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狸奴》云揽千嶂

13、叶九

　　“不是说早上在东市口见面？”

　　穆尼尔看着他，什么话也没说，唐无诡得不到回答，心里也莫名焦躁起来。他烦恼地抓抓头发，根本没法压制住自己心里古怪的情绪——看着穆尼尔在那里，他就会变得很安心。

　　明明穆尼尔是那么危险一个人。

　　穆尼尔不说话，唐无诡也不吭声，但他也不想转身离开，两人就这么僵持。

　　夜风传来幽咽的箫声，若有若无，时左时右，让人听不分明。唐无诡瞬间戒备起来，这时，穆尼尔终于主动开口：“这是万花李折竹的玉箫声，他和红药对上了。”

　　唐无诡下意识反问：“什么？”

　　下一刻，他腰间一紧，金色锁链破开浓重的夜色，稳稳地缠住他的腰。那条锁链精致又华美，如金蛇游龙，连着他与穆尼尔。穆尼尔手臂微动，他便腾空而起，来到穆尼尔身边。

　　鼻翼间都是穆尼尔身上微醺的葡萄酒香，清清淡淡，很好闻。他没有穿明教的衣服，也没有带着刃如秋霜的弯刀，自然也没有那股渗人的血腥味。唐无诡伸手抵住穆尼尔的手臂，压低声音，气急：“你又怎么了？”

　　穆尼尔比唐无诡高了一个头，这么用锁链将他捆在身边，更是能单手将他提起。唐无诡浑身寒毛直竖，穆尼尔微微低头，道：“现在是兑现你诺言的时候了。”

　　说罢，他便提身一踏，左臂揽住唐无诡的腰，腾空而起。

　　唐无诡虽然常为内堡弟子调试机关翼，却甚少自己亲自使用，黑雕太过庞大，他在黑雕上，一看不见其下风景，二又很快睡去。这次确实被穆尼尔揽在怀中，亲眼看着亭台楼阁在脚下略过，听到的只有呼啸风声。

　　洛阳城极大，方圆百里，皆是洛阳城的土地。亏得夜里安静，否则他们还听不见那低沉的箫声。唐无诡忽然在风中听见几不可闻的铃铛轻响，叮铃铃、叮铃铃，夹在在呼啸风声里，听不分明。

　　他伸手拍拍穆尼尔的手臂，指着城东，“那里，有铃铛响声，应该是银器撞击的声响。”

　　穆尼尔看着他，低笑道：“好耳力，那是五毒红药的银镯银铃，抓紧我，马上就要看到迷蝶了。”

　　唐无诡一愣，他其实从没看过五毒是什么样，更别说稀少的迷蝶。

　　他看见一只斑斓的凤尾蝶倏然划过，留下点点光尘，只出现了那么一瞬间，转眼便消失在月光里，像梦一样。

　　铃铛撞击声渐渐变得清晰，唐无诡还沉浸在方才那只华美的凤尾蝶中，滚烫的热意擦过他的脸颊，炽烈的火光猛地出现在夜空里，噼里啪啦地顺着星辰指引的方向熊熊燃烧。

　　一股昆虫烧焦的臭味取代穆尼尔身上清淡的酒香，唐无诡嫌恶地皱眉，这股臭味委实太难忍受了些。

　　“穆尼尔，你来这里干什么！”

　　“捉人。”穆尼尔冷道，“李折竹，红药去哪里了？”

　　唐无诡定眼看去，发现与穆尼尔交谈那人竟然是在洛阳城外茶摊上见到的万花弟子。

　　男人站在高阁上，二十五岁上下，脸庞在月光下皎洁如玉，完美而冰冷，长发在风中飘扬，发梢用缎带束起。他手中握着一管洞箫，广袖鼓起，衣袂舞动。

　　“她逃了，她养的迷蝶被你烧了大半，”李折竹看了他一眼，发现穆尼尔身边的唐无诡，冷哼一声，“没想到你竟然会跟唐门中人亲近。”

　　唐无诡装死不说话，他与这个万花弟子不熟，便干脆呆在一边，旁观穆尼尔和李折竹打机锋。

　　穆尼尔果然不辜负他的期望，对李折竹并没有什么好颜色，还是那张冷脸，说的话却十足嘲讽：“就连受伤的红药你都没法压制？”

　　李折竹脾气不太好，一听见穆尼尔的话，脸就黑了下来：“你当人人都跟你一样，百毒不侵，百蛊不惧，要抓赶紧抓，她八成要去找明镜，我走了。”

　　唐无诡扯着穆尼尔袖上的锁链，眼睁睁地李折竹甩袖离开。

　　待李折竹走远，穆尼尔才将唐无诡放下。

　　“你不是要捉那个五毒吗？”

　　“不急，她受了伤，我还要等一个人。”

　　唐无诡知趣地不再问，他低头开始解锁连，一边解，一边抱怨：“你一开始就没打算来捉五毒，我待会儿把迷神钉给你，你自己去抓，我最近有事正忙。”

