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引诗情》路夕珐

8、相见欢三

　　“怎么了？冒冒失失的？”陈陌小心的扶住撞进怀里的人的肩膀，他很少见到这样的她，她的眼睛是多么迷茫，挂着泫然欲坠的泪滴，那样的惹人怜惜。
　　谷诗努力找到眼神的焦点，低头推开陈陌，“没事。对不起挂你的电话。”
　　陈陌松手，侧身面相窗户，嗓音中有淡淡的自嘲。
　　“谷诗，我什么时候，能让你敞开心扉，多说几句心里话？”他嘴角噙起笑，脸上却有转瞬即逝的悲戚。
　　我要如何对你说起？天之骄子的你，又怎么懂得这么多人世沉浮和世事无常？
　　“对不起。”谷诗心里乱糟糟的，李芊高中的时候是团支书，那时候那样一个意气风发孤高自傲的人，原来也经不住时光的重击，变成现在的样子。
　　她只是很怕，怕无情的岁月，有朝一日会淡薄她的爱。

　　那晚的事她谁也没有说起，她不知道李芊是否还在乎在旧同学面前的颜面，不过是她不想一次次揭穿时间残忍的面目。

　　日子流水一样过着，陌望里的工作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广告引起的市场反响很不错，狐狸精面膜的销售量与好的反馈也与日俱增。
　　Qearl和陌望的合作也就此告一段落，HE中国总部和陌望不在一个区，Louise，陈陌都去和Qearl告别。谷诗把Qearl送上车，亲昵的告别。
　　“Gu，我真的很喜欢你，我觉得我们以后还会再见。”
　　“希望是这样吧。”
　　“我想，或许可以让HE和你们合作，这样一来我们就会经常见面了。”
　　“Qearl，你可不要假公济私啊，我们可以休息时间再见嘛，再说了，你又不是老板，说的话那里做数啊？”
　　“哦，你不要再说了，Li才不会听我的建议，他简直是个怪胎。”Qearl在车里大笑，看得出来，她和黎云尚关系不错。
　　谷诗挥手看着车辆远去，低头淡淡地笑了。

　　“Li，我回来了。”Qearl不打招呼便推开总裁办的门，黎云尚正在对方卿青交代什么，抬头看见她来了，微微颔首，叫方卿青出去。
　　方卿青看了眼Qearl，打了个招呼就退出门去。
　　“坐。”黎云尚合上文件夹，右手指了指一边的椅子，“感觉怎么样？”
　　“可是我身在曹营心在汉。”
　　“你的中文，突飞猛进。”黎云尚微笑，用手敲击着桌面，身体有些前倾。
　　“一个美丽的中国小姐教给我的。”Qearl妩媚的笑，“秀外慧中的女人。”
　　黎云尚目光微沉，嘴上却不自觉有了更大的弧度。
　　“好了，我给你谈谈我的收获吧。”Qearl打住刚才的话题，从手包里拿出一个本子，刚打开来，一张折了好几折的软纸从里面漏了下来。
　　“这是什么？”黎云尚看到宣纸上娟秀的小楷，伸手把纸夹住，抬头询问。
　　“中国朋友送给我的，你们中国人都以此为豪。”Qearl伸手向黎云尚索回所有权。“还给我。”
　　黎云尚轻轻把纸展开，里面是一首《水调歌头》，最左边一列写着，申猴年夏谷诗录东坡居士《水调歌头》。最下方一个篆文的阴文印。
　　他重新把纸折好，目光平静地看着Qearl，“你可以开始汇报了。”
　　Qearl在工作上是个毫不含糊的女人，处理事情井井有条，她很快总结了这次合作的得失，末了她张了张嘴，可是又什么也没有说。
　　“想说什么？”
　　“那张照片……”相识5年，Qearl也算是了解他了，唯有照片，是他从来不肯提及的过往。唯一一次是撞见他对着照片怔怔出神，被不小心撞见并没有生气，只是有很淡很淡的哀伤，对她说了一句，Destiny takes a hand。命中注定。
　　“Qearl，不要再提它。”黎云尚端起水杯呷了一口，和煦地笑了笑。“你可以去忙了。”
　　Qearl起身，走向门口，出门的时候，扭头说了一句话，而后消失在走廊里。
　　“Li，我遇到了一个和照片很像的女人。”
　　黎云尚拉开抽屉，拿出黑色笔记本，翻到其中某一页，拿起一张看上去已经很陈旧的相片。
　　女孩梳着高高的马尾，露出洁白的脖颈。上身灰色的衣裳被风鼓起，她抬头看着寂静的夜空，双手向上像是要环抱广阔无垠的星海。头顶上放飞的孔明灯正在变小，飞向另一片广袤的世界。周围有很多的人，可是又好像没有人，那一个雀跃着的女孩，星辰都为她黯然失色。
　　可是就是这样的女孩，被他的后知后觉无情地伤害，他要怎么样，才能重新去寻找她，放下身段为她舔舐流血不止的伤口？
　　黎云尚把目光投降窗外，阴雨连绵的上海，何时再见那样灿烂的夜晚？他的眼睛里，平静如深潭，却分明闪过一丝彷徨的慌张。

