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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一年里,柯维尔有二分之一的时间都处在萧索的冬季中,日短夜长,雾气一日重过一日,直至白雪初降,分不清雪的寒气和冷雾。刚开始只是精致可爱的雪籽,不多时,雪花如同布帛,覆盖柯维尔大街小巷,人们顶着满头白色,于雪中摸索前行。雪是柯维尔最难缠的客人,一旦来了,非春天不走,雪白天下,晚上停,雪消停,柯维尔人可没得消停,晚上不下雪,尽刮风,风揣着寒气往人心窝子里钻。每年冬天都来光顾柯维尔的风叫猛刹,它来自最荒凉的北境,风如其名,刮起来能把人的鼻子揪了去,这种风倒还好,它只往一个方向吹,行人裹大氅戴兜帽躲着它就行,最怕的是无名之风,打着圈地围着你吹,这可要人命,柯维尔多的是这种风。柯维尔人彬彬有礼的皮囊下流着狂野的血,天气越恶劣,他们的生活越精彩,许多欢闹的节日都在冬天举行,他们喜欢为银装素裹的城市点缀上热烈颜色,宝石,掺杂金粉银粉的绫罗绸缎,红色酒水,姑娘们脸上厚重胭脂,歌声日夜不停,来自南方的鲜花蔬果,烤肉油汪汪,五光十色的柯维尔仿佛在冬日焕发了真正的生命热情。
      最盛大的节日是逐日节,在雪开始消融的第一天开始,连着七天,全城欢庆,宫殿里传来的扬琴绕城不绝,而在那之前,什么忍冬节,捕猎节,五花八门,不论是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日子一样热闹。皇根底下的人们拿着朝廷给的补贴,任其狂风肆虐,他们有酒有肉有大氅,可再远一点的城市的老百姓就没那么幸运了,众人只听闻博纳国的雾都有着不寻常的冬季,而雾都以外城市同样也忍受着雪与风的折磨,路有冻死骨是冬日里白雪以外的另一道寻常景色。这一点,许是柯维尔人所不知道的。自定都于此地,柯维尔人大多可以从自己的姓氏里挖出几位贵族祖宗来,而那些来这里讨生活的商人若是没能力挨过这里的冬天大多早在秋天跑到别的温暖的地方去了,于是留在柯维尔的只有幸福与快乐,没有寒冷与死亡。
      琉尼斯刚入宫的那几年,并不习惯这般吵闹的冬季,他只有在深夜才能听见他所熟悉的呜呜风声与沙沙雪声,在白日里,即使身处宫殿阴暗的角落里,他仍能感受到躁动不止的人心在他身边浮动,他想起小时候自己家冻死的那条狗,躲不过成为盘中餐的命运,他记不清自己喝没喝那骨头汤了,只记得热锅里扑通扑通的沸腾声以及大团大团的热气凝固在自己脸上的黏腻触感。他的故乡是博纳国最北边的边陲小城,年纪太小,他其实已经记不清名字了,今天听闻新上任的左辅大臣提出莫斯塔丝城为首的数十座城池雪灾严重,死伤惨重,朝廷应拨款赈灾,以慰民心,他便猛然想起小时候,准确来说,是他还未进宫之时,那个被他封存进回忆里的小城,带着鲜活的记忆,再次出现在他的眼前。莫斯塔丝的雪灾严重不是件新鲜事了,每次都是风声大雨点小,当今陛下对莫斯塔丝心里有膈应这也许是个众人皆知的秘密。

      那不过是多年前的一桩旧案,驻守莫斯塔斯的印格亲王起兵造反,未料在其磨刀霍霍时,遭人告发,远在柯维尔的国王震怒,不动神色派人前来参加宴会,一举灭门,利尹下令肃清印格亲王一族,一夜之间,莫斯塔丝血流成河,虽非寒冬,血却凝成冰,天寒地冻,从此莫斯塔斯再无暖春。四处游走的商人带回来了消息,说是那年冬天红色的雪一直下,一直下,连河都带着淡淡的粉色,可山里的微弥开得比往年都要鲜艳,花瓣红得似乎能滴出血来,在那之后,花不再开,地里寸草不生,莫斯塔丝迎来一任又一任的新城主,那些都是被抛弃了的朝臣,人们只能在壁画上片片剥落的水泥中窥见莫斯塔丝曾经的繁华。岂止是冬天需要赈灾,季节的不同不过是死人多还是少的问题罢了。
      新官上任三百火,可这把火都烧到老虎胡子上了,这火势也太撩人了些。切鲁大人年纪轻轻,身居高位,可也不算初生牛犊了,众人困惑的很,却也不敢在利尹面前放肆地交头接耳,毕竟大家知道,当年那件事情利尹做的不厚道,提到那件事情的人每一个好下场,史册对于印格亲王的描述不过寥寥几笔,“跋扈狂妄,意图不轨,遂除之”,可见利尹对其恨之深。而切鲁大人不紧不慢道,“五年前博纳与兰特嘉一战,虽说无赢家,这不过是场面话,作战如下棋,不同的是,战争无平局,不胜则败,此次战后,博纳至今尚未复原,而兰特嘉国野心勃勃,贼心不死,两国终有一战,至死方休。而莫斯塔丝乃兵家必争之地,雪灾严重,驻守边关的将士们已无粮草,军心涣散,城中人饿的已把草根挖光了。莫斯塔丝疲软如此,怎能抵挡得了敌人精良的军队。失了莫斯塔丝,如同敞开大门引狼入室,敌军可长驱直入,后果不堪设想。”
      利尹陛下微微抬眉,沉声道,“其他人意见如何?”