　　他费了大半力气，终于把锁链解开。

　　这锁链看着细，实际上分量不轻，他颠颠重量，好家伙，比他的千机匣还重。也不知穆尼尔平时把锁链藏在哪里，他探究地看着穆尼尔的窄袖，将锁链还给穆尼尔。

　　“我先回去。”唐无诡经历这么一通折腾，早已疲惫不堪，只想好好睡一觉。

　　穆尼尔伸手捏了捏他的后颈，道：“睡吧。”唐无诡还未反应过来，便身子一软，倒在他的怀里。

　　……

　　第二天清晨，唐无诡悠悠转醒，摇曳的床帐随之映入眼帘，他眨眨眼，猛地掀开被子，起身下床。

　　没有穆尼尔，摧山弩就在手边，身上也穿着单衣。唐无诡茫然地四处张望，这里是他在唐门据点的卧室，没有窗户，是在地底没错。

　　“昨天晚上是梦吗？”唐无诡看着自己白皙的手指，疑惑地自言自语。

　　穆尼尔在月光下的笑，围在他腰间的金锁链，还有锁链冰凉的触感，与沉甸甸的重量，似乎都留在指尖。昨晚到底是梦，还是他真实经历过？

　　唐无诡脑子一团浆糊，他迷迷糊糊地穿上衣服，拽着腰上垂下的巾带发呆，末梢的暗器怎么变成圣火纹了？

　　他擦擦眼睛，将布条撩到眼前，上面的圣火纹清晰可见，不同于穆尼尔身上灿烂的金色，反倒是低调的银。若是不注意看，根本不会留意梭形暗器变成了圣火纹。

　　唐无诡赶紧将这布带甩开，他本想将圣火纹解下，却鬼使神差地放弃这个念头，任由圣火纹缀在上面，随着他的动作轻晃。

　　他唾弃自己不知着了什么魔，这圣火纹不做他想，定是穆尼尔搞的鬼。可他明明知道这是穆尼尔的手笔，却仍不愿意将圣火纹解下。

　　地下不知白天黑夜，唐无诡出去一问，才知竟然已经第二日中午，他随意吃了些东西垫肚子，又忙着继续整理暗器等物。如今战事正激烈，前有豺狼，后有虎豹。唐傲天先前大发战争财，后脚就有人跟朝廷交易，两方拉锯，分庭抗礼，互不相让。

　　唐无诡花费三天两夜终于将暗器、毒药清点完，并把其中藏着的“万劫”稀释，分给唐门弟子。

　　中途他还代表唐门与天策府的小将军见面，将武器交给天策。

　　令他吃惊的是，天策府那个小将军眼上一道刀疤，煞气十足，但面若好女，用美丽来形容也一点不为过。

　　待一切处理完毕，唐无诡总算有时间自己在洛阳城里溜达溜达。

　　如今的洛阳城鱼龙混杂，夜晚还好，一到白天，便各种乌烟瘴气。唐无诡走走停停，看见不少回纥兵在街巷中胡作非为，他出手收拾几个，便不想再多看，索性打道回府。先前收复长安时，回纥出力，唐肃宗开出的条件堪称耸人听闻，土地城池归大唐，子女金帛尽归回纥。

　　就连唐无诡这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都知道这个条件有多么屈辱。

　　怎么摊上了这么个皇帝？

　　他来到穿城而过的雒水河畔，秋冬时节，雒水江水枯竭，就连堤坝都露出大半，听不见涛涛水声，唯有呼呼风声，不断在耳边回响。秋风乍起，卷起路上的落叶，纷纷扬扬洒向天空。

　　一个身着明黄衣衫的青年站在河畔，背后一把长剑，绑着高马尾，听见唐无诡的脚步声，他回头望来，露出一张俊秀温润的脸蛋。

　　唐无诡一眼便认出这青年的身份，藏剑山庄的弟子。

　　“你是唐门中人？”那青年主动开口。

　　唐无诡腰间挂着摧山弩，脸上也戴着唐门半张面具，全然没有掩饰自己身份的意思，他微微颔首：“嗯。”

　　青年看清他的面容后，不由失神：“长得真像。”

　　唐无诡竖起耳朵：“什么像？”

　　青年低笑，他转过身来，歉意道：“我在家中行九，你唤我叶九便可。”

　　“叶九。”唐无诡依着他的话唤了一声，却丝毫没有介绍自己的意思。

　　叶九看着唐无诡的脸，笑着摇头：“我从前认识一个和你长得极像的唐门弟子。”

　　与他长得极像的唐门弟子，只有唐无律。

　　没有得到唐无诡的回答，叶九也不恼，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可惜他死了，他的儿子与他也不像。”

　　唐无诡：“你认识唐欢？”

　　叶九笑了起来：“白萨木在唐门里叫唐欢？”

　　唐无诡蓦地想起唐欢说过的话。

　　——我夏天的时候跟着藏剑叶家的九郎来阆中，还以为他不会在，结果还是撞上了他。

　　——想当初，我还帮着我阿兄敲晕他，从玉门关绑回圣墓山，结果他还是不计前嫌地帮我……

　　原来唐欢口中的叶九郎，就是面前这个叶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