在旁边捣乱，丹尼尔担心千雪不小心撞到炉子伤到自己，隔开她，嘴里抱怨着：“有组织，没纪律。罚你等下洗碗。”
　　“要你管。”千雪还是老样子。
　　霏雨也有拿手的螃蟹要蒸上，有感：“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呀。”丹尼和霏雨用电影流行语对话，语带双机。
　　“所以跟你说过，你管理他们，要摆事实，不讲道理嘛。”陆叔虽不上手，但是他要是做，只怕着这两个人也要相形见拙，倒是现在的女孩子，好像都不善下厨。
　　丹尼尔担心的对千雪说：“你们将来怎么嫁出去呀？”
　　霏雨就笑道：“对，本想拿你换份聘礼，现在呀，要附赠一大份嫁妆才能把你嫁出去。”
　　陆叔也不忘参合：“就怕嫁过去几天，人家就明白过来，要退货。”
　　“当然货物即出，概不退换。”霏雨一脸大义凛然。
　　千雪幽怨的看着丹尼尔，：“你们知道你们这叫什么嘛，这就叫大义灭亲。我能不能嫁就不晓得，但是你要娶，我就知道送你什么结婚礼物——洗碗机。”千雪不忘反讥丹尼尔不能见到水池的问题。还没说完，就像要印证大家对她的担心。千雪不小心，被锅子烫到了。霏雨赶紧拿起千雪的手看，已经即可起了一排水泡。
　　马上，千雪的嘴就嘟起。眼里迅速窜起水汽。
　　千羽赶紧拿过药，匆忙冲过来，要给千雪敷上。自己没注意，刮到了烤架，手腕立即沁出血来。千羽混不在意，还是先给千雪敷药。丹尼尔立即走过来抓起千羽的手腕：“流血了不会疼吗？要是千雪早哇哇叫了。女孩子别这么要强，没人疼得。”
　　“谁不知道疼呀，哪有时间。”千羽还是不在意，拉回手腕，放入口中，允了一下。丹尼尔看着千羽嘴边的粘着的血丝，忍不住，为她擦拭。霏雨默默看着他们，不知道自己眼中的情绪是如此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