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引诗情》路夕珐

5、如梦令

　　午后的天晴朗无云，飞机沿着水洗过一样的天际飞行。黎云尚从窗口向外看，天每分每秒都在改变，只是世人眼中总有着天不变道亦不变的迷信。不过是因为，那样渺小的人类，不曾真正窥测和理解这样浩瀚广袤的天空。
　　而那一个远隔重洋的心，那样敏感那样脆弱的心，是否也在无形中悄悄地变化，还是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它原本的面貌。
　　头等舱里的电视上播放的是广告频道，黎云尚这次回国，只携带了电脑和那个黑色笔记本。他漫不经心的看了眼电视，低头翻开了那个笔记本。
　　“咦？”方卿青不自觉地发出声音，黎云尚寻声看去，只见刚才演得热火朝天的电视黑了下去。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几秒钟后屏幕亮了起来，一只白色的小狐狸若隐若现，接着狐狸消失，画面上出现了世界雨都，恢宏的伦敦眼下川流着许多行人，突然大雨倾盆而下，许多来不及撑伞的人被雨水冲得尴尬，镜头沿着拥挤的人群移动，狼狈的莺莺燕燕中一个高挑出世的身影格外夺目，女人从容地撑开雨伞笼罩起一片安全地带，镜头再次拉进照向女人的脸，还留着几滴雨水的侧颜光滑水润，散发着清新自然的气息。屏幕配字：大雨也淋不湿你的美。
　　接着画面一转，映入眼帘的是美国佛罗里达州的跨海公路，蜿蜒的公路上停靠着一辆加长林肯，路边几个女人谈笑风生，大风骤起，女伴们争相走向车子。来不及。风咆哮着逼近，毫不留情地吹翻她们的衣裙，头发在空中犹如群魔乱舞，沙尘扑面而来。平静过后，女人们在车中重新打理着仪容，搽抹面庞，唯独坐在副驾上的女人平静地注视着远去的风与沙。她的脸上丝毫没有尘土的痕迹，依旧光彩照人，吹弹可破。屏幕配字：大风也吹不乱你的美。
　　转眼又来到了撒哈拉沙漠，炽热的阳光慷慨地播撒在广袤的金土地上。一群游客聚集在旅游车上哀叹阳光的强烈。三番五次涂着防晒护手的化妆品，依旧是刚才那个女人，从容地把手中长方形的盒子放回手提袋，打开门随着导游走下车。阳光直直地射向她的脸，女人扶了扶墨镜面向太阳而站，蜜色的皮肤反着光，毛孔细腻可见，竟全然不怕烈日的灼烤。屏幕配字：骄阳也晒不伤你的美。
　　随后屏幕再度暗了下去，一行字慢慢浮现：狐狸精面膜 欧美范陈陌出品。
　　机舱里一片安静，头等舱为数不多的乘客都长久地回味着这则广告和其中经验的女人。
　　“这是……Qearl姐？”方卿青良久才缓过神来。
　　“广告很有创意，拍得很好。”
　　方卿青听了这话眼睛更是瞪圆了，跟了黎云尚大概有半个月，从来没有见他对哪个广告有这样高的评价，就连自己公司的，也都是勉强过他的眼。
　　“Qearl和陌望合作是对的。”黎云尚重新低下头，无意识的抚摸着笔记本，勾起唇角，声音中却毫无笑意，“可惜他们只能用这一次了。”

　　黎云尚在上海下了飞机，机场外有很多举着牌子等候的人，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不时有欢呼着奔向怀抱的归人或游子。黎云尚被一个女孩从背后撞了一下，对方留了个对不起匆匆向前跑去，扑进一个男生怀里，男生激动地抱起她毫不费力地转了几圈，两个人相互依偎着笑着远去了。
　　黎云尚俯身拍了拍被踢脏的裤腿，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但是又迅速地消失在嘴角。
　　“那个，黎总，要不要买份报纸？”方卿青知道他有看报的习惯，办公室订阅了各式各样，甚至各个国家的报纸。她心里想着买份人民日报，毕竟是最权威的报纸。
　　“嗯。”黎云尚停步，目光投降机场外的书店，“要一份娱乐报纸，谢谢。”说完径直走向一边等待着的黑色轿车。
　　娱乐？？方卿青彻底被搞晕了头脑，想破脑袋也不明白为什么……这样高冷的男神会对娱乐报纸感兴趣。难不成，他还喜欢这种小女生的东西？
　　黎云尚接过方卿青递来的报纸，随手翻了翻，目光像被什么胶住了一样。
　　《维密天使首次登陆大陆，合作对象竟是她？》彩版的标题。下面配了一张大图，是两个人背靠背的姿势，但显然是从不同的画面上切下来的。
　　左侧的女人带着墨镜，抬头面朝太阳，赫然便是适才广告里的一个剪裁；右侧的女人手提毛笔，巧笑嫣然，清秀的脸上又闪动着一丝魅惑。
　　“……美国著名维密天使Qearl女士，首次与大陆合作……为陈陌公司代言其新产品狐狸精面膜……”
　　“……合作对象却并非一线打牌演员……据小编了解……时任陈陌公司市场部总监……想不到是这样秀外慧中的美女……”
　　“……另外据知情人士爆料……那么谷小姐和我们陈陌先生究竟是什么关系呢……为大家跟踪报道……”
　　下面还有几张不是很清晰的图片，显然能看出来是从不同角度偷拍的。
　　雨帘中黑色的雅科仕正副驾上相视而笑的两人。
　　陈陌楼下一前一后走出的两人。
　　广告拍摄地并排谈天的两人。
　　真的是，一对璧人。
　　黎云尚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把报纸翻向下一页，这一页报道了一个刚刚红起来的花旦和导演共同出入酒店的桃色绯闻。黎云尚继续翻下去，直到翻到最后一页才停下了手，他把报纸合上，放在了右侧空出来的座位上，身体向后靠，闭上了眼睛。一路上一言未发。

