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狸奴》云揽千嶂

12、戏鱼

　　唐无诡心跳的更快，他自己都纳闷，怎么穆尼尔一靠近他，他就开始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明明他已经不再畏惧穆尼尔才对。

　　连心跳都这般快。

　　“怎么？”穆尼尔不远不近地站在窗边，“考虑一下吗？”

　　唐无诡：“我可以送你几枚迷神钉，想必以你的身手，轻轻松松就能将迷神钉丢到五毒身上。”他才不傻乎乎地踏进虎穴，跟着这穆尼尔到处跑。

　　穆尼尔抱臂靠在窗上，懒洋洋道：“若是我带你去唐门，你却不肯与我去捉五毒，怎么算，都是我吃亏。”

　　唐无诡无语凝噎，他默默地躺回床上，给自己盖好被子，面向内侧床帐，幽幽道：“所以我选择自力更生。”

　　过了半晌，背后却没人应答。唐无诡心说，难道那猫走了？

　　他在床上滚了一圈，扭头一望，发现穆尼尔正坐在床边，一双冰蓝色的眼眸饶有兴味地看他。唐无诡被这冷不丁一吓，骇得猛地窜起来，抱着厚实的被子，缩在床头一角，气急败坏道：“你怎么说都不说一声，就这么跑过来？”

　　穆尼尔身材高大健硕，坐在床尾，压迫感十足，月光洒进厢房，照亮他轮廓深刻的面容，衬得他阴晴不定。

　　唐无诡愤怒地瞪着他，一双眼圆溜溜的。

　　穆尼尔：“你为何这么怕我？”

　　唐无诡双手双脚抱着那团被褥，小声嘟哝：“为什么我就不能怕你？”

　　穆尼尔老神在在：“可我记得，从我们见面以来，我从来没有对你怎么样过。”

　　唐无诡被他这话一噎，竟然找不出什么理由来反驳。穆尼尔好像确实没对他有过什么出格的举动，更别说什么死亡威胁。不仅没有，甚至还给他吃了条烤鱼，主动带他去剑阁，还有主动将机关小猪还给他。

　　等等，在还猪之前，他可摧残了他更大的一只猪。

　　——绝对不能因为这家伙的糖衣炮弹而警惕！

　　看见唐无诡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穆尼尔叹气：“你是白萨木最喜欢的小叔，我能对你怎么样？”

　　有唐欢这层关系在，穆尼尔再怎么凶残也不会对唐无诡下杀手。

　　“而且我也没必要对你怎么样。”穆尼尔补充说，他放松地后倾，背靠在床柱上，姿势慵懒，眼睛却紧紧盯着唐无诡，看得他身上寒毛直竖。

　　唐无诡忍不住用被子遮脸，挡住穆尼尔那太过灼热的目光，他干巴巴道：“我知道，你快走吧，我答应你了，”

　　穆尼尔站起身，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早晨，我来接你。”

　　感觉到穆尼尔消失在屋里，唐无诡这才慢慢放下高悬的心，疑惑地来到窗边，向外张望。夜晚的洛阳万籁俱寂，只能看见连绵的高楼亭台隐约的轮廓，无端显得渗人。繁华的东都，此时竟像是一座空城。

　　夜风吹起他的头发，入秋后，天愈发冷，唐无诡吹了会儿风，便撑不住睡意，打着哈欠，爬上床继续睡觉。

　　在他未曾留意的房顶，穆尼尔站在上面，居高临下地俯瞰整座洛阳城，手握弯刀，风撩起他灿烂的金发。这座被朝廷抛弃的东都，在此刻，获得了难得的宁静。穆尼尔垂眼，目光似乎能透过砖瓦，看见屋里睡着的那个人。

　　穆尼尔低声说：“晚安。”

　　在高高的云层之上，黑雕双翼卷起飘散的流云，发出清越的雕唳。

　　第二日。

　　唐无诡日上三竿时才迷迷糊糊的醒来，待他穿戴完毕，转头就发现穆尼尔出现在他窗边，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唐无诡：“……”

　　他忍着气说：“穆尼尔，你下次能别爬窗吗？”

　　穆尼尔颇觉新奇，这还是唐无诡头一次对他表现出怒气，再也不是那张什么都好的面孔。对此，穆尼尔非常满意，他爽快地答应：“好。”

　　话音刚落，穆尼尔便消失在窗外。

　　这次换成唐无诡诧异了，他完全没想到穆尼尔会这么好说话，照理说，像穆尼尔这种谁说话都不好使的桀骜性格，想跟他讲道理，应该颇费周折才对。

　　他再三确定穆尼尔真的离开后，才满怀不解地提着摧山弩离开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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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都长安，东都洛阳。即便在战火纷飞的时候，洛阳城还是一样的繁华，唐无诡站在客栈门口，茫然地四处张望，直到他看见穆尼尔。

