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狸奴》云揽千嶂

11、洛阳再遇

　　自剑阁一别后近一个月，唐无诡就再没见到穆尼尔。他先是骑着马，不辞辛苦地将唐欢送回唐门，才重新启程前往东都洛阳。

　　正值秋日，沿路高树落叶簌簌，尽都泛黄，风一吹，便纷纷扬扬地落下。

　　唐无诡这次将马留在唐家堡，孤身一人出发。用他的话来说，到处兵荒马乱，总能找到无主的骏马。不过显然这一路他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只能好声好气地找了个马车，搭个便车，向洛阳行进。

　　马车上是厚实的稻草，他躺在稻草堆上，太阳将稻草晒得暖和柔软，就这么躺着倒也舒服。摧山弩随随便便搁在手边，他用手臂遮住刺眼的阳光，秋日午后的阳光很暖，晒得他昏昏欲睡。

　　“小郎君，离洛阳只有十来里路，我在这里就不走了，剩下的您自己走吧。”

　　唐无诡谢过车夫后，便拎着自己的摧山弩，爽快地下车，硬塞给车夫一些铜板当作车钱。他在洛阳外的风雨镇，这时候漫山遍野都是枯黄的落叶，他踩着松软的落叶慢腾腾地沿路而行。

　　神都周遭尽是茂林远山，巍峨的城池在地平线上蛰伏，只留一个庞大而单薄的剪影。

　　唐无诡拎着摧山弩，优哉游哉地走在官道上。

　　秋高气爽，鸟鸣声声，附近安静得很，若是放在战乱以前，必定人来人往。唐无诡走了五里路，却一个人都没发现，他惊讶地挑起眉，心想，难不成是我走错了地方？

　　但他的确没有走错路，直到他来到洛阳城跟前，才陆陆续续看见进出城门之人。

　　他走得有些累了，便在城外的茶馆坐下，点了一壶茶和几叠茶点。

　　入秋后，天也变得冷凉，现在已近黄昏，温暖的日光悄无声息地散去，唐无诡拢拢外罩，不动声色地打量周遭环境。在他不远处，坐了两个年轻人。

　　一个身着明黄衣衫，脑后绑着高高的马尾，腰间悬剑，面如冠玉，形容温润，不笑也有三分笑意。另一个则一袭紫衣，宽袍广袖，一头长发如漆般黑亮，发梢用缎带束起，手里拿着个墨扇，扇上绣着银丝竹，桌上放着一管玉箫。

　　唐无诡看了一眼，便认出他们二人的身份——藏剑弟子，万花弟子。

　　这时店家送来茶点，唐无诡道谢后，便收回视线，开始用餐。

　　那边的藏剑弟子与万花弟子的说话声，却传入他的耳中。

　　“叶九，你打算先去睢阳，还是先去嵩山？”

　　叶九道：“先去嵩山罢，行宁不是还担心明镜吗？我得先知道明镜现在如何，才能写信告知行宁。”

　　“明镜，”万花摇头，“他和那个五毒真是一番孽缘，就是可惜了行宁。”

　　叶九端起茶，抿了一口，没有搭话。

　　万花劝慰他：“小将军如今在洛阳操办武器事宜，还要训练新兵，应该不会有危险，你们才从剑阁回来不久，不要再想这些事了。”

　　叶九放下茶杯，捂住万花的嘴巴，无奈道：“折竹，我知道，不用再说了，这一路上，你每天都要念叨上八九次，我没有那么想不开。你这段时间都没跟守一联系，不会有事吧？”

　　折竹：“能有什么事？大慈恩寺有他师父在，就算咱们俩出事，他也安然无恙。”

　　叶九笑骂：“你这乌鸦嘴。”

　　“你有这空，不如想想穆尼尔。”

　　听力太好真是罪过，唐无诡对天发誓，他一点都没有偷听这俩名门弟子说话的意思，奈何他们聊天的内容一直往他耳朵里钻。万花那个叫折竹的弟子一提起穆尼尔，唐无诡便忍不住竖起耳朵。

　　——鬼知道他为什么对穆尼尔这么在意？

　　“你不说穆尼尔我还忘了，方才我看见他的黑雕从天上飞过，之前在长安的时候，他说什么要找琉璃珠。”

　　“琉璃珠？”

　　叶九点头：“在白龙口的时候，奈费勒和穆尼尔提起过此事，应该与丐帮有些关系。他对琉璃珠真是执著，不依不饶的。”