      其他人看陛下不动声色,思量了一番,有几个小官站出来表示赞同,又讲了一番自己的看法。利尹扫视一众朝臣,面色如常,不见喜怒,他指了指偷偷打了个哈欠的六皇子,道,“六皇子,你有何看法?”
      德诺淡定地合上嘴,不慌不忙道,“国库虽谈不上充盈,但赈灾的钱还是拿得出的。边境城市人口稀少,除了军粮外,花费较多的应该是城区建筑重建问题,但这是能惠及后代的,所以该出的钱还是得出,该办的事早点办了去。”
      利尹被德诺那泼皮样逗笑了,道,“话糙理不糙,难得听你说句有用的话,你就对这件事情负责到底。”
      有人看到六皇子带着一张愁苦的脸亲自拜访切鲁大人府邸,也只是笑笑,戏谑道草包果然还是草包。

      入夜,殿里的炉火映红了炉壁,时不时哔剥两声,宫人用火铲将黑灰铲出,小心翼翼地将其倒入银壶中,生怕有灰溅出来搅浑宫里的祥和。薰烟袅袅,厚重的窗扉阻隔了园里呼啸的风声。琉尼斯接过宫人递过来刚烤好的风衣,理了理,轻轻将其披在伏案工作的六皇子身上,六皇子猛地扔下手中的册子,嚷道,“不看了不看了,太烦人太烦人。”琉尼斯合手站在边上,说,“切鲁大人十分有个性。”
      “哎呦,我亲自跑到他府上求教,他劈头盖脸扔给我一堆资料,说什么相信我一定能做好的,轻轻松松打发了我,就算有什么气,也被他那书呆子的蠢样给搅没了。我真是烦呐,看又看不懂,我哪晓得多少钱才够,”德诺眼珠子一转,直勾勾地盯着身旁忙着沏茶的人,把眼前的帐帐本本扫到琉尼斯身前,命令道,“交给你了。”说完一甩袖子,一溜烟跑出了书房,守在门外的宫人见了,连忙派人去确认伺候皇子就寝的人是否一切都安排妥当。
      琉尼斯摇摇头,整理了下桌上散乱着的资料,取出一旁的小桌子,在书桌前的空地上放好,直接坐在地毯上看起资料来,时不时在另一张纸上写写画画。从小时候开始,尽管他没有资格做六皇子的伴读,但守在殿外跟听墙角似的,加上他记性好,老师讲过的东西他在脑子里转一转就学会了,回头六皇子发现他能替自己写作业,更是发懒不愿下笔了。他怕被希奏王妃发现,便模仿着六皇子的笔迹,这么多年,也只有公主知道。被公主撞见他在替六皇子写作业的时候,他虽面色沉稳,其实背上冒汗涔涔,跪在地上,低着头,没想到公主只是凑过来看了看他正在写的东西,点点头,道,“怪不得我的蠢弟弟最近不怎么挨骂了,原来是有你这个智多星在背后帮他。起来吧起来吧,只要以后你也帮我办事,我就不跟母妃告状了。”琉尼斯仍跪在地上,头贴着地,也不言语。公主伸手揪了揪他的衣领,道,“还不快起来,还要我请你不成?”琉尼斯这才站了起来,那时候他还没有公主高,低着头只能看见公主红色的罗裙,上面绣着繁复花纹,很是好看精致。“那说好了,德诺那小气包,肯定不同意,不过不要紧,他怕我。”公主扬眉,神色张扬。那时候公主不过十五岁,正是女人味混着少女稚香的时候,又长得极美,一颦一笑已能倾国,琉尼斯一抬眼,恰好看见了公主生动的眉眼,印象太深刻,以至于这一幕常常闪现在他眼前。德诺知道后很是惆怅了一会,嘟囔道,本来应该是两个人的小秘密的。
      一直到现在,他就像是生活在六皇子背后的隐形人,为德诺操心出力,到现在,是为了六皇子一族人在拼命。他看的书很多,许多书中提到,人要寻找自己的本心,找到适合自己安身立命之处,他想,也许成为六皇子与公主最得力的仆人便是他最好的位置。他无根无后,独自在宫中飘零,宫里的老人说,像他们这种人,进不了祖坟,也无后人祭拜,若是能在主子身边得一棺椁,便是善终了,而他看过了太多死亡,手下有几条亡魂,已经不相信有什么身后之事,生又何苦,死又何惧,他只是觉得,活着的时候总要给自己找点事做,能够全身心投入的,好让他这辈子过得不那么无趣。
      炉里的火还旺着,他的头隐隐作痛,老毛病了,他停下笔,合上书,发现前些日子威尔给的种子还放在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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