　　刚刚没有细看，他才注意穆尼尔换了身打扮。

　　今天的穆尼尔没有带弯刀，也没有穿那身带着圣火金饰的明教衣服，只是一身简单的窄袖劲装，就连那头金发也简单地束起。乍一看，只是一个普通的异族人，而这样的异族人在洛阳街头并不少见。

　　唐无诡走了过去，惊疑不定道：“你今天这身打扮怎么回事？”

　　穆尼尔勾起一抹坏笑：“若我一身明教衣服去唐门据点，不明摆着要找揍吗？”

　　唐无诡：“……”原来你还知道你有多招人恨啊。

　　穆尼尔挑眉：“不走吗？”

　　唐无诡疑心更重，他觉得今天的穆尼尔很不对劲，哪里都不对劲。他捂着额头，心想，莫不是他还没有睡醒，才产生这种幻觉。

　　“你睡醒了，眼前的都是真的。”穆尼尔冷不丁凑近了些，那张俊美到无可挑剔的脸就这么忽然靠近了他，唐无诡惊得后跳，立马举起摧山弩。

　　穆尼尔不动声色地将摧山弩挪开一些，恢复往日冷漠的样子，淡淡道：“先去用早餐，然后我再带你去唐门的据点。”

　　在早餐摊子上坐定后，唐无诡还有如坠梦中的不真实感，他看着对面那个垂眼点餐的穆尼尔，更觉恍惚。

　　“愣什么？吃饭。”穆尼尔发现唐无诡懵懂的神情，冷声道。

　　熟悉的低沉声线将唐无诡从梦中拽了回来，他机械地吃完早饭，跟在穆尼尔身后，在洛阳城中转来转去。

　　穆尼尔看见唐无诡的模样也极为无奈，他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唐无诡会对他这么戒备？他自认对唐无诡态度极好，甚至是迁就，可唐无诡仍旧像是警惕的熊猫幼崽，对他凶猛地挥爪子，嘴里嗷嗷地叫。奶凶奶凶，只想让他再逗弄他一下。

　　唐门据点在洛阳城边缘，地点隐秘，从外看只是座寥落的庭院。唐无诡一眼就能看出这的确是如假包换的唐门据点。

　　无他，以他的眼力，一眼就能看出，这条小巷铺满数十种机关。若是有人傻乎乎地钻进巷子里，定然会被机关命中，抓个正着。

　　想到此，他默默地看向站在机关之中的穆尼尔，心说：“怎么这人就能准确无误地找到机关缝隙？”

　　“我就不进去了，明天早晨，我在洛阳东市口等你。”穆尼尔冲他微微一笑。

　　唐无诡被他的笑容激起一身鸡皮疙瘩，只能含含混混地点头应是，然后快步走进大门，消失在深深庭院中。

　　在唐无诡离开他视野的时候，穆尼尔眼神晦暗不明，他不知想了些什么，下一刻，他一闪身，也消失在唐门庭院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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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诡来了？”唐无诡熟门熟路地绕开机关，踏入密道，便听见同门的呼唤。

　　眼前景象与唐门密房深处如出一辙，右手边是扇扇密封的铁门，左手边则是一个大厅，厅内灯火通明，随处可见垒高的木箱，唐门弟子在里面忙的热火朝天。

　　唐无诡抬眼一看，没有认出叫破他名字的是谁，只能保持微笑，颔首：“对。”

　　很少知道，其实他这人有个不大不小的毛病，不认人，记不住人脸。

　　能记住谁的脸，无非三种情况。一般是长久朝夕相处，要不然就是留给人的印象太深，或者就是他强迫自己死记硬背，譬如唐无寻，穆尼尔，唐欢。

　　“阿诡来的正好，前天才把武器送到，”另一个熟识的唐门内堡弟子大步走来，唐无诡依稀记得他的五官，应该与他同岁，不过很可惜，唐无诡不记得他的名字。

　　忙活一上午，唐无诡将送来的武器清点完毕，生下来的时间就将里面藏着的暗器尽数拣出来。果然，唐门还是那个唐门，送个武器都要混些暗器，方便背地里暗暗做些什么事。

　　唐无诡懒得理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反正他就只管缩在密房中研究毒药暗器，外面那些风云诡谲跟他没甚关系。有唐无诡坐镇，将暗器毒药分门别类的时间大大缩短，地下无日月，等唐无诡察觉到肚子饿，一问时间，才知道已经到了子时一刻。

　　这样算下来，他竟然忙了整整六个时辰，滴水未进。

　　他刚踏出密道，见到月光，抬眼一望，发现穆尼尔坐在对面房顶上，双腿屈起，背后就是明亮弦月，漫天星辰。察觉到唐无诡的视线，本在眺望远方的穆尼尔收回视线，转头看来，嘴巴张张合合。

　　唐无诡读懂了他的唇语，“等你很久了。”

　　他忽然浑身一颤，觉得自己变成一尾鱼，穆尼尔就是在池塘边虎视眈眈的狸奴。狸奴守着这尾鱼，注视着他，也不让他离开自己的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