　　“谷总监，陈总让我转告您，晚上下班后他接您去吃饭。”进来的是陈陌的助理小路。
　　“你替我谢谢他，他的好意我心领了。”谷诗放下手里的笔，看着门口的年轻女孩，“以后这样的事，你告诉我的助理秦空就行了。”
　　路泉职业地一笑，“陈总请您不要拒绝，您这样，我没法对他交代。”路泉跟着陈陌工作很多年了，职场上话里有话她早就再明白不过，怎么会听不懂刚才谷诗拒绝的意味？
　　谷诗便不好再说下去，她实在不想让路泉在中间为难。
　　“那好，我知道了。但是你告诉他，下次……”
　　“您和陈总之间的事情，我不能过问太多。”言外之意就是，这不好听的话，您还是亲口对他说吧。
　　谷诗一怔，心里暗笑，原来能当上陈陌助理的，都是人精啊。
　　“好。你去吧。”谷诗示意她出去，回头对秦空说，“那丫头对你有意思。”
　　“你才多大？小路就小你一岁，你还叫她丫头。”
　　“别废话，你去试试美男计，以后不要让她再替陈陌来说话了。”
　　“我说谷总，陈总也算是……”
　　“闭嘴，干活去。”谷诗随手把一叠文件拍在秦空脸上，拿起笔重新写写画画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她又放下笔，“我和陈陌，你不要在外面瞎说。他请我吃饭，也是上下级之间。”
　　“不敢，绝对不敢。我懂，我都懂。谷总您忙吧。”
　　其实谷诗一直都没有直面陈陌对她的靠近和亲昵，这样大的公司，董事长的婚姻难道不通常是事业的陪嫁品吗？可是路泉和秦空脸上总挂着揶揄的笑，还有司意晚口口声声女人的直觉，她自己也不得不开始考虑。而她不愿意期待太多，她的心，曾毁于这样过分美好的畅望。

　　陈陌把车停在上次的餐馆，走到右面替谷诗打开了车门。
　　“谢谢。”
　　“还是这么客气。”陈陌说这话的时候谷诗刚好上半身从车里探出来，他的呼气喷在谷诗右侧的颈窝，麻麻酥酥的。
　　自从上次KTV之后，这是第一次陈陌约她出来吃饭，之前也表达过邀请之意，可是都被婉拒了。
　　“想请你吃次饭真不容易。”陈陌摇着酒杯，里面暗红色的液体有点危险的气息。
　　“我不是考虑你平时比较忙嘛，而且我是下属，无功不受禄。”谷诗也斟上红酒放在一边。
　　陈陌一笑，侧身对老板招了招手，吩咐道，“刚刚忘了告诉你，她嗜辣，可以的话麻烦照顾一下。”老板笑着应声去了，陈陌回过头，目光有点亮，完全没有就此停嘴的意思。
　　“你见过让上司这么上心的下属吗？谷总监。”
　　“所以说大家都说十年修得陈总裁。”
　　陈陌放下酒杯，目光在谷诗低垂的眉眼上转了几圈，撇向一边的桌面，最后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一顿饭快要吃完的时候，陈陌忽然开口，“这次请你吃饭，是想请你帮一个忙。”谷诗放下筷子向他投去探寻的目光。
　　“下周有一个酒会，你应该听说了，和我们这些大企业都有关系。我缺一个女伴。”果然是这样老套的借口。
　　“小路是你的特助，她……”
　　“我只想要你。”陈陌打断她的话语，片刻后又觉得自己失态了，再度开口，“你是狐狸精的代言人，这个时候我们一起出现，对于公司的形象和产品……”
　　“是我没有考虑周到，我知道了。”谷诗静默几秒，然后笑意盈盈地抬头看他，好像刚才她不曾推脱拒绝。
　　“那这些天，你好好准备一下。”陈陌的脸色暗了几度，他是那么多女人想靠近的男人，可她偏生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岭之花，这样的她，叫他如何不心动？
　　“谷诗，为什么不找个男朋友？”坐在车上，陈陌突然问道。
　　“没有精力。”谷诗笑笑，“有男朋友的话，还怎么帮着你应酬呢？”
　　“所以你是在怪我？怎么，怕我不能负责吗？”
　　“你又在说笑了。”
　　陈陌心中一颤，今天他是怎么了，这一个小女人，怎么那么多次无端打破他克己的性子，撩动了他的心如止水。
　　“不开开玩笑，你们还真的觉得我是属冰山的。我只是工作上比较严苛而已，生活里，你见过的。”
　　“刚才餐馆里，你怎么知道我嗜辣？”
　　“不是你说的我关系下属吗？要不然怎么对得起你们十年修得陈总裁呢？”
　　“我发现其实你真的没有那么不近人情。陈陌，你觉得我们将来会是很好的朋友吗？”
　　“应该会吧。”可是我不想止步于朋友。陈陌停在红灯下面，去看谷诗的侧脸，她平静地看着窗外，她那一颗敏感孤独的心，是否有朝一日，可以完全向他打开？
　　“上次KTV，你说你有过一个男朋友。”
　　“嗯，很久以前的事了。”
　　可是他看到，她睫毛一霎，掩盖住了眼底的暗潮。
　　“我真没想到，谁能捷足先登拿下你啊？说说，到哪一步了？”
　　“他抱过我。后来他去美国，就分了。”谷诗淡淡的，这么长，这么沉痛的爱，到嘴边却只有这样苦涩的几个字。“你呢？真没有交往过？喜欢过没？”
　　“一直单身。没有喜欢过。”是没有喜欢过，现在，我喜欢她，她坐在我旁边，心里想着另一个男人。
　　只是他讶异，那一个她铭记到骨子里的人，连恋人间的吻都不曾给她，却让她心心念念如此之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