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狸奴》云揽千嶂

6、能屈能伸

　　唐欢：“叔！别啊！我们一起去剑阁呗。”他眼疾手快地抓住唐无诡袖子上的飘带，作出一副伤心欲绝的表情，声嘶力竭地倾情表演，“我就是想去看看我爹，咱们一起去看！看完你就把我送回来怎么样！”

　　唐无诡转头，默默盯着唐欢那张稚气的脸，叹气：“我还真担心你会趁机逃跑。”

　　唐欢知道自己前科甚多，素性不良，他跟个小大人一样，一脸沧桑地跟着唐无诡叹气：“我能怎么办呢？”

　　唐无诡笑了几声，重新回到桌边，撑着脸，摆弄手里精巧的机关零件。

　　唐欢叹气叹了好几次，发现唐无诡压根没分给他一个眼神。他讪讪地翻身起床，迈着小碎步，悄悄挪到唐无诡身边，探头好奇道：“叔，你在看什么啊？”

　　“机关小猪的零件，”唐无诡飞快地将桌上的零件组装起来，榫卯相接，环环相扣，不一会儿，一只袖珍机关小猪出现在唐欢眼前。

　　他将新组装好的小猪放在另一只小猪旁边，还从身上取下一只飞镖，绑在小猪身上。

　　“会吗？”唐无诡用手指敲敲小猪的背，神情温和，“这些袖珍小猪，还是你阿耶教我做的。”

　　唐欢小声说：“我有阿耶的小猪，祖父给我的。”

　　唐无诡惊讶地抬起头：“真的？”

　　唐欢点点头，他低头看着这两只小猪：“小叔，你能教我怎么做吗？”

　　唐无诡笑了起来，他伸出手摸了摸唐欢的小脑袋瓜：“当然可以。”

　　叔侄俩头碰在一起，一大一小都紧蹙眉头。唐欢认真地看着唐无诡将刚组装好的小猪又一步一步地拆开，眼睛眨也不眨。唐无诡说：“机关零件的打磨最重要，若是打磨有些差异，就会拼合不起来，至于小猪的声音是怎么发出来的……”

　　他将小猪身体中的零件一点点拆下来，细细讲解。

　　唐欢指着其中一处，疑惑道：“这个，怎么跟我平常看的不太一样？”

　　唐无诡看了一眼：“这里我稍微改过，能让小猪跑得更快一些。”

　　把一只猪拆成零件碎片后，唐无诡将另一只完好无损的猪放进唐欢手里：“你把这只拆开，然后再拼上，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会了，等回去后，我再教你打磨零件。”

　　唐欢兴致勃勃地就要开动，眼珠子都落在那惨遭肢解的小猪身上。唐无诡见他注意力全在猪身上，放下心来，自己到一边整理身上携带的毒药。

　　刚收拾到一半，他忽然听见一声惨叫。

　　唐无诡心高高提起，大步走去，担忧地看向唐欢的手：“怎么？被割伤了吗？”

　　唐欢指着桌上那堆机关零件，颤声道：“叔！这个猪肚皮里为什么有这东西？”

　　“什么？”

　　桌上一堆乱七八糟的铁片零件，还混着一些窄窄的木板，已经看不出机关小猪原本憨态可掬的模样。在这堆零件中，一片指甲大小的圣火金箔无比耀眼，唐无诡也怔住了：“这是？”

　　他伸手就要把金箔拾起来。

　　唐欢连忙按住他的手臂，脸色煞白：“小叔！别碰！”

　　“怎么？”看他脸色不太好，唐无诡也不由自主跟着紧张起来。

　　唐欢指了指那片金箔：“这个是明教的东西，圣火金纹，我在阿耶的坟墓里见过，”他忧愁地看着唐无诡，惴惴不安道，“小叔，你最近和明教中人有接触吗？不然为什么会特意留一个圣火金纹在这里？”

　　他在明教长大，自然知道自家的法王们有多凶残，对他迁就的两位兄长，也是翻脸不认人的狠角色。

　　唐无诡拧眉，“有一个。”

　　唐欢抓住唐无诡的手臂，严肃道：“谁？如果有明教弟子对你不怀好意，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唐无诡沉默半晌，幽幽道：“穆尼尔。”

　　唐欢震惊地瞪大双眼，就连抓住唐无诡的手也不自觉松开，他蹬蹬蹬后退几步，失声惊叫：“真是我阿兄？”

　　“金发蓝眸，黑雕锁链，我想只有你的穆尼尔阿兄。”

　　唐欢蓦地平静下来，他将自己衣服上的褶皱抹平，确保自己的着装一丝不苟。将头发绑起后，唐欢双手抱拳行礼，面容沉凝而严肃，冷静地说：“告辞！”随后迅速转身打开窗户就要往外跳。

　　……

　　再次被抓回来后，唐欢无精打采，蔫蔫地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好似一朵饱经风霜的小白菜，没了水分，摊在板凳上。他唉声叹气，抱着唐无诡就开始哭：“叔！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啊！”

　　“怎么？”唐无诡有一瞬间的无话可说，只好拍拍这小家伙的肩膀以作安慰。

　　唐欢靠在唐无诡肩头哀嚎：“为什么阿兄会在这里？他不是已经回西域了吗？”

