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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云中剑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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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越崇山峻岭,冲破流转云雾,黑雕终于在剑阁最高峰下落。
寒冷会让人产生困意,唐无诡显然就中了招,到现在还没醒过来。穆尼尔将他从怀里放下,躺靠在黑雕宽阔的脊背上。
唐欢早就在黑雕背上呆得不耐烦,一到目的地,就欢快地一跃而下,一屁股摔在柔软的草地中。
穆尼尔将唐无诡安顿好后,顺手把草丛里的唐欢拎起,绕过嶙峋的巨石,来到唐无律的坟前。
隔了三月,唐无律的坟前已经长起参差不齐的野花,在瑟瑟秋风里,颤颤巍巍地摇晃。唐欢满意地点头:“这样挺好,阿耶一定喜欢自己长眠的地方生机勃勃。”
穆尼尔:“没给你爹准备一些祭品?”
唐欢瞬间卡壳,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扭捏地说:“我还真没带。”穆尼尔行动向来利索,午时说带他们来剑阁,黄昏便到达唐无律的坟前。他都没有买东西的时间。
穆尼尔无奈,他看着那个不甚显眼的小土坡,说:“他应该也不会在意。”
唐无律是个无欲无求的人,在他短短二十余年的生命中,想要的东西太少太少,不顾唐傲生的反对,执意娶了埃丝特,是他干过最出格的事情。在此之前,他在天机房研究暗器机关,制造毒药,从未主动说过自己想要什么,或者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唐无言厌恶自己的家族,流连长歌七秀;唐子衣对自己出身“莽夫”一般的武林世家耿耿于怀,嫁给高昌爵享受荣华富贵;唐小婉不顾一切追寻叶凡,甚至可以抛下自己的兄长亲人。可唐无律只是淡淡地看着,冷眼旁观。
唐傲生醉心于家族生意,对所谓家族兴衰不屑一顾,唐无律不过是一场阴差阳错下的产物。他出生后,便没有父亲的关注,孤孤零零地长到二十岁,唐傲生才意识到自己的儿子已经长大。
等他想再对儿子多一点关爱时,却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死在地宫里,长眠在天堑剑阁中。
唐欢抚摸着父亲坟前的石碑,明明是冰凉的石头,他却似乎能从中感到一丝温暖,像父亲的怀抱。
此时正是黄昏,白云秋色远,苍岭夕阳高。如血残阳染红层林,唐欢看着空空荡荡的石碑,忽然说:“阿兄,我想让阿娘和阿耶葬在一起。”
不等穆尼尔回答,他又低落起来:“算了,我还是不打扰阿娘安眠。从大漠到巴蜀,好远啊。”
再远能有阴阳相隔远吗?
穆尼尔揉了揉唐欢的头发:“可以。”
唐欢惊喜地抬起头,看着沐浴在晚霞中的穆尼尔:“真的吗?”
穆尼尔颔首:“当然可以。”
黄昏的阳光极为温柔,衬得穆尼尔都柔和起来,那头灿烂的金发变成染上浅浅的红,那双冰冷的蓝眸也落进暖阳,像一汪清泉,波光流转。
唐欢喜滋滋地蹲下来,看着石碑,认真地说:“阿耶,以后我每年都来看你,下次我把阿娘也带过来。”
穆尼尔站在他的身后,听见唐欢孩子气的话语,没说什么。他看向石头堆旁边,一道修长的人影出现在那里。
修皙清隽的年轻人与长眠在此地的人生得七八分相似。过去与现在交叠在一起。唐无诡在此时,与唐无律的身形面容似乎重合在了一起。不过唐无诡终究不是唐无律,就如同过去的时间再也不能重来。
唐无诡大步走来,声音很低:“这里就是律阿兄的墓吗?”
穆尼尔:“嗯。”
唐无诡低低地叹息:“没想到,分开十多年后在一起见面,已经阴阳相隔。”造化弄人,谁也不会认为十五年那次见面便是永别,可偏偏就那么发生了,又滑稽,又伤感。
唐无诡还能记起唐无律那时候的笑容,他和唐无寻站在一起,在立柜上翻找着什么。他甚至能回忆起他们聊了些什么,唐无寻勾着搭唐无律的肩膀,使劲揉他的头发,说喜酒喝不了,怎么也要喝他小侄子的满月酒,唐无寻笑着点头,又转头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一边的唐无影。
一向稳重的唐无影也笑着摇头,让唐无寻用劲别太过分。
唐无诡坐在他们不远处的一张小桌子上摆弄机关,听见三个兄长的话,也伸长脖子,不甘示弱地喊道:“我也要喝小侄子的满月酒!”
唐无律转过头来,扬起手,冲他笑,道:“不会忘了你的,要不要做个小玩意儿给同他当玩具?”
