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0LL0》路钦

4、第四章

　　一下朝，劳雨大人刚走出殿门，楼阶还没走完，被人拉住了腰带，走不动了。他在心底叹口气，脸上带着凄凉的表情，“这事情太突然，要不我们等下一起去范迪亚大人的府上探望一下，看能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为首的同僚是艾查美大人，冷笑一声，“我越想越奇怪，昨夜范迪亚大人临走前，你让他小心，难道你早...”
　　“欸，”劳雨大人拍了一下艾查美大人肩膀，一记意味深长眼神抛过去，“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说完又凑到艾查美大人耳边小声道，“不要怪我没提醒你，祸从口出。”
　　艾查美大人神色隐晦，甩袖走人。劳雨大人冲其他人摆摆手，叹道，“想来艾查美大人素日和范迪亚大人交好，想必现在难过的很呐，我们要多体谅他。”
　　这厢百官嘀嘀咕咕，那厢五皇子与四皇子狭路相逢。五皇子向来与四皇子不对付，如今出了事，两人见面分外眼红。五皇子凯卡的母亲出身贵族，一入宫便被封为贵妃，仅在皇后之下，而四皇子的母亲当年却只是五皇子母亲身边的一个无名婢女，只不过被利尹酒后宠幸一次便有了身孕，因此在后宫得了个小小的位子，有了这渊源，也难怪四皇子与五皇子从小就是死对头。如今五皇子失了手下一员大将，正派身边人去查了，一扭头，对上四皇子若有所思的眼神，不仅气上心头。他原来不曾正眼看过四皇子里纠，可谁知风水轮流转，有一天他竟然要和这流着一半仆人血液的里纠争天底下最尊贵的东西。他厌恶被人拿来和里纠作比较，他觉得恶心。
　　凯卡只是瞥了里纠一眼，并不想和他说话，面无表情地与里纠擦肩而过。里纠面上挂着一贯的微笑，似乎并不介意，可他却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过了许久，缓缓转过身，看着凯卡骄傲的背影，暗自咬紧了牙，冷不丁被人唤了一声，他绷紧的肌肉突然放松下来，他并未扭头，他知道来者是谁。
　　“怎么，德诺弟弟又在旁边看戏？”里纠微笑着说，等到来人站在自己身边，方才转头，看了看六皇子。六皇子照样是吊儿郎当的，闻言嘻嘻一笑，“都长大了，没戏可看咯。小时候经常看你们打架，我可学到不少。”
　　里纠想起了那些不好的回忆，面上仍挂着笑意，“你就算学了也没地方用吧，小时候可没人敢和你打架。”
　　博纳哈哈大笑，一锤四皇子的背部，“是啊，因为有个母老虎姐姐，只准她揍我，不准我被别人揍。”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说话声很大，尽是些兄弟间的随意聊天，仿佛根本没有避讳谁的意图，时不时有笑声传来，关系很是和谐。而等分道扬镳之后，德诺回到自己的寝宫，关上书房的门，琉尼斯利索地将热酒端进来，德诺笑着说，“这笑面虎，我还真想看他笑不出来的样子。”
　　琉尼斯没说话，只是跟着笑了笑，被德诺一拽，推辞不了，只好陪着德诺一起喝酒了。

