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狸奴》云揽千嶂

4、万劫生

　　唐无诡出发那日黎明，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他带着满身毒药和暗器，腰间挂着摧山弩，轻装简行。他是无字辈最小的一个，阿兄们纷纷担心他出去会被人骗，便绞尽脑汁给他带些防身的东西。这摧山弩还是唐傲骨主动送给他防身之用。

　　唐傲骨与唐傲天本就水火不如，如今更是愈演愈烈，唐无诡心里并不赞同唐傲天太过激进的方式，本就从小倾向唐傲骨。唐无影成为下一届门主已经铁板钉钉上的事情，唐傲生也将唐门交给唐无影，唐傲骨便不像以前那么严酷。

　　这次竟然慷慨地将摧山弩送给唐无诡，实在让他吃了一惊。

　　临走前，唐无影和唐无寻送他至唐家堡竹林外。唐无影按着唐无诡的肩膀，叮嘱他：“记住，唐门结怨甚多，出去后万事小心。”

　　唐无诡办事素来细心，他重重点头：“我都记住了。”

　　唐无影欣慰的点头：“记住便好，切记小心丐帮、五毒，至于明教，明教法王们大多在西域不出，小心那对双胞胎便好。”

　　唐无诡：“……”

　　他终于忍不住问：“唐欢呢？”他收拾行囊这几天，都没看见唐欢的身影。

　　唐无寻：“你陪唐老太太那天晚上，唐欢已经跟着叔父离开唐家堡，”他捏捏眉心，歉疚道，“那天我光顾着带你去毒室，忘记告诉你了。”

　　“我知道了。”唐无诡哭笑不得，他跨上马，转身与两位兄长挥手道别，“我走了！驾！”他回过头，提起缰绳，策马而行。

　　两耳都是呼呼风声，他听见唐无寻大喊：“注意保护自己！我给你的毒药都在你包里揣着！”

　　唐无诡握住马鞭，高举起手，“我知道了！”

　　在他的身后，唐无寻感慨：“转眼连阿诡都能独自出门游历，时间过得真快。”

　　唐无影双手负在身后，淡淡地说：“大哥，阿诡已经二十六岁了。”

　　唐无影比唐无寻小了九岁，现在也未到不惑之年，显然比唐无寻来得理直气壮：“而觉得我正当壮年。”

　　唐无寻：“……”他忽然感受知道为什么唐无诡会在毒室里诡异的沉默，就是被噎的！

　　……

　　唐无诡上次离开唐家堡，还是十多年前的事情，唐无乐带着他去锦官城游玩。锦官城本就繁华，又正巧碰上灯市，那时候他才八、九岁，唐无乐是个爱玩的，没多久唐无诡便在汹涌的人潮中找不见唐无乐的身影。

　　好在唐无诡小小年纪便沉稳聪颖，外面天冷，他自己寻了个酒家，坐在里面等着唐无乐来找他。果不其然，唐无乐发现把自家弟弟弄丢后，挨家挨户地寻找，终于找见脸蛋红扑扑，乖乖地坐在桌子边喝热水的唐无诡。

　　可惜从此以后，他表面上没什么事，其实看见汹涌的人潮便发怵。

　　沿着嘉陵江畔的秦道逆流而上，沿路青山秀水，途径数个村落小镇。他就这么不快不慢地向前行进，一路都没见到什么血淋淋的场面。离开唐家堡四五天后，他备好的干粮都吃的精光、

　　他只好选了个小镇买些干粮。他今天选的日子不错，并非赶集的时候，人流也算不上多。进城前，他取下面具，在劲装外笼了一层外罩，遮住袖上腰间的淬毒暗器。

　　他找到路边一个卖麦芽糖的老大爷，买了一小包麦芽糖后问他，“老丈，这里离成都还有多远？”

　　“小郎君，你要去成都？那你肯定走岔路了，再走几里路就到阆中，离成都有好几百里。”

　　唐无诡心停跳半拍，不可置信道：“阆中？那剑阁就在附近？”

　　唐无诡出世经验少得可怜，没想到竟然走错了道。忽的，他想起兄长们曾塞给他一张舆图。他连忙谢过老丈，便急急忙忙地牵马出城。

　　他坐在嘉陵江边的一块巨石上，把那身外罩脱掉。他习惯了窄袖劲装，这宽大的广袖外罩对他来说委实累赘，脱掉后活像是摆脱了什么束缚，舒服得紧。

　　从行囊中找出那张绘着山川的舆图，唐无诡一眼就瞧见了嘉陵江。他习惯称呼这嘉陵江为渝水，没想到在这一带，竟然叫阆水，看来地方不同，就连称呼也有所改变。好在嘉陵江这个名字倒是大多知道。

　　他看着那张舆图，发现嘉陵江发源于秦岭北麓，浩荡而下，扑向剑阁，途径阆中、唐门，最后在南平郡一带汇入长江。

　　十四年前，那个穆尼尔闯进唐门劫走唐欢。时间再往前推一年，剑阁之乱，无数江湖侠客折戟剑阁大光明殿。时间往后推一年，白龙口阴山城明教徒尽数被屠。江湖上也终于知道剑阁那场屠杀是谁的手笔。