后来的事情,他的记忆也变得模糊起来,只有唐无律的笑容愈发清晰。
哪成想,这一个笑容,竟然成了他对唐无律最后的印象,他再也没有见过自己这位兄长。只有偶尔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才能勾画出兄长的眉眼与笑意。
剑阁群峰险峻,危险重重,也难怪不得世人皆称蜀道难。从这处山峰往下看,峭壁笔直,根本看不见崖底,只有流云飞雾。群山在流云里模糊而缥缈,剑阁如在云中。
唐无诡从怀里取出几枚暗器,郑重地放在唐无律的坟前。
穆尼尔见状,随手抓起一旁发呆的唐欢,回到黑雕身旁,离坟墓远远的。唐欢懵懵懂懂地任由穆尼尔拎走。直到被丢到黑雕身边,唐欢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不解地抬起头:“阿兄?”
穆尼尔:“让唐无诡自己独处一会儿。”
唐欢:“……”阿兄你真的最近很奇怪!你知道不!
那厢,唐无诡怔怔地注视那方低矮的土堆,嗫喏着不知说些什么好。那几枚暗器整整齐齐地放在坟前,光亮如新。
唐无诡蹲下来,看着伫立的石碑,低声说:“阿兄,这些暗器,是我在十二岁那年打造好的,本想等你回来从剑阁回来,让你好好看看。”
“小时候,总担心你或者寻阿兄训斥我,只盼着能得来你和他的一句夸奖,现在长大了,就算是批评,我也甘之如饴。”
“可我再也听不见你的声音了,莫说是夸奖,连批评我也没机会听到。”
唐无诡望着天边流云浮浮沉沉,耸立山峰后的金红落日,他似乎什么也没想,脑子里空空荡荡。
“其他兄长总说我与你越来越像,如果你还在,站在一起就跟孪生兄弟一样,分不清彼此。可我总觉得我们不像,每次在镜子里照见自己,都想象不出来你的模样,阿清跟我说,阿欢与你很像,但我和阿欢也没有那么相似,到底是他们的记忆出了问题,还是我的记忆有毛病。”
他深吸一口气,眼角一滴泪悄然滑落。
“律阿兄,我想你了。”
他像是耗尽心力一般,没有看着土堆或者石碑,眼里倒影的是浮云落日,壮丽而恢弘,而他的心中却一片苍茫,空落落的。
不知为什么会这么悲伤,就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唐无律早已离开十多年,他早该接受现实,习惯了兄长的逝去,毕竟唐欢都已经十五岁,能跳能笑,可真正看到唐无律的坟墓,他心头所有的悲伤猛地炸开。
原来不是不在意,只是压抑太久而已。他心里还抱着隐隐的期望,希望阿兄只是去了远方,有朝一日还会回来,冲他们微笑,与唐无寻、唐无影勾肩搭背,一起说笑聊天,分享悲伤与快乐。
兄长们笑闹时,他就在坐在旁边,或者安静地看书,或者摆弄精巧的机关暗器,总归不寂寞。那是最温馨的时光,却也是再也无法回去的时光。那些快乐的岁月只能在梦中出现,只是午夜梦回,从梦里惊醒时,留下的只能是更多的失落与怅惘。
往事不可追,逝者不能回。
收拾好情绪,唐无诡缓缓地站起来,拍掉衣上的尘土,与唐无律告别:“阿兄,我下次来见你,给你带你最爱的木芙蓉。”
唐欢坐在黑雕旁,看见唐无诡慢慢走来,连忙扑上去,担心地道:“小叔,有没有怎么样?”
穆尼尔老神在在地靠在黑雕身上,端详唐无诡的脸庞。
眼睛没红,脸上也没泪痕,表情也没有非常沉痛,看起来一切正常,就像是在那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便起身回来一样。
可他耳力极佳,方才唐无诡的絮絮低语都被风带来,传到他的耳中,无一句遗漏。没想到在唐无诡温和表情下,还藏着这么多愁绪和念头。穆尼尔倒很能理解,当年姑姑离开时,他的心情也差不了多少。
他冷硬心肠中那为数不多的柔软,对孩童与弱者珍贵的善意与温柔,绝大多数都是由埃丝特带来。
埃丝特血缘上是他的姑姑,其实只比他大上八九岁,他仍记得他与奈费勒七八岁时,尚且是少女的埃丝特坐在床头,哄他们睡觉。她轻轻地哼唱波斯的歌谣,歌声拂过荒凉的沙漠,挡住沙漠肃杀的风,只留下温柔的星光将他们照耀。
他从小便早熟,可埃丝特仍将他视作普通的孩子,对他说话总是笑眯眯的,总会穆尼穆尼的叫他,声调又轻又软。
穆尼尔仔细思忖自己对唐无诡的善意,到最后,他觉得,或许是爱屋及乌。因为埃丝特对唐无律深深的爱,他愿意接受唐无律这个叔父,将襁褓中的唐欢带走,仔仔细细护养长大,甚至是与唐无律长得极像的唐无诡,他也会不自觉的温柔起来。
他抬眸看向唐无诡,却正好与他视线相接。
唐无诡来到他身边,发自心底地说:“穆尼尔,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