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狸奴》云揽千嶂

14、生而无律

　　如今执掌唐门钱帛生意的是唐门长老唐怀礼的次子，唐傲生。

　　按叶九的话来说，他小时候曾见过这位唐傲生一面。叶家的商会与唐门一直有商贸往来，唐门的蜀锦远近闻名。蜀锦十分紧俏，蜀汉年间，诸葛丞相便设立锦官职位，专管蜀锦相关的事情。

　　叶九曾被长辈带着，一同前往叶唐两家约定的地方等候。

　　现在想来，唐傲生脸上戴着花里胡哨的古怪面具，上面用红、黑、灰三色涂抹，对年纪小小的叶九来说，又诡异又新奇。

　　叶九还记得，那时候与唐傲生一同前来的还有一位年轻人。

　　他身着墨蓝劲装，墨发如绸，发梢用铁环束起，发间缀着几片深蓝色的翎羽，腰带上坠下两指宽的长布，末梢也带着唐门精巧的暗器。他和唐傲生一样，脸上也覆着面具，不过那面具半遮半掩，甚至露出年轻人漂亮的眼睛、嘴巴，还有俊挺的鼻子。

　　叶九那时候尚年幼，也就三四岁，记忆也不大分明。

　　不过那年轻人的笑容，他却记得很清楚。

　　唐傲生和叶家人在商讨，他百无聊赖地跑到水边，就看见那个年轻的唐门弟子，坐在水边的石砖上，数着水中的鲤鱼。

　　听见叶九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年轻人笑着把他抱上高大的石栏，递给他一块甜蜜的果脯。那人笑容极为柔和，露出来的那一只眼睛眼角微微上扬，那眼眸里一汪水潭微漾。

　　叶九吃完果脯，和他一起数了鲤鱼，就听见长辈在呼唤他。

　　年轻人又将他抱下石栏，与他挥挥手，温柔道：“小家伙，回去吧。”

　　叶九舍不得年轻人手里的果脯，恋恋不舍，不愿意离开，那年轻人失笑，变戏法似的又变出一捧果脯，然后将那些果脯都塞到叶九怀中。

　　“我本以为年轻人现在应该都在不惑之年。”叶九叹息，“没想到那一面后，他便去世了。”

　　再之后那些鸡零狗碎的闲谈琐事，叶九便已记不清楚。

　　后来藏剑五庄主叶凡倒是和唐门唐小婉成亲，藏剑与唐门都对这门亲事不甚满意。叶九对这二人也是避而不见，后来他们二人离开山庄，叶九自己也出门闯荡，便更没有相见的机会。只偶尔听说他们生了两个孩子，去了黑戈壁，去了大草原。

　　只是从那之后，他也再没有见过唐门的人。

　　“你是我见过第三个唐门人。”叶九笑道。

　　唐无诡这还是头一次从旁的门派弟子口中听说有关唐无律的消息，这让他心生感慨，唐无律阿兄，不论走到哪里，都是那般温和。

　　“白萨木性格，跟他父亲似乎迥然不同……”叶九委婉道。

　　唐无诡木着脸：“你不用这么委婉，阿欢的性格即便在唐门中，也与众不同。”话又多又碎，一个人就是一台戏。

　　“你真有意思，”叶九摇头，“我以为唐门人都是些冷酷无情、心狠手辣之人。能生出五庄主夫人，也能生出你这样的人，是我狭隘。”

　　唐无诡皱皱眉，他其实并不太喜欢自己那位幺姐。他与那位幺姐不亲，兄弟间也很少提及，在他尚幼时，这个幺姐便不顾家人反对，执意与藏剑五庄主私奔。唐无乐甚至因此身受重伤，回来养了好些时日。

　　“抱歉，我似乎有些多话了，”见唐无诡安静不言，叶九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对着一个刚认识的人唠唠叨叨，他脸上飞红，连忙道歉。

　　唐无诡摇头：“没事。”

　　两人纷纷陷入诡异的沉默，唐无诡本就不太爱说话，叶九小心瞥了他一眼，问：“你认识穆尼尔吗？”

　　唐无诡一惊：“怎么？”

　　叶九不好意思地指了指唐无诡布带末梢上的圣火银纹，轻咳一声：“那个银纹，是穆尼尔在铁匠铺打的，在你身上看着，还挺惊奇。”何止惊奇，简直惊吓好吗？穆尼尔那煞神会给人送圣火银纹？

　　穆尼尔送人礼物，母猪都能上树！

　　唐无诡低头看着那个圣火纹，懊恼不已，早知道就该把这个圣火纹撕下来，自己之前怎么就鬼迷心窍地留下了。

　　叶九心思细腻，察觉唐无诡神色有异，立刻想到他或许与穆尼尔之间另有恩怨。他可亲眼看见穆尼尔那个煞神屠日月崖，对那个煞神，他可一向敬而远之。

　　说实话，之前穆尼尔主动找上他，让他帮忙找一个靠谱的铁匠铺，可让他纳闷半天。没想到他竟然会在一个唐门弟子的身上瞧见这枚银纹，叶九心下转过许多念头。

　　唐无诡显然在状况之外，叶九一看他那茫然的眼神，就明白他恐怕什么都不知道。

　　“咳，我有事先离开，有缘再见。”

　　说罢，也就便急匆匆地离开，只留给唐无诡一个背影。

　　唐无诡心说：“这人真奇怪……”

　　雒水一片苍凉，落叶纷纷扬扬。唐无诡无事可做，在洛阳的任务已经完成，他一时想不出能去哪里。他在江边踱来踱去，干脆坐在堤岸上，看着雒水平静的水面叹气。

　　他捞起那枚圣火纹，想不明白穆尼尔的心思。他觉得自己可能魔怔了，对穆尼尔莫名在意，还说不清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