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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待琉尼斯回到住处,天已经蒙蒙亮了,一路上走来,衣角已经被渐渐凝聚的雾沾湿了,一缕绒毛随风而来,婀娜地轻落在他的额发,微颤,他刚要抬手将其拂去,眼前出现了一个人影,他听着铃铛声,抿嘴一笑,“菲吉加亚,你为何还杵在这?”菲吉加亚恭敬鞠躬,“大人,殿下身体不适,派人来催了好几次了。”绒毛弄得他眉心发痒,他随手捋去,来不及换衣服,转身向外走去,边走边问已经快步跟上来的菲吉加亚,“殿下让西路医官看过了吗?”菲吉加亚回到:“看过了。不过一开始殿下不肯,直到惊动了公主,殿下才让看的。西路医官说是应少饮酒,还建议将殿里的歌女舞女什么的都送出去一些。”琉尼斯微微颔首,两人未再交谈。
      到了六皇子寝殿外,菲吉加亚候在门口,琉尼斯一个人走了进去,殿里服侍的其他人见他来了,纷纷缓缓退了出去。寝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窗帘自梁顶垂至地面,被拉的严严实实,但殿内到处都点着灯,四处明晃晃,也不觉得病气。德诺背对着他,安静地躺在榻上,琉尼斯轻轻唤了声,德诺一动不动,听不见似的。琉尼斯知道德诺必然还醒着,否则殿里的人不会一见他来那么快地退身。六皇子平时就够淘气了,一生病,只会更加小孩子气,想必是犯病的时候没找到人,现在生他气了。他叹口气,“殿下,小的刚办完事回来,一听您病了,穿着一身湿衣服就赶来看您了。”
      德诺“腾”地翻个身,琉尼斯连忙上前扶着德诺坐起来,将小枕头放在德诺身后,德诺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歪着脑袋瞧琉尼斯,摸了摸琉尼斯的袖口,皱皱眉,“这么湿,我还病着呢,你可别把潮气带给我。”
      琉尼斯垂眸看了看被紧紧攥在德诺爪子里的布片,“那我这就去换衣服。”假装要起身,果然衣服还被拉着,那厮却一脸挑衅地看他。琉尼斯又坐了回去,“小的真的错了,我生病了不要紧,您可要快点好起来。”
      德诺抽抽鼻子,“琉尼斯,你去给我查查西路。”
      琉尼斯苦笑,“殿下,就算查了,药还是得喝的。”
      “他真的不是我姐派来的奸细?不然怎么每次都要我戒酒戒色,跟我姐啰嗦的一样一样的。我看他不是来治病的,是来要我命的。”
      “公主是为您好。她希望您能...”
      德诺皱眉打断道:“我知道她是为我好,不然我不会只听她的话。可是,有时候我会想,她为什么就不能接受这样一个弟弟,无所事事,贪图享乐,这样胸无大志的我。”德诺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流离在床尾摇曳的灯火。琉尼斯明白德诺不喜欢这种时候他又说些老掉牙的话,可是他不得不说。于是,他缓缓开口道,“可是,您还是很开心啊,公主也开心,又有何不可?”
      德诺抿着嘴角,不曾反驳琉尼斯,却也不再说话了。琉尼斯只是静静地在一旁坐着,他不自觉地思考德诺此时脑海里想着什么,他也许想到了,可是他并不确定。多年的揣摩主上心意,使他成为最了解德诺的人,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的,他心中有把精准的尺。寝殿里顿时沉默下来,门外宫人换班时的一两句低语,轻微的脚步声,衣袖的摩擦声,以及穿过重重宫墙而来的打更声,天要亮了,等床尾的蜡油冷凝多一点,米兰靼宫的号声就会响起了。
      “她见到我会笑,是因为我是她弟弟,而不是因为我是皇子;母后见到我会笑,是因为我是她儿子,而不是因为我是皇子,你懂吗?不对,你不会明白的,你孤家寡人的,以前是这样,以后也会是这样,你怎么会懂呢?你体会不到的。”德诺呢喃着,渐渐闭上眼睛,琉尼斯沉默着替德诺整理枕头与被子,见德诺气息平稳了,显是睡了,他才悄声离去。而在门锁轻叩一声后,德诺睁开眼,凝神望着上方的红木,然后缓缓转过身,消散了一声太息。

      博纳王朝的国王最近很是头疼,这边范迪亚遇害之事毫无头绪,另一边大臣们为了争个位子吵得不可开交,叽叽喳喳,你来我往,这些大臣,别的地方没见他们出什么力,这一张张嘴偏偏都能出口成脏,针锋相对,不像是吵架,却像是打架,他烦得很呐。他年纪大了,不服老不行,失去了最心爱的长子,他一夜白了头,现在还顶着满头雪发,平时带着王冠看不出来,每年仍在纳妃子,可他真的老了。剩下的儿子一个个意气风发,他们都和他年轻的时候长得很像,有时候他不是很想看他们,在他们明亮而又裹挟着欲望的眼睛里,他惊悚地发现自己发福的不仅仅只有外表,曾经他也和他们一样,三十七岁登基,一晃他已睡在米兰靼宫主殿里三十年。
      秋去冬来,宫廷里却察觉不到冬日的来袭,所有忍耐不了寒冬的花草树木都被连根拔除,种上了冬天生植株,若不是芒司山上的枯叶越过宫墙,雾驱散的迟了些,仿佛察觉不到冬天来了。可不管怎么说,秋天悄声让位给了冬天,再降几次温,很快就能看见鹅毛大雪。利尹裹紧了柔软雪白的貂毛披风,咳嗽几声,命人将炉火生的旺些,再旺些。金属制的扶手早早地被宫人套上皮毛,他喜欢将手埋在扶手娇嫩的绒毛中,这样他能敏锐地察觉到殿内气流的变化。
      弗晖是他身边的老人了,见他烦闷,躬身问道,“陛下作画否?”利尹手一挥,他的最贴心的太监手脚利索地在桌上摆好纸墨笔砚。利尹提笔作画,这是他使头脑清明的最好方式,手随心动,他看着宣纸,但神思已游至别处。画还未作完,弗晖从殿外走来,说道,“六皇子来了。”利尹为不可察地皱皱眉,他不喜在作画时被打扰,停下笔,说:“让他们进来。”
      利尹看着走进来的德诺,这儿子从小体弱多病,所以其他的儿子都有丢进军队里训练训练,只有这个孩子从未进过军营,没有吃过边关的硝烟,可即使这样养着,他的身形看着还是太过纤瘦,单薄的肩膀与胸膛宛如十三四岁尚未发育的少年,男人,还是要强壮魁梧些。许多人都说这个儿子长得与他年轻时最为相像,利尹端详站在阶下德诺的脸,觉得那笔挺的鼻子与薄唇和自己很像,可那过于圆润的眼睛还是比较像美丽兹,当他看着他的时候,他会想起希奏看着他时的模样,所以他不太与他对视,这次也是如此。
      他继续作画,随意问道,“听说你夜里又犯病了,身体如何?”
