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狸奴》云揽千嶂

8、无懈可击的喜欢

　　唐欢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他满脑子都是刚刚他在小叔跟前说了阿兄什么坏话。

　　被他发现了，绝对会被收拾一顿……

　　阿兄那个禽兽，竟然默许祖父把我带走……

　　自投罗网上赶着挨揍……

　　唐欢回想自己说过什么，越想约绝望。他大脑放空，双眼无神，机械地夹菜吃饭，他觉得他迟早要被自己玩完。唐无诡咬着筷子，看着唐欢那副吃断头饭一样的表情，啼笑皆非。

　　穆尼尔坐在一边，面前摆放着碗筷，却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们俩吃饭。

　　唐无诡吃了几口，见穆尼尔没有动筷的意思，疑惑地问：“怎么不吃。”

　　穆尼尔：“不饿。”

　　“怎么也得吃点，饭菜刚好够三个人。”

　　唐无诡毫无畏惧地与穆尼尔对视，直直看着他那双刀锋一般冷厉的蓝眸，唐欢忍不住开口说：“小叔……你自己吃吧，阿兄不会吃……”

　　他话还没说完，穆尼尔便点头：“好。”

　　唐欢手里的筷子又摔到桌上：“啥？阿兄你竟然……”

　　穆尼尔冷淡地看他一眼，唐欢被这充满威胁意味的眼神震住，默默捡起筷子，委委屈屈道：“你吃，你吃就是了……”

　　唐无诡：“……”这兄弟俩到底咋回事？

　　吃饱喝足后，唐无诡频频侧目，没想到穆尼尔这么大个，吃东西倒挺斯文，连他吃的一半都没有。察觉到唐无诡存在感极强的目光，走在前面的穆尼尔回过头来，冷道：“有事？”

　　“没有。”唐无诡现在也不怎么敬畏穆尼尔，毕竟在唐欢旁边的穆尼尔，并没有那种危险的气息，在唐门长大的唐无诡，对危险最为敏锐。

　　穆尼尔狐疑地看他一眼，便又回过头去。

　　唐欢拽着唐无诡的袖子，紧紧贴在他的身边，压低声音说：“小叔，你一定得保护我……我怕我被阿兄揍一顿。”

　　唐无诡看着几尺外穆尼尔高大挺拔的背影，他手臂上的金锁链随着他的步伐微微颤动，一头金子般灿烂的长发蜿蜒没入兜帽里，看似累赘的宽大长袖也与金锁链保持着一样的幅度微微摇晃。

　　“头发看起来真漂亮。”唐无诡还有闲情逸致暗想。

　　唐欢紧张地揪住唐无诡的袖子，反复叮嘱：“小叔，你记得，一定一定要保护我。”

　　“可我也打不过你阿兄。”唐无诡哭笑不得。

　　唐欢机敏地偷偷看着穆尼尔，鬼鬼祟祟地说：“不，阿兄好像对你挺有好感的，平常他对谁都是一副冷眼的样子，压根不会随便碰别人的饭菜，你看他都答应你吃饭了。”

　　唐无诡：“这也算理由？”

　　唐欢振振有词：“那当然，阿兄可警惕了，而且特喜欢吃独食，不会给别人吃的，也不会吃别人的。”

　　唐无诡：“……”他头一次见面还吃了穆尼尔亲手烤的鱼，这算怎么回事？

　　刚踏出阆中城门，唐无诡忽然想起自己的马还在客栈拴着，连忙就要返身去牵马。还没走出几步，便腰间一紧，唐无诡低头一看，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金锁链又缠在他的腰际，捆得严严实实，甚至找不到头在哪里。

　　“不用去牵马。”穆尼尔淡淡地说，他看着唐欢，“去找小白。”

　　唐欢原本还躲在唐无诡身后，发现穆尼尔似乎没有追究的意思，心上大石一下放下，欢呼着就要出城去找黑雕小白。

　　唐无诡伸出手拽住腰上的锁链，颇为无奈：“你捆我作甚？”

　　穆尼尔手腕微动，那条金锁链便灵活地松开，回到他的手中。锁链收回袖中，穆尼尔脸上没甚表情，唐无诡却生生看出不解困惑的表情，他一下就消了气，摆摆手：“不牵马，你打算怎么带着唐欢去剑阁。”

　　短短一句话的时间，穆尼尔又恢复了往日的淡然，他看了唐无诡一眼：“当然是坐雕。”

　　雕？

　　唐无诡抬头望向万里无云的晴空，在天尽头，似乎有一个小小的黑点，渐渐变得越来越大。嘉陵江边，唐欢在江畔蹦蹦跳跳，踩着石头大呼小叫，看起来心情极好。

　　不过须臾间，那黑点终于露出真面目，果然是穆尼尔平时驾驭的那只白羽黑雕。神骏非常的黑雕猛地往江里一扎，贴着江面飞来，它有力的双翅把江面拍的水花乱溅。

　　唐无诡这才看清，黑雕嘴里衔着一条鱼。黑雕飞到江心，将那条鱼咽了下去，又依葫芦画瓢，抓了好几条鱼，统统吃进嘴后，才慢悠悠地飞到穆尼尔的身边，收拢翅膀，柔顺地站在一旁。

　　穆尼尔抚摸黑雕颈间白羽，唐无诡这才发觉这只黑雕有多庞大，这雕就这么站着，就足有两人高。也不知穆尼尔是怎么豢养，才能将黑雕养得这般威风与庞大。

　　唐欢乐颠颠地跑过来，猛地扑上来把脸埋到黑雕厚实柔软的胸上，脸颊紧紧贴着黑雕柔软的羽毛，喜滋滋地说：“好久都没见到小白了，小白，你想小黑了吗？”

