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0LL0》路钦

7、第七章

　　今天虽然放了晴，但雪还积着，黛黛仍旧不敢把那些娇贵的花花草草给搬出来，出阳时，若是有雪，温度会更低。于是她把窗帘全部拉开，用细绳系成一束，将屋里的植株都摆在窗台上，整理了下顺序，好让它们都能沾点光。寒风凛凛，春意满园，只因秋深，宫人奉公主命拔去会枯萎的植株，好给新运来的冬天生植物腾出地来。头一年，黛黛看着不过休憩小会儿的植株们被人丢弃于柴房中，第二年的时候，她总结出了平时是没什么人管她的，她和瑞婆婆各干各的，瑞婆婆除了教她如何打理百生园外，并不约束她。公主逛园子的时候，常常身边围了一群人，热热闹闹的，只去看那些开的最好的花与新进贡的奇花异草，这种时候，她便躲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干自己的事，没有人会跑到她们住的地方来。于是她拾起那些被遗弃的植株，问瑞婆婆，能不能把它们养在自己房间里，瑞婆婆瞥了她一眼，道，“就算是公主不要了的东西，也还是公主的。”黛黛皱了皱眉，“啊…它们好可怜哦。”瑞婆婆当没听见，一整天，黛黛变着调地在瑞婆婆身边冒出一句，搅得人心烦。瑞婆婆又瞅了眼她手里蔫不拉几的东西，叹口气，道：“你去问问波妮掌伊，百生园的事情她作得了主。”波妮是瑞婆婆以外，黛黛见得最多的人了，她每三天检查一次她们的工作，了解百生园的各种情况，很少以命令的语气和她们说话，看得出来她很尊重瑞婆婆。
　　在遇见波妮的时候，黛黛支支吾吾说了，波妮素来对她和善，她不清楚自己这样问是否会给波妮带来麻烦，可是她太想照顾这些小可怜们了。波妮一听，似乎有些惊讶，转而笑道，“这种小事，就不必惊动公主了，你养在自己屋里，也算是养在院子里，若是养的好了，来年春天再摆出来，养的不好，也没关系。公主前几天还说园子里没什么高大一点的植物呢。”黛黛跳起来，连声道了好几句谢，甚至恨不得能扑上去给波妮一个熊抱，她看着波妮如同花瓣般娇艳的脸庞，衷心感叹道：“掌伊大人，您不仅人长得好看，内心也很美好，我真是太喜欢你了。”波妮头一次受到那么热情而又直白的称赞，不禁赧然。她抬起袖子掩住笑意，“不用谢不用谢，要谢，就把这些花花草草照顾的好好的，让公主瞧了，也开心些。”
　　就这样，黛黛在自己的屋里种起花来，一年年过去，屋里的花草越来越多，角落里，屋顶上，屋门口，摆满了，黛黛有些愁，眼珠子转一转，主意打到隔壁瑞婆婆的房间上。虽说在她来之前瑞婆婆手底下只管着一个人，可在她来之后瑞婆婆管的人并没有从一变成二，可不管怎么说，瑞婆婆是她的上司，住的房间比她的大得多，还有个小阁楼。黛黛溜上去看过，阁楼上有天窗，推开天窗，探身趴在天窗边缘，头顶上的天空仿佛格外低，黛黛想象着若是晚上能在这看星星，她一定能把星星摘下来挂在房间里让她的小可爱们也享享福，若是胆子再大些，可以整个人从天窗爬出去，赤脚站在屋顶上，脚下是五彩斑斓的琉璃瓦，动动脚趾头，张开双手，感受到风从指间溜走，尽管四周有数不尽的宫宇挡住了视线，但在这方天地中，黛黛觉得自己像是被芒司山的雪环绕住，茫茫然已跳脱出这座豪华的皇城，置身于无人之境。
　　瑞婆婆一开始不同意，不过黛黛可不怕她，瑞婆婆只会瞪眼睛抿嘴巴，刀子嘴豆腐心，从不骂她，若黛黛有哪不对，瑞婆婆会一连好几天不理她，单方面采取冷战措施，偏黛黛不懂看人脸色，成天在瑞婆婆跟前叽叽喳喳。瑞婆婆心情好的时候会叫她小夜莺，生她气的时候会喊她小蟋蟀头。黛黛软磨硬泡耍赖皮，瑞婆婆发现她拿这小妮子一点办法也没有，她喜静，实在受不了有声音一直在耳边嗡嗡响，她隐约觉得黛黛是故意揪着她的弱点以达到自己的目的，可为了安宁，她只好点了头。
　　了却一桩心事，黛黛觉得日子过得十分惬意，除了有时候还是想家，甚至做梦的时候，幼时的玩伴会变着样子地钻进梦乡，她只记得他们的名字，不知他们是何模样。醒来时嗅着泥土与绿叶的清香，听着某一处传来的沙沙声，她含着眼泪翻个身失眠了。隔天休息时，黛黛偷偷爬上阁楼，天冷了，她可不敢光脚丫，从早到晚地在园子里干活，这件水红色夹袄十分保暖，她舍不得脱，可这衣服太厚了，以至于她整个人卡在天窗里是出也出不去，下也下不来，她两腿蹬了蹬，急了，两手用力一撑，人是出来了，但刹不住车，整个人在屋顶上滚一滚，成倒栽葱掉下去。黛黛听着呼呼风声，心想，她若是这样就死了，死状未免过于滑稽，像棵歪脖子树。想到这，她自己倒忍不住笑了。