      “回父皇,孩儿身体已无大恙,许是天冷,老毛病犯了。”
      利尹点点头。
      “父皇,孩儿来是想跟您道歉请罪的。”
      “有何罪?”
      德诺低头,上前一步,“孩儿今早未上朝。”
      利尹低声一笑,手下不停,似乎觉得这不过是件微不足道之事,待为画上的人添上眼珠里的一点光彩,方才停笔,不紧不慢道,“行了,你身体不好,就多休息吧。”说完摆了摆手,开始欣赏起自己的画来,德诺答是,行礼后离开。
      利尹将画举起,仔仔细细检查一番,将其递给弗晖,说:“你看看,画的像不像?”
      弗晖弯着腰双手接过,认真端详,笑道:“栩栩如生。仿佛莉奈王后真的站在小的面前呢。”
      利尹的表情一下子显得有些忧伤,仿佛不忍心再多看画一眼,示意弗晖快去将画收起来。弗晖哎了一声,转身走进书房,小心将画卷至卷筒中,打开一个书柜,里面已塞满了卷筒,东西很多,却毫不杂乱,小的放置于上处,长的放置在下方,有些卷轴已被这雾都的水汽染成了陈旧黄色,灰尘却是摸不到的,他将新的卷筒小心放好,锁上柜子。这些画轴,再无人打开,陛下只负责作画,却不曾再看它们第二眼,仍由它们静静躺在这华贵的书柜中,有着等待死亡的枯木高傲的姿态。二十多年过去,画上的人早已化作尘埃融入芒司山顶的土地,若是阴间想见,相见却不相识。想到这弗晖念了几句恕罪恕罪,他可不敢说天子老矣,这话可是陛下自己说的,弗晖摸了摸自己满是皱纹的脸,回忆着陛下到底是在什么时候说过这话来着,哎,他年纪大了,想当年陛下常赞他博闻强识,眼尖心细,办事周全,他把陛下所言所为全刻在脑子里,不行,今天这事他非要想起来。
      走到殿口,北风狠狠擦过他的脸,他这个半截身子进了棺材的人还没怎样,新来的小太监倒打了个喷嚏,他抛了个眼神过去,小太监嘴唇哆嗦了下,他绷住笑意,尽管知道对这些小的不能太客气,可语气并不严厉,“伤寒了?着凉了就别在这守着,把病气过给陛下那可罪过大了。”小太监立时小鸡啄米似的不停点头,行礼后退了出去。
      电光火石间,弗晖不敢老去的脑子灵光一闪,想起来了。那也是在一个冬天,雪下得比往年都要大都要久,宫里的炉火日夜不灭,耗费的碳木可以塞满一整座宫殿,而素来强健的陛下在那一年病了,久久不愈,远在千里之外的大皇子昼夜不停骑马而归奔至榻前,陛下收拾的整整齐齐,却更显得神色憔悴,咳嗽一连串地从喉头里喷涌而出。利尹似乎是想抚摸一下儿子凌乱的鬓发,却只是指了指儿子脸上新添的一道伤疤,笑道:“这么大人了,怎么像是在草堆里滚了一圈,被利草破了相?”大皇子皱皱鼻,“只要父皇身体好好的,还能像以前一样,每次发现我偷跑回来,都要揍我一顿,我就还是那个满地打滚的调皮鬼。”利尹终于伸出手,顿了顿,却没有停在儿子的头上,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是应该常回来的,你母后,她,可想你了。”说完利尹似乎陷入了自己的沉思,久久不语,直到弗晖端了药来,他才接着开口道,“我老了,变了相了,会不会日后你母后在黄泉路上认不出我了?”众人连忙跪下,异口同声道,“陛下长命百岁,长命百岁啊。”
      那是陛下唯一一次在众人面前说出如此温情的话,也是弗晖第一次察觉陛下也有力不从心的时候,在那之后陛下的身体渐渐好了起来,谁也想不到的是,大皇子竟然会比陛下走的还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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