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狸奴》云揽千嶂

7、隔墙有耳

　　唐无诡：“天宫院，是那片漫山遍野都是白幡的地方吗？”

　　他把窗户打开，指着城东那片白茫茫的山脉，唐欢凑上去看了一眼，就笃定地说，“就在那里。”

　　“后来我就被阿翁带着去剑阁，看见阿耶的坟墓，”唐欢轻声说，“小叔，你知道吗？我阿耶长眠的地方，还是阿兄亲自寻找的。”

　　唐无诡安静地听着：“穆尼尔亲自找的？”

　　“嗯，后来两个阿兄跟阿翁打了一架，把我带到地宫去，让我从地宫亲手把阿耶带出来，葬下去。”

　　“穆尼尔知道他在哪里去世的？”

　　“对，阿耶死在阿兄面前，阿兄跟我说，阿耶希望我和阿娘一直能开开心心的，就给我取名唐欢，”他轻声说，“阿娘给我取的波斯名叫白萨木，翻译成汉话，也叫欢乐。”

　　“律哥，还说过什么吗？”

　　“把他葬在高山上，向着西方，离星星最近的地方。”唐欢抬起头，泪光涟涟地看着唐无诡，小声抽泣，“阿娘叫埃丝特，在汉话里，埃丝特的意思是星星。”

　　唐无诡心疼地摸了摸面前这个小家伙的头：“尽量哭出来吧。”

　　埃丝特，唐无诡细细咀嚼这个名字。

　　“阿欢，我应该见过你的阿娘，”唐无诡忽然开口，他蹙起眉，仔细回想那些模糊不清的记忆，“你的阿娘，也是金发蓝眸，住在一个种着木芙蓉的院子里，那时还没有你。”

　　藏在脑海深处的记忆变得明晰起来，那时候他应该十一岁左右。唐无言和唐无影偷偷带着他去唐家集看唐无律。唐无律购置的院子，周围垒着不算矮的围裙，从院子里探出木芙蓉的枝桠。

　　正逢木芙蓉盛开的时候，他坐在阿兄的肩上，趴在墙上向里张望。

　　一树木芙蓉栽种在院落一角，木芙蓉树下放着一张躺椅，躺椅上卧着一个金发的美人。察觉到唐无诡的视线，金发美人睁开眼睛，直直地望过来。

　　她有一双海蓝色的双眸，温柔而沉静。看见唐无诡的脸蛋，她迷茫的脸上绽开一个柔柔的笑。唐无诡怔怔地看着她伸出手，一朵怒放的木芙蓉落到她的手心。然后她走了过来，踮起脚，将那朵木芙蓉送给了唐无诡。

　　“送给你。”

　　唐无诡面红耳赤，手忙脚乱地从阿兄肩头栽了下来。

　　他刚被阿兄们搀扶起来，就看见那个温柔的金发美人着急地向他跑来，脸上一片焦急。唐无言和唐无影都傻了，然后立马扛着唐无诡逃之夭夭。唐无诡手中紧紧握着那朵艳丽的木芙蓉，脑海里都是她温柔的蓝眸，灿烂的金发。

　　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唐无诡喃喃道：“你的阿娘，的确非常温柔。”

　　他和唐无律长得很像，想必埃丝特也是一眼看出他的身份，才踮起脚，送给那个唐突的小孩，一朵美丽的木芙蓉。

　　“我没见过阿耶，”唐欢闷闷道，“其他伯父都说，阿耶长得和小叔你很像。”

　　唐无诡轻笑：“因为你的奶奶和我的母亲是姐妹。”

　　女肖父，儿肖母。他和唐无律长得像，也是理所当然的。

　　“小叔，我阿耶到底是什么样子？”

　　唐无律无疑是一个完美的人。他脾气极好，总是能照顾周边人的心情，不论何时脸上都带着温柔的笑意，办事妥帖。更令人惊奇的是，他不仅擅长研制机关暗器，就连武功也极为出众，千机匣使得出神入化，弩箭下无宵小能逃。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英年早逝。他的人生，在剑阁中戛然而止。

　　唐欢呆呆地看着窗外，眼泪夺眶而出，他伸出手胡乱擦掉眼泪，但泪水却越擦越多，他哑着嗓子，一边打嗝一边说：“小叔，我饿了。”

　　唐无诡：“……”

　　唐无诡：“我们去吃饭吧。”

　　唐欢点点头，把桌上的袖珍小猪收到怀里，又打了个响亮的嗝。他猛地捂住嘴，讪讪道：“我不是故意的……”

　　唐无诡无奈地看着他：“你这是饿嗝，你多久没吃饭了？”

　　“昨天？好像是前天……”唐欢小声说，他小心翼翼地往窗边挪了几步，怀里仍旧紧紧抱着袖珍小猪，“就啃了个野果。”还拉肚子了。

　　剩下的他不敢再说，唐无诡看见他怯生生的样子，哭笑不得：“你这是干什么？怕我揍你吗？”