　　唐无诡心说，我是你叔，穆尼尔是你哥，那辈分算下来，我比他还高一辈？心里不由得暗爽，嘴里却安慰道：“你怎么那么怕你阿兄？你在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唐欢表情沉痛：“小叔你不知道，我阿兄他前几天才来唐门看过我。”

　　唐无诡：“……”合着前几天穆尼尔辣手摧猪，归根究底，是因为来看眼前这个小家伙。更神奇的是，前脚穆尼尔刚去看你，后脚你就跟着唐傲生跑了。这家伙小算盘打得还挺响的。

　　唐欢开始用袖子抹眼睛，动情假哭：“呜呜呜，我还跟他说我会好好听话，呆在唐门绝对不出去搞风搞雨，你说我要是在这里被他发现了，绝对会被他收拾一顿的……呜呜呜……”

　　唐无诡无语扶额：“……你阿兄对你挺好的吧。”

　　唐欢继续声泪俱下地控诉：“我夏天的时候跟着藏剑叶家的九郎来阆中，还以为他不会在，结果还是撞上了他。我这是什么倒霉运气……呜呜呜……”

　　“叶家九郎？”

　　唐欢吸吸鼻子，委屈道：“是啊，”他面容隐隐愧疚，趴在桌上长吁短叹，“想当初，我还帮着我阿兄敲晕他，从玉门关绑回圣墓山，结果他还是不计前嫌地帮我，唉……可是我阿兄那个禽兽，竟然默许祖父把我带走……”

　　唐无诡摁着额头，哭笑不得。

　　“不对，我记错了，是天策府那个小将军把我丢给祖父的！”唐欢猛地直起身子，然后又低落地趴回去，“可是有什么用，从剑阁出来后，他还是把我丢给祖父了……嘤嘤嘤……”

　　唐无诡终于忍不住，伸手薅了他脑袋一把：“别嘤了，哭得好假。”

　　他两三下把桌上的零件重新组装成小猪，一边拼，一边头也不抬地让唐欢把来龙去脉讲清楚：“阆中在今年夏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唐欢撑着脸，嘟着嘴，老老实实地交代：“其实也不复杂，挺简单的一件事……”

　　三个月前，他自己一个人从明教偷偷溜出来，想去剑阁给阿耶扫墓。

　　“你一个人，自己偷偷溜出来？”唐无诡看着唐欢，眼中尽是不赞同，他毫不客气地说，“阿欢，你就暗沉弥散能拿得出手，其他武学没一样精通，怎么胆子这么大？”

　　唐欢冲上去捂住唐无诡的嘴巴，低声哀求：“叔！你是我亲叔啊！咱们就别提这档子事了好不好？”

　　唐无诡把他的手扒拉下来，无奈地挥挥手：“你继续。”

　　“然后我迷路了……跑去南平郡，当地人跟我说，从嘉陵江逆流而上，就能到阆中，”唐欢眉飞色舞道，“我身上没钱，又不像阿兄他们有小黑小白，只好恶向胆边生，想坐个顺风船。”

　　唐无诡：“小黑小白？”这什么鬼名字……

　　唐欢：“就是他们的黑雕啦，小白是穆尼尔阿兄的，因为那个黑雕脖子上有几根毛是白的。”

　　唐无诡闷笑。

　　唐欢继续说：“没想到那艘船上坐着的是藏剑九公子和李白他小儿子，”说到此，他不禁悲从中来，“我运气是真不太好。”

　　“李白小儿子？”唐无诡惊讶，“我记得剑仙不是只有一儿一女吗？”

　　唐欢搔搔脸颊，也不太确定：“这个，我也不知道，我记得他叫天然，我记得藏剑那个公子是这么叫他的。他好像和奈费勒阿兄关系特别好。”

　　“哎，这个不是重点，然后我就被他们一起带到阆中来了。晚上睡觉的时候，阆中出人命了，一个男的活活被蛊虫咬死，”唐欢冥思苦想，“那个蛊虫，我记得叫什么来着，叫蓝螟蜈蚣！叶家的公子就说，这八成是五毒教里哪个护法搞鬼。”

　　说到这里，唐欢得意道：“还是我把那群蛊虫烧死的！”

　　“你用明教的日系刀法烧的？”

　　“叔，你真聪明，怎么知道的？”

　　“呵。”因为你阿兄用月系刀法灭火。

　　唐欢继续说：“第二天早上，叶公子出门去询问之前被害的那些人是什么情况时，碰上天宫院来的老道士，那个老道士忽悠我和叶公子说，天宫院有我和他的亲人，然后我就高高兴兴地跟着老道士去了。”

　　“然后呢？”

　　唐欢表情沉痛：“谁成想那个亲人竟然是我祖父。”

　　唐无诡：“我看你表情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好吧，其实我是被绑去的……我那时候不知道我爹是唐门的，还以为那老道士说的血亲是我阿兄呢，我能去吗？我去不就是自投罗网上赶着挨揍吗？”唐欢生无可恋道，“可是有什么用呢，我还是被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