　　只是谁都没想到，手握屠刀的，只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唐无诡捶捶肩膀，小声嘀咕：“天生的禽兽。”

　　剑阁……为什么他们唐门会派弟子前往剑阁？他静下心来，仔细思索，终于有了眉目。十四年前，丐帮长老詹毅绑架丐帮帮主的女儿，叛逃丐帮，逃出君山。

　　枫华谷之战，唐门与丐帮交恶，而在剑阁之乱前不久，天宝元年间，唐无影主动请缨，将此事化解，唐门与丐帮的关系才有所缓和。

　　融冰后两年不到的时间，原为明教五散人之一的桑山钓客——詹毅，突然暴起，横冲直撞避入蜀地，逃进天堑剑阁。藏在传说中机关密布的剑阁大光明殿中。巴蜀是唐门的地盘，丐帮不好贸然行动，便将此事告知唐门，希望唐门从旁协助。

　　为了表明自己和好的诚意，唐门让精通机关暗器、且武功极佳的内堡弟子带头，领着一支精锐，与丐帮共同进入剑阁，抓捕詹毅，那个内堡弟子便是唐傲生独子唐无律，他从来都是唐无影一脉，与唐无影关系极佳，可惜他永远长眠在剑阁，再也不会醒来。

　　这次唐门折损的只有唐无律，其他弟子虽然也身负重伤，可终究还是安全归来。唐无诡对唐欢如此挂心，多多少少还是因为他们同为遗腹子。

　　唐无诡的父亲，在枫华谷之战里丧生。

　　待唐无诡长大后，听说詹毅死在了大光明殿，丐帮帮主的女儿也莫名出现在剑阁神策军营地内，安安全全地被送了回去。

　　唐无诡蓦地感觉到一股苍凉冷意，人生命运无定数，乱世倾覆，人如虫蚁，蜀地看似平静，其实也人人凄惶。

　　他沉默地将舆图叠起，放入怀中，盘算着接下来的打算。不论如何，他既然顶着督运兵器的名头，不论如何也要去洛阳看一眼。按兄长的脚程，运送那么多武器，怎么也得一个多月才能到达东都，在此之前，他想去剑阁看看。

　　阆中郡，毗邻剑阁，蜀道咽喉，水绕三面，山环八方，五城十二楼，错落如锦屏。

　　唐无诡还未踏进阆中郡，便隐隐感觉哪里不太对劲，从嘉陵江畔眺望远山，阆中城外连绵起伏的山脉里，有几座山峰，都覆着一层森然的雪白。

　　他牵马进城，看见城中繁华的人气，莫名安下心来。看来这雪白并不是什么耸人听闻的玩意儿。他生得修皙清隽，挺然如竹，取下面具后，俨然是个讨喜的后生。他随便找到路人一问，便得知这白花的来处。

　　竟然是唐玄宗为了祭奠杨贵妃挂上的白幡。

　　唐无诡惊讶道：“为何在此处？”

　　“那山上有个天宫院，就是天宫院的道士祭祀招魂，说要让杨贵妃重返人间。”路人不屑地说，“前段时间，天宫院才死了十多个道士，连城里都死了好些人，”

　　皇帝在逃难时还有闲心搞什么招魂祭坛，更滑稽的是，被招魂的人，还是他亲自下令处死之人，简直是一出人间喜剧。这漫山遍野的白幡，若是杨贵妃真有在天之灵，看在眼里，也不知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谢过那个好心路人后，唐无诡找了间客栈，将马安置好，便独自一人慢悠悠地在阆中城里闲逛。阆中城时常有江湖之人出没，持刀挂剑，是以，他腰后的摧山弩并未引起百姓们过多的注意。

　　他看见许多新奇的小玩意儿，多是些木制的玩具，他看得起劲，干脆买了些合适的木头，又去铁匠铺子，打了些铁块。这次出门，他没带机关小猪，只能拿普通的铁和木头做一个将就用着。

　　回到客栈，唐无诡花费几个时辰，将木板铁块打磨成合适的尺寸，一个缩小版机关小猪便新鲜出炉。

　　他从小就做机关小猪，对他来说，做这种玩意儿，不过是随手为之，看见那只小猪在桌上转来转去，哼哼唧唧地直叫，唐无诡心道，“我就不信这次还能这么倒霉，在阆中还能碰上那只猫。”

　　当夜，唐无诡刚躺下来，就发现有个黑影出现在他的窗外。

　　他警觉地起身，握紧摧山弩，转头看去，就听见一个低沉冷淡的声音在屋内响起：“你的猪，怎么这么喜欢往我身上跑？”

　　唐无诡翻身下床，抬眸一望，月色下，那个金发蓝眼的明教屈起一条腿，慵懒地坐在窗台上，像是一只休憩的猛兽。袖珍小猪握在他手里，被他反复抛起又接住。

　　唐无诡：“……”他真是个乌鸦嘴，怎么在这里也能遇见这煞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