　　说是一起喝酒，其实绝大多数时候只是琉尼斯在一旁为德诺斟酒，陪德诺谈天，讲讲宫中或者是朝堂上的趣事，有些时候，琉尼斯觉得自己很了解这个少年，可当他们渐渐长大，各自都有了对方看不见的面孔。琉尼斯一入宫，就被分到了六皇子身边侍奉他，两人岁数相差无几，虽然身份有别，可德诺从未以主子身份逼迫他做什么，他似乎是把自己当好朋友的。可是在这样复杂的环境下，连地位相同的朋友都会在某一个时间点后成为死敌，何况是命如蝼蚁的小小侍从和一个皇子呢？琉尼斯看见或者听说过许许多多和他一样的人被抛尸在芒司山的乱葬岗中，那些人也许昨天还和他开过玩笑，或者擦身而过，今天已凄凉地躺在恶臭的尸体堆中仍虫蝇啃食。他虽然如今成了侍长，手下领着几百号人，然而，他的脑袋是系在裤腰上的。
　　每次德诺心情极好时，或者在他又一次完美完成任务时，德诺会眯着眼睛拍拍胸脯，叹道：“你真是我的知己，我想要的结果，不用说，你都帮我达到了。”琉尼斯每每听到这种话，都会低下头，或是笑而不语，他不可能成为德诺的朋友或是兄弟，更别说知己了，他唯一能做到的，能奉献给德诺的，只有忠心。
　　他既是德诺的侍从，也是德诺的一把屠刀。他被德诺的母妃选上，陪伴德诺，同时，还跟着一位师傅学剑。师傅是和他一样的人，没有自己的孩子，所以把他当作亲生孩子，悉心教育，不论是剑术，还是为人之道，处世之道，师傅都倾囊相授。第一次执行任务时，他刚满十四岁，琉尼斯很抗拒，但他已经学会了不动神色，他以为自己成功隐藏了情绪，可是却被师傅一眼看穿。
　　师傅伸手夺剑，琉尼斯下意识的弹出剑柄，意识到是师傅，他松懈下来，任凭剑被师傅抢了去。师傅斥责道：“身为一个杀手，怎么能放弃自己的武器！你心不在焉啊。”琉尼斯抬起目光，对上师傅如炬目光，迟疑了一下，方才说道：“我不是畏惧此去凶险，而是，我...”
　　师傅打断道：“你以为你是个人吗？可以有七情六欲，可以有悲悯之心？不，你要把自己当作一条狗，仰人鼻息，这样你才会忠诚，才会成为主子的得力助手。一旦你把自己看成一个人，你就失去了绝对的忠诚。”他说完这段话，将剑插回琉尼斯的剑鞘里，伸手似乎想摸一摸琉尼斯的头，手在空中停顿几秒，只是离开了。
　　那是琉尼斯第一次从师傅口中听到这样的话语，因为是个阉人，却又极受主子优待，受人侮辱是家常便饭，可他骨子里从未觉得自己很卑贱，听到别人的侮辱他会觉得气愤不已，要把他们揍到不敢再说才甘心，可是从那天起，就像是突然被人关了一扇门，却打开了一扇窗，他走到窗前一看，满目疮痍，可那是唯一的风景，他只能隐秘期待，某一天，在那里会开出花来，哪怕只有一朵也好。当他接受了自己是条狗的事实后，他杀了第一个人。之后杀了很多人，动作一次比一次熟练，就像现在，他昨天才把一个人的脑袋砍了下来，今天仍能微笑着回应主子的调侃。

　　轻轻合上门，琉尼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仰头望了望高挂的冷月，大雨过后的夜空轮廓清晰，巨大的银灰色幕布中点缀着点点亮星，微风拂过，撩动飘渺的云纱，琉尼斯深吸一口气，感觉到有人出现在他身后，他侧耳，手下便对他耳语几句，他点点头，又吹了会儿风，这才离开。
　　在宫里，他有着自己的住所，算不上宫殿，但有个院子，几间厢房，平时他回来睡的时间不多，他又不喜欢自己的地盘里有其他人，于是没人打理院子，渐渐地就荒芜了。但只要有空，他还是喜欢回到这里，一个人静静坐着，能够理清许多东西，六皇子似乎知道他不喜欢被打扰，所以当他回到这里时，不出意外的话六皇子并不会派人来。他本应直接出宫会一会旧识的，可是回来换衣服的时候，不知怎得就只想在院子里坐一坐，看看月亮。
　　“侍长大人，时间快到了。”菲吉加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琉尼斯身后，一双有着黑色瞳孔的眼睛似乎与夜色相溶。
　　琉尼斯缓缓站起身，菲吉加亚上前为他理了理袍摆，琉尼斯问道，“已经换班了？”
　　“今天换班时间提前了，西门还乱着。”
　　琉尼斯点点头，走了几步，又说道：“你不用跟我去了。”
　　菲吉加亚应了声，未再多言。他比琉尼斯还寡言，而最让琉尼斯欣赏的一点是，他从来不问为什么。

