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狸奴》云揽千嶂

3、一念起

　　唐无诡吃了一肚子鱼肉，心情复杂。没想到他竟然从那个明教杀神手里蹭了一顿烤鱼，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木头灰烬，无奈地揉了揉额头，心说，得了，这猪也不用收拾，都成一团冰了。

　　他就地挖了个坑，把那团木炭灰埋起来。

　　唐家堡笼罩在夜色里，几尺外便是波光粼粼的嘉陵江，微风拂来，略带凉意。唐无诡打了个哆嗦，拍掉衣服上的灰尘便打道回府。

　　唐老太太梁翠玉如今一百多岁，精神头还很好。她一直是个雷厉风行的女性，唐无诡是她重孙子，可依旧从小就怕她，见到她就跟受惊的小熊猫一样，跑得飞快。

　　即便稍稍长大一些，也是尊敬有余而亲近不足。

　　他在密室中一呆就是几个月，上次见老太太还是在三个月前，暮春时节，转眼就已经立秋，他这次好不容易出来见一次阳光，怎么也要去给老太太问好。不论是他的父亲，还是他的祖父，成亲的年纪都很晚，导致他比同辈的阿兄们小了十余岁。

　　十多岁，甚至是二十岁的年龄差，让他的阿兄们对他颇为照顾。

　　就连脾气最差劲，最喜欢捉弄人的唐无乐对他也很迁就，虽然捉弄仍少不了，却温柔许多，更像是同他逗乐。有兄长们在外顶着，他就在密房待得更加心安理得，但再怎么样，还是要出来见见人。

　　无诡这个名字，还是唐老太太亲自为他取的。

　　梁翠玉精神头还不错，自打他那位不省心的姐姐与藏剑山庄的五庄主安定下来后，老太太便没有往日那般忧心忡忡。看见面前这个最小的孙子来看他，她笑眯眯道：“我的乖幺孙，怎么最近怎么都不出来看看我？”

　　唐无诡乖乖地说：“和阿兄一起研究千机匣，忘了时辰。”

　　梁翠玉瞪他一眼，抱怨他：“明明是你不愿意来见我这个老太婆。”她说着说着就叹气，摸着自己的脸，说，“你从小看见我就跑，明明就是我给你取的名字，你一点都不亲我。”

　　唐无诡一时手足无措起来，只能软声软气地说：“我以后天天来看您。”

　　梁翠玉这才满意地点头，伸出手将他垂下的发丝别到耳后，“你伯父又想让你帮他一个忙，我本来不愿意的。但他说，你这孩子从小到大就没怎么出过门，借这个机会，出蜀地看看，也不是什么坏事。”

　　唐无诡惊讶道：“伯父？”他的父亲离世时也就三十余岁，比同辈人都小。傲字辈的，他都口称伯父。

　　“是你的傲生伯父，他前段时间不都在忙活着与朝廷之间的生意吗？这次他腾不开时间，就想请你帮他走一遭。”

　　唐无诡有些紧张，他不好意思地说：“可我……”他话到一半，便住了嘴，既然是唐傲生主动提出来的，那唐欢肯定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他也不必多费口舌。

　　唐家堡处处都是明亮的灯火，唐无诡左思右想，发现自己没什么好顾虑的，便一口将此事答应下来。毕竟他也的确想亲眼看看蜀地外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让侍女去密房一趟，告知唐无寻，唐无诡不回去用餐，要陪着老太太吃一顿饭。自打曾孙女出嫁，已经很久没有人陪她吃饭，其他曾孙更是纷纷到了不惑之年，跟前也就只有一个还未而立的唐无诡。

　　唐无诡如今已二十六岁，在一百多岁的老太太眼里，还跟没长大的孩子一样。一顿饭下来，唐无诡有无心仪的姑娘，最近饮食混乱，甚至是穿的衣裳，都被老太太一一问去。

　　他刚刚才在那个明教的“威胁”下，吃了半只鱼，现在陪着老太太，吃了几筷子便已经七成饱。他看着老太太兴致勃勃的样子，又不好明说，只好继续埋头吃饭，深怕老太太再训斥他饮食无章法。

　　一顿饭下来，他吃的肚子圆滚滚，差点便走不动道。

　　告别老太太后，他才慢吞吞地沿着林间小道，前往密房。小道边四方石灯中亮着暖黄色的光，照的周边一片亮堂。如今虽说已过立秋，天气仍旧酷热，他还能听见草地中声声蝉鸣，看见竹林里点点萤火。

　　密房就藏在茂密的竹林中，少有人知究竟在何处。

　　密房周围一步十机关，稍有踏错，便有万劫不复的威胁。这些机关常常更换，唐无诡尤其喜爱更换机关的时候，可以说，附近这些机关陷阱都出自他的手笔。

　　刚回到密房，就看见唐无寻正在指挥密房弟子搬运武器。

　　“阿兄。”

　　“阿诡回来了？”唐无寻转过头，看见他，便笑了起来。

　　唐无诡走上前去，跟他一起看着忙碌的弟子，好奇道，“这是？”

　　“老太太刚刚应该给你说过，”唐无寻笑道，“这些就是之后要运到洛阳去的武器。”

　　“门主知道吗？”

　　唐无寻撇撇嘴：“管他呢，之前他跟狼牙叛军买卖军火的时候，不一样没跟咱们商量。”