　　“说起丐帮，苏放翁不就是洛阳分舵舵主吗？他跟奈费勒打过一架后，我就没见过他，他跑到哪里去了？”

　　“我这些日子，一直与你同吃同住，既然你都不知，我自然也不知。”

　　他们又说了几句话，将茶水喝完，点心吃完，就把茶点钱放在桌上，告诉老板一声后，便一齐起身离开。唐无诡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两个离开的身影，慢悠悠地将桌上的茶水点心解决，才在城门关闭前一刻，进了洛阳城。

　　洛阳人家栽种的树只剩干枯的枝桠，叶子落了个干净。唐无诡仰头凝视洛阳城上苍茫的天空，有几枝遒劲的树枝向天伸展而去。

　　他现在还不清楚唐门落脚的地方，也懒得在偌大的洛阳城中兜兜转转地寻找，便随意寻了间客栈住下。在茶摊上吃过点心垫肚，他现在只想倒在床上好好休息一晚。

　　哪成想，睡下没多久，他便听见熟悉的响动。

　　此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窗里窗外都徒留月光。唐无诡从床上坐起，看向窗外，便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侧身坐在床边，金发在月光下也变成凄冷的银。

　　“好久不见。”穆尼尔转过头来，低声道。

　　面对第二次爬窗袭击，唐无诡已经能保持心如止水，他平静地问：“你为什么又爬我窗子？”

　　穆尼尔靠在窗上，漫不经心道：“总不能敲门，把旁人惊醒就不好了。”

　　唐无诡：“所以你爱上了爬窗的感觉？这次我手里没有猪。”

　　穆尼尔从善如流：“所以我是来找你的。”

　　唐无诡拧起眉头：“你找我能有什么事？我已经将阿欢送回唐门。”

　　月光下，穆尼尔冲他微微一笑，锁链在他的手中转动，发出轻轻的哐啷声：“我就不能单独来找你吗？”

　　唐无诡盘腿坐在床沿，撑着脸，困倦道：“有什么请快说，我现在正困。”他话还未说完，便捂着嘴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穆尼尔也不卖关子，直截了当地说：“我可以带你去唐门在东都的据点。”

　　唐无诡精神一振，随后又警惕地看着穆尼尔，小声嘀咕：“你真有这么好心？”

　　“但是有个条件。”

　　唐无诡：“……我觉得还是自力更生比较好。”谁知道这只不怀好意的猫会提出些什么条件。

　　昏暗的月色中，穆尼尔的眼睛似乎在发亮，像是名贵深邃的蓝宝石，让人移不开眼。唐无诡一眼看去，慌忙低下头。

　　穆尼尔不动声色地观察唐无诡泛红的耳尖，心里浮现出一股莫名的满足。

　　“相对的，我希望你能陪我去捉个人。”

　　唐无诡定定神，才又抬起头，狐疑地说：“我可不信这世界上没你抓不到的人。”

　　穆尼尔轻笑：“你太看得起我了，这世上我抓不到的人太多了。”

　　“你想要我怎么帮你？”

　　“我想让你帮我迷晕一个五毒。”

　　唐无诡蹙起两条好看的眉：“五毒？只是迷晕？”

　　穆尼尔颔首：“知道迷蝶吗？”

　　唐无诡：“自然知道。”

　　五毒教豢养两种蝴蝶，说是蝴蝶，其实是蛊，一曰碧蝶，二曰迷蝶。碧蝶可充盈气血，迷蝶却能扰人心智，乱人影踪。在五毒教外围的丛林迷障中，便充斥着无数迷蝶，将人引入歧途，只在一个地方打转。

　　“我想请你捉的，便是迷蝶的豢养者。”

　　唐无诡一点都没被穆尼尔带偏，他仍旧觉得穆尼尔心怀不轨，没好气道：“你说世上捉不到的人甚多，可我不信就这么个人你也抓不住。”

　　穆尼尔轻巧地从窗户上跃下，无声无息地来到唐无诡跟前：“可我没轻没重，若是将她杀了就不好了。”

　　眼看穆尼尔就要靠近他三尺之内，唐无诡眼疾手快地祭出摧山弩，抵着穆尼尔的胸膛，他沉声喝道：“别动。”

　　唐无诡心里的小人自打穆尼尔靠近，就开始蹦蹦跳跳。

　　穆尼尔后退几步，看见唐无诡红透的耳尖，状似不经意道：“你心跳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