　　唐欢：“……”还真怕被揍。

　　“穆尼尔以前难不成每次都揍你？”唐无诡说话的时候，又把暗器毒药放入怀中，或是挂在手腕、腰上。

　　唐欢：“那倒没有，”他唏嘘道，“阿兄看起来特别不好惹，我都不敢跟他没大没小，明明他对我挺好的。我只敢和奈费勒阿兄一起玩，穆尼尔阿兄太冷淡了。”

　　被他那双冷冷的冰蓝色眼睛盯着，就浑身发颤，像是被猛兽注视，下一秒它就会扑上来扼住他的咽喉。

　　“走吧，去吃饭。”

　　唐欢什么都没带，就只抱着两只袖珍小猪，眼巴巴地看着唐无诡将暗器、毒药藏在衣袖里，就连腰带上寸来宽的布条末梢都系着梭形暗器。

　　叔侄俩退了房，找了间酒家，点上一桌菜。唐欢自打第一道菜送上来，就双眼发光，口水直流。唐无诡心知这小家伙饿狠了，便让他直接开吃，不用顾忌他。

　　唐欢摇头：“不行，小叔你先吃，你吃了我再吃。”

　　唐无诡笑了起来：“还挺乖的。”

　　唐欢刚想说些什么，表情却变得惊恐起来，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抖索个不停，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唐无诡正纳闷，便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白萨木。”

　　唐欢哭丧着脸：“阿兄，真是你啊。”

　　唐无诡感觉得到背后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回头一看，果然是穆尼尔。

　　之前两次看见穆尼尔，都是在夜里，只能借着朦胧的月光看他的面容。如今正是正午，阳光正烈，穆尼尔的容颜在日光中极为扎眼。

　　他冰蓝色的眼眸如刀一般锋利冰冷，让人不寒而栗，他生得冷峻而英挺，一头金发甚至比阳光还灿烂。秋老虎正肆虐，在穆尼尔身边，唐无诡却生生感到一股冷意，彻身刺骨。

　　唐欢跟唐无诡交换眼神，叔，怎么办？

　　唐无诡面无表情，能怎么办，一起吃呗。

　　唐欢换上热情洋溢的笑容，连忙站起来，殷勤地把椅子拉开，对穆尼尔道：“阿兄，没想到我在这里还能看见你，来坐。”

　　穆尼尔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反而转头看向唐无诡：“我能坐吗？”

　　“坐吧。”唐无诡淡淡地说。

　　穆尼尔这才坐了下来，唐欢讨好地冲穆尼尔笑：“阿兄，你怎么会在阆中？”

　　穆尼尔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葡萄酒香，沁人心脾，极为醉人。唐无诡先前并未留意，如今乍得闻见，甚至有些醺醺然。他捏捏眉心，心说，怎么对着这么个煞神都能飘飘然，他可能还是见得少了。

　　穆尼尔冷声说：“你答应得好好的，结果我前脚刚走，你后脚就开溜，你说我为什么在这里？”

　　“阿兄，我错了。”唐欢低下头，开始絮絮叨叨地认错，“我第一不该骗你，第二个不该偷溜出来，第三不该来剑阁来……”

　　穆尼尔神色缓和下来，他语气也不像之前那般冷峭：“你每次认错都挺积极，至于付诸行动，那就是另一回事。”

　　唐无诡冷不丁道：“穆尼尔，你为什么会留下那个金箔？”

　　穆尼尔转头看来，如隼般犀利的眼眸忽然软化下来，像一汪温和的泉水，他淡然道：“顺手。”

　　唐无诡这一拳像是打进棉花里一样，总是不得劲，他有点生气，闷头开始吃菜。唐欢期期艾艾地看了看唐无诡，又看了看穆尼尔，他伸出爪子扯了扯穆尼尔的袖子，悄声说：“阿兄，你别跟小叔打起来。”

　　穆尼尔表情有略微的扭曲，他很快恢复往日的冷酷神情：“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我觉得你眼神挺可怕的，”唐欢夹了一筷子的菜，就着饭刨了几口，“跟看见什么猎物一样。”在穆尼尔的目光下，唐欢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在一旁的唐无诡：“……”这兄弟俩在说些啥呢？

　　穆尼尔沉默片刻，说：“你快吃饭，待会儿我带你去看你父亲。”

　　唐欢惊喜莫名：“真的？”

　　穆尼尔点头。

　　唐欢精神大振，又欢快重新地举起筷子开始吃饭，筷子还没碰到饭，他正想求穆尼尔带着唐无诡一起去的时候，就听见穆尼尔问唐无诡：“你去吗？”

　　唐无诡也颇为错愕：“我？”

　　穆尼尔：“嗯。”

　　没想到穆尼尔会想到他，唐无诡极为惊讶，他还没想明白，就听见穆尼尔又说：“你来剑阁，应该是为唐无律而来。”

　　“我昨天就在你们隔壁厢房。”穆尼尔不紧不慢地补充。

　　砰地一声，筷子摔在桌上，唐欢吓得筷子都握不稳，他痛哭流涕：“哥，我什么都没说啊！”

　　唐无诡在一旁替唐欢叹息，你是什么都没说，就是听见穆尼尔的名字就要往外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