　　黑雕小白收拢在身侧的翅膀动了动。

　　穆尼尔毫不留情地把唐欢从小白身上撕下，冷声说，“废话少说，走了。”

　　话音刚落，唐无诡就被穆尼尔拎起来，一起扔到黑雕宽阔的背上。

　　他晕头转向地趴在黑雕背上，视线猛地拔高，嘉陵江渐渐变成光滑的玉带，就连城池都成为精巧的小玩具一般。唐无诡摁着额头，现在还觉得脑子里一片翻江倒海。他委实不太习惯黑雕这种“代步”。

　　耳边尽是呼呼风声，唐欢趴在唐无诡身边，扯着嗓子喊：“叔！别起来，当心被风吹下去。”

　　黑雕飞得极高，狂风呼啸而来，如刀一般划过他的头脸脖子，刮得他生疼。唐无诡吃力地睁开眼睛，却发现除了黑雕扇动的翅膀，什么也看不清。穆尼尔无声无息地落到他的身边，唐无诡只觉得右手掌心忽然冰凉一片，他茫然地摸了摸，发现是锁链。

　　“抓锁链，小白的羽毛都快被你拔掉了。”男人低沉淡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唐无诡默默地松开左手抓着的羽毛，两手一起抓紧穆尼尔递来的金锁链。锁链冰冷的温度激得他一个哆嗦，只好伏低身子，尽量靠近黑雕温暖的羽毛。

　　他听见唐欢跟穆尼尔聊天。

　　“阿兄，小叔有没有事呀？”

　　“没事。”

　　“阿兄，这次你真好心。”

　　穆尼尔不悦：“我什么时候不好心了。”

　　“之前藏剑的叶九郎君就没有这个待遇，”唐欢嘿嘿地笑，“你对小叔可真好，还给小叔锁链拽着。”

　　穆尼尔没搭话，不知是懒得理会，还是别的原因。

　　唐欢一刻都闲不住，见穆尼尔不理他，便又小心挪到唐无诡身边，把脸凑过去，悄悄道：“小叔，你没事吧？”

　　唐无诡喝了一肚子的风，有些郁闷道：“没事。”

　　唐欢这才真正放心：“没事就好，上次阿兄载藏剑九郎，还有长歌的云天然，他们都吐了一路呢。”

　　唐无诡脑袋有些晕，再加上山间的风太过凛冽，一句话也不想说。唐欢体贴地发现唐无诡的窘境，便主动说，“小叔，你好好休息，我不烦你了。”

　　在他们聊天的时候，穆尼尔回头看着唐无诡苍白的脸色，轻轻地拧起眉。唐欢坐惯了黑雕，并不将这点路途放在心上，但唐无诡就不好说了，看他这副模样坚持不住多久，恐怕还没到唐无律的坟冢，就会先一步晕厥。

　　约莫过了一刻钟，唐无诡浑身发冷，眼睛紧闭，头一歪，便睡了过去。

　　唐欢正趴在唐无诡身边，陪着自家小叔一起取暖，冷不丁发现阿兄忽然来到他的身边。

　　“阿兄？”唐欢疑惑地抬头。

　　穆尼尔伸手按住他的脑袋：“安静。”

　　唐欢吃了一嘴黑雕羽毛。

　　旁边忽然一空，唐欢茫然地抬起头，发现自家阿兄已经把小叔抱进了怀里。

　　唐欢瞪大眼睛，整个人都懵了：“阿兄？”他那个根本不管人死活的阿兄去哪里了？

　　穆尼尔瞥了他一眼，小心地给唐无诡换了个姿势，让他枕在自己的臂弯中。他身上的热度源源不断温暖着唐无诡，他睡得很香，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

　　唐欢猛地爬坐起来，目瞪口呆：“阿兄，其实你是奈费勒阿兄，对不对？”

　　穆尼尔抱着唐无诡：“去唐门之后，你变蠢不少。”

　　唐欢：“……”果然还是他那个嘴巴毒，为人又冷漠的穆尼尔阿兄，奈费勒阿兄才不会这么说他。

　　唐欢探头，看着熟睡的唐无诡，小声嘀咕：“阿兄，你该不会是喜欢小叔吧？”

　　“喜欢？”穆尼尔不屑，“怎么可能。”

　　唐欢抬起头，认真说：“阿兄，你对小叔太好了，就很奇怪，明明你和小叔不认识。”

　　或许旁人不会觉得怎么样，可唐欢是这世界上最了解穆尼尔的人之一。穆尼尔这个人，为人桀骜不驯，冷漠又无情，从不在意旁人性命，十三岁能毫不客气地进行惨绝人寰的屠杀。

　　对他来说，这世界上没有什么可怖的黑暗，因为他就游走在黑暗之中。他自小就有的冷漠残忍，很难说不是丁君与克辛波给他的影响，幸好照顾他的不止丁君与克辛波，穆尼尔才能留有一处柔软的心肠。

　　然而，他的柔软只留给了亲人，与弱小的孩子。

　　“小叔都二十六岁了，阿兄你肯定不是像照顾那堆小萝卜头一样，他让你吃饭就吃饭，你还给小叔拽锁链，现在还抱着小叔给他取暖。”

　　唐欢铿锵有力地下了结论：“阿兄！你肯定对小叔的猪有企图！”

　　穆尼尔：“……”

　　唐欢认真推理：“你也觉得阿兄你不会这么轻易喜欢上谁，但是你在小叔的猪肚子里留下了圣火金纹，那肯定是对小叔的猪有兴趣。”

　　穆尼尔忍无可忍：“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