　　头晕晕的，黛黛想，这楼有那么高吗，怎么还不着地她紧闭着眼睛，先是伸脚探了探，碰不着，她猛睁开眼，对上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倒抽一口气，差点把自己噎死。那人慢悠悠地把她放在地上，揉揉胳膊，脸上看不出情绪。黛黛觉得脚软，连忙道谢，“太谢谢你了，谢谢谢谢，”抬起头，她觉得这人看着脸熟，“你不就是上次那个大半夜跑来赏花的人吗？”
　　琉尼斯看了眼黛黛晃来晃去的手指头。
　　黛黛开窍，立马把手收回来好好藏在袖子里，“对不起。不过，这位大叔你手没事吧”
　　“……”琉尼斯顿了顿，无言，转身似乎想走，晃了一晃，又回过身来，“你叫我什么？”
　　黛黛笑得见牙不见眼，“大哥，叫你大哥。你不告诉我名字，我只好按照我们那的习惯称呼你了。在我们那，年纪比自己大的叫哥哥姐姐，比自己小的叫弟弟妹妹，感觉街头巷尾都是自家人似的。”
　　“小丫头说话忒不客气，谁和你自家人似的。脚下看着点，下次从上面摔下来没人能兜得住你，脖子一断，小命没了。”琉尼斯对这女孩还有点印象，在宫里面难得见到性子那么活泼的孩子，小女孩的眼珠子像是裹着小虫子的琥珀，笑意在眼里荡漾，被她瞧着，让人不禁低头瞅瞅自己身上沾了灰尘带了点柳絮。
　　黛黛皱了皱眉，很苦恼的样子，“我叫黛黛，你可以叫我黛黛，我的名字像小名，所以我没有小名，我跟你说过我名字的由来吧。我不是一个啰嗦的人，所以我就不再重复了，不过，你能告诉我我该称呼你什么吗？我觉得我们算是熟人了，可哪有不知道名字的熟人啊。我觉得你特别眼熟，肯定还在哪里见过来着，不好意思，我的记性不太好。欸，你手真的没事？”
　　琉尼斯见黛黛低头啰嗦个不停，像是在自言自语，提脚打算走人，挥一挥袖子，发现被黛黛揪住了，抬起视线，对上黛黛笑意盈盈的脸，道:“别人都叫我侍长大人，或者琉尼斯大人，你是公主殿里的人，理应常常见到我才对，不过你呆在这百生园中，怪不得不认得我。”
　　黛黛一脸惋惜，轻轻叹口气道，摇摇小脑袋，缩着肩膀道，“差点就能有个这么好看的小哥哥，哎，真是太可惜了。”
　　琉尼斯不喜欢别人提到他的外貌，在这宫中，他这样的人长了这样一副外表并不是件好事，他从不看镜子，即使是无意间瞥见的，他也会不自觉皱起眉来，太过精致的东西给人不堪一击的错觉。许多人因你的皮囊而来，仿佛除了那副好皮相，你的其他地方不值一提。人身上最没有价值的东西便是这臭皮囊，这东西是上天给的，你可以将它摧毁，却无法亲手创造它，它无法真实地反映你的灵魂，照应你的才华，旁人却将其当作你最伟大的杰作。琉尼斯厌恶别人过多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容貌于他是枷锁，也是武器，他最讨厌的是，他从心底里厌恶它，却又无法抛弃它。
　　女孩说话的时候，望着他的眼睛，在一个小女孩的眼睛里，他看见自己的剪影，他无奈，“下次见面还是称呼我侍长大人为好。”
　　黛黛点点头， “你可以在这里等一下吗，我送你个东西。很快的。”说完扭头就跑，琉尼斯本来想就这样离开，在这里耗了不少时间，走了两步又停住。没过多久，便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往这边冲过来，险险地在他跟前停住，一小束花凑到他眼前。
　　“很难看到姬丝在冬天开花吧，喏，它们可是我的宝贝，不过若是不摘，它们没几天也就谢了，很漂亮，对吧。好看的东西要给更多的人看到。”
　　琉尼斯沉默，收下了花，柔嫩的蕊藏在浅粉花瓣中，很是惹人怜爱，又看了几眼，这才轻声说， “谢谢。”
　　黛黛颇为得意，眨眨眼，“就知道你一定喜欢。”
　　琉尼斯掩饰性地咳了一声，将花夹在手肘中离开。
　　而黛黛留在原地，抓耳挠腮，终于想起来她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听过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