　　穿着常服，梳着发髻的琉尼斯如一个清俊公子，顶着一张过分秀气的脸，身材高挑，冷清街道上寥寥的几个路人经过时，总忍不住回头看了再看。琉尼斯习惯了别人的目光，拐进一个小巷，从巷子深处飘来酒香，琉尼斯顿了顿，又接着往前走。
　　巷子深处是个酒铺，推开门，酒香四溢，铺子不大，却被大大小小的酒罐挤满了所有空间，掌柜不在，琉尼斯轻车熟路地往铺子里面走去，推开门，是一个庭院，院子里一桌一凳，有人背对他而坐，品一口酒，晃一晃头，显是心情极好。
　　琉尼斯放重了脚步声，说：“对月酌酒，你还有这份闲情逸致？”
　　那人放声大笑，回过头来，眯起狭长的眼睛：“我这叫忙里偷闲，倒是你，说好的下酒菜给我带了没，自从上次吃了一口宫里的下酒菜，我惦记的很呐。”
　　“查不出案子来，你们赐察署的人很快就会被请到宫里喝一喝酒的。”
　　“啧，小命丢了倒不怕，就怕丢之前连滴酒都沾不上，别提什么下酒菜了。”
　　“威尔，再这么喝下去，你就真的拿不起剑了。”琉尼斯将下酒菜放在桌上，缓缓说道。
　　被叫做威尔的人长了一头褐红色头发，留了半茬胡子，胡子上还沾着酒液，他似乎总是处在困倦当中，极少见他完全睁开眼睛。他举着酒杯的右手有六根手指，有两个小指头，与粗糙的脸不一致的是，他有着一双极美丽的手，诡异而又高贵，而摊开手掌，会发现手心纹路深刻，全是老茧，这才像是一个剑客的手。

　　威尔一手勾着酒壶，一手掀开包装纸，用力嗅了嗅，晃了晃小卷发，叹道：“不错不错，你没蒙我。”
　　琉尼斯拂了拂凳子上的灰，轻盈地坐在威尔对面，听到这话，嗤笑一声，并不介意，他不喝酒，但喜欢闻酒，他们和酒铺老板是老朋友了，老板识酒卖酒更会自己酿酒，把酒都封在地窖里，只有在招待朋友时才会拿个几罐出来。酒香醇厚，又带着一丝水果的酸味，琉尼斯与威尔相视一笑。威尔吃了口菜，吞了口酒，不紧不慢道，“里第斯有事出去了，托我给他看看店，别让什么小鸡小狗进来偷了他的宝贝们。他给我一罐果酒做谢礼。我想了想，他总共才酿了三罐，我不吃亏！最近他忙的很，我看过不了多久他就要给我们带回来一个老板娘了。”
　　琉尼斯轻笑，“八字还没一撇，要是好事将近了，他也就没那么忙了。”
　　“啧啧，可怜的里第斯，”威尔摇摇头，“还是赶紧说正事吧。我就是个小啰咯，跟着头儿跑来跑去，毫无头绪，这下手太干净了，真找不到啥证据，加上下了场大雨。不过这事情只要是人做的，就会留下痕迹，可就算找到了，也不一定就是真的伸张正义了，你我都知道，真正的大头在幕后，可一个两个都不好惹。”威尔耸耸肩，很是无奈的样子，突然想到琉尼斯不喝酒，赶紧又跑到屋里给琉尼斯沏了壶茶来。
　　晚风吹过，院子里的杏子树沙沙作响，琉尼斯专心致志倒着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时发出嘟噜噜的声音，倒完水后，琉尼斯抿了口茶，让茶香在口中转了转，方才开口，“督察使意见如何？毕竟陛下要求一周内有结果，这转眼期限就要到了，这事情还没个谱，督察使的脑袋可就真保不住了。”
　　“呵，还能怎么办，什么事情都会有个结果，把他逼急了，哪管你是对的还是错的，哪个不顺眼抓哪个。”威尔舔了舔手指，吃完最后一口菜，仰头喝尽酒，举着酒壶向下抖了抖，吮去最后一滴酒液。
　　琉尼斯闻言心里有了思量，站起身，抬脚就走，威尔在后面唤了两声，“欸，亏我还给你带了东西，你这小子溜得贼快。”
　　琉尼斯闻言，转身扬眉，伸手接住威尔抛过来的一个红木盒。
　　“黛黛花的种子，我婆娘娘家寄来的，据说治头痛的效果很好，你拿回去试试。”
　　闻言，琉尼斯抛了抛手中的盒子，留了句谢谢，人已经走远了。威尔正踌躇着要不要撬开锁去酒窖再端罐酒出来，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没了朋友的身影，他撇嘴一笑，他早已习惯了琉尼斯的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