　　唐无诡心头默默道，但是你拉着我一起把乐阿兄保管的武器给毁坏了大半。

　　“我早就说门主急功近利，发什么战争财，”唐无寻与唐无诡来到阑干处，往下俯视，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看到没，这么多武器全是给天策神策运过去，不过你先去洛阳，不必跟着他们出发，”唐无寻冷哼，他看向唐无诡，语重心长道，“这次你出去多逛逛，长到二十多，你还没怎么出去玩过，这怎么能行。”

　　“想去长歌门吗？你言阿兄近来在杭州附近小住，还可以顺便去藏剑山庄，看看你那对小侄子。”

　　唐无诡沉默半晌，犀利的指出：“阿兄，其实你是想去看看长歌杨饮风吧。”

　　唐无寻：“……”

　　他咳嗽一声，揽着唐无诡的肩膀，带他向前走：“我们还是去看看别的东西吧。”

　　密房能藏得那般隐蔽，多是因为主体在地下。地下被深深地凿空，挖出一个巨大的空洞，往下一看，几乎看不见尽头，只有无数铁道纵横其间，甚至在空洞周围，还有旋转的铁轨小车，方便运输武器等物。

　　“这回你头一次出门，我给你备了些毒药，机关暗器你自己会收拾，我就不多此一举了，”唐无寻带着唐无诡前往他平时研究毒药的屋子。为了避免毒药将树根毒烂，毒室修建在最深处，一路上还布有许多机关暗器，好在他们两人都经常走这条危险重重的的路，闭着眼睛都能准确无误地到达。

　　七拐八绕，走了数百米，他们终于来到地底深处。

　　“外面兵荒马乱，到处都是叛军流民，你独自出门，千万小心，”唐无寻和唐无诡大步踏进毒室。毒室中灯火通明，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一条狭长的甬道，甬道一侧沉睡着无数扇道铁门，门后藏着的便是夺人性命的毒药。

　　唐无诡：“什么毒药？”

　　“万劫，”唐无寻打开一扇门，“这可是我的得意之作，不过长老也帮了许多忙。”

　　唐无寻端着一盏烛灯，推开大门。门后是一面立柜，上面分门别类地放着许多木盒。唐无诡接过灯盏，疑惑地看着唐无寻从其中一个木盒中取出一枚精致的窄口小瓶。

　　“就这个东西，”唐无寻把小瓶塞到唐无诡手里，“暗器淬毒后，威力更大，单独用也可以，这么一瓶，就算你在外面玩个两三年都用不完。”

　　“有什么毒能对付明教吗？”

　　“明教？大多数明教在万劫面前，照样没有招架之力。”

　　唐无诡嘴唇翕动，却没再继续说。

　　“不过遇上那个家伙，万劫肯定没办法，”唐无寻想起了什么似的，忽然道，“那个穆尼尔，他可不怕这毒。”

　　唐无诡猛地抬起头：“他不怕这毒？”

　　“那家伙血都是冷的，毒药还没近身就会被他冻成冰。就初夏狼牙军伙同天一教在剑阁兴风作浪，剑阁大光明殿的地宫里全是蛊虫，结果穆尼尔一进去，那些蛊虫要不被他烧死，要不被他冻成冰渣，一个都没能钻到他身体里，”唐无寻唏嘘，“听说天策府进去的时候，一路都是尸体。”

　　“叛军呢？”

　　“都被杀干净了，地砖都被叛军的血染成红色。那家伙心狠手辣，杀人如麻，根本不把人命放在眼里，你放机关厉害，但他压根不怕机关，你要是看见他，躲着就行。”唐无寻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他以前还闯过唐家堡吧，当着唐傲生的面，把唐欢抢走了。”

　　唐无诡：“……”

　　他心说，还把我吓得够呛，嘴上却问：“那些剑阁什么的，你都从哪儿听来的？”

　　“长歌门李白小儿子说的，他最近才从剑阁回去。”

　　唐无诡默默想：“那还真是个禽兽。”

　　“言归正传，阿诡，这个毒威力无穷，慎用，”唐无寻严肃道，“我给门下弟子的万劫，都是兑了大量清水的万劫，就算如此，仍然可以轻松杀死上百人。”

　　唐无诡忽然觉得瓶子有些烫手，他诚恳地说：“阿兄，我可没杀过人。”

　　唐无寻：“等你出去后，不杀也得杀，那些狼牙叛军可最喜欢打劫你这么细皮嫩肉的小白脸。”

　　唐无诡默默地看着唐无寻，无语凝噎，一腔感动都化作一声叹息：“你可真是我亲阿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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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蜀地的夜色中，一个巨大的黑影划过长空，穿过流云，越过崇山峻岭，展开的双翼几乎能将明月遮蔽。

　　“去一趟长安，”听见黑雕发出的鸣唳，穆尼尔果断吩咐，“藏剑那个姓叶的小少爷在那里。”

　　白萨木在唐门过得还不错，看来他不用再担心。既然白萨木之前多亏那个小少爷照顾，还拜托他多看顾那个藏剑少爷，他就去长安看一眼。依他看来，那个小少爷对他颇为警惕，每次看见他，面上虽然笑吟吟，心里说不定怎么腹诽他。

　　更何况，他对那小少爷也有点兴趣，他还是头一回看见男的和男的在一起，不近距离看看，怎么能行？

　　黑雕似乎察觉了主人那一肚子坏水，发出的尖啸也带了些无奈的味道。

　　穆尼尔看着夜幕中明亮的弦月，忽然想起那个委委屈屈的唐门弟子，他拨弄着手里的金锁链，自言自语道：“那个唐门挺有意思，下次要是再见面……”

　　他还得玩玩他的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