　　晚上的时候，咖啡厅里坐满了形形色色的人，同时也有絮絮低语，有的在谈生意，有的是情人间私密的话语。
　　“要两杯摩卡，谢谢。”司意晚轻声吩咐服务员。年轻的女孩应声离去，窗户边的座位重新陷入了凝重的寂静，只有浅浅的呼吸声。
　　“广告你看到了吗？下午四点。”
　　“嗯，Qearl根本就是女神级的。”司意晚声音有些小心翼翼，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语气回答。她看着对面做的女人，微微低着头，双手扣在一起放在面前的桌子上，头发垂在耳边，眼睛却不知道看向哪里。
　　“谷诗，他……”司意晚咬牙，似是下了极大的勇气。说话的同时飞快地撇了一眼谷诗的表情，可是女人的脸一片沉静。
　　“小姐你好，你们咖啡。”服务员礼貌地递上托盘。
　　“谢谢。”谷诗微笑，接过后双手扣住杯沿，语气淡淡地开口，
　　“人没事就好。”便不再言语。
　　司意晚愣愣地不知道该如何接口，这么多年了，越是重大的事情谷诗越是冷静，她早就不再是当年那个莽撞感性的小女孩了。她不停地向前走着，更加成熟也更加孤独。这样的女人，谁能再一次把她圈住，掀起她心中的万丈狂澜？
　　“晚晚……”谷诗觉得眼眶热热的，可是满腹的挣扎纠结与畏惧，她应该从何说起？
　　“嗨，别说这个了，说说你的广告，还有没有下一期？这么好的机会，不和Qearl同框多遗憾啊？”司意晚连忙把话题转开，笑着问。
　　“嗯……有的，还是在影城……”
　　司意晚手机响了，她拿起一看是没有标记的号码，正想挂掉，电光火石之间却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死死地按了挂断键。可是电话再一次不依不饶地响起，正思忖间，谷诗开口，
　　“怎么了？电话应该挺急的吧？要不你你先接？我回趟公司？”
　　“啊不不不……哦那行吧……那个，我先走了，你再坐会儿，咖啡还没喝……”司意晚紧紧皱起眉头，拿着手机走出门去，站在咖啡厅门口接起了电话。
　　谷诗透过窗子看见司意晚来回走动着，手还不停地比划着，不禁失笑，还是和大学的时候一样。
　　大学的时候。
　　笑容一下子僵在嘴边，其实她知道，以为黎云尚出事的那一瞬间，听到是一个乌龙的那一瞬间，她就如醍醐灌顶般醒悟，他没有真的离去，她亦不曾真的忘情。这一次，这余生，再也没有一个男人可以像那样深刻在她的心里，融进她的血脉。
　　她再也不能够那样的爱一个男人了。
　　可是那又怎样呢？因为爱也好，恨也罢，她已经没有勇气再去回首曾经的这段感情。更不敢去奢望，渺茫无定，遥遥无期的将来。

　　“黎云尚！这和你没有关系。”
　　“我怎么知道她家在哪里？”
　　“传闻真的假的和你有关系吗？”
　　“你在乎她？你去美国的时候怎么不说你在乎？”
　　“想见她你去公司找她啊？这点面子都拉不下来吗？”
　　“谷诗现在很好，不需要你打扰她的生活。”
　　……
　　电话那边男人简短有力的声音，还是和多年前一样不容抗拒，也就是这样的人，让谷诗又爱又恨，久久不能忘怀。司意晚的语气不由变得强硬。
　　漫长的沉默之后，她听见那头的呼吸停住了，然后一个疲惫的声音再度传来。
　　“……求你”
　　“……对不起，我真的不能告诉你。不过……明天下午，虹口影城，有最后一场拍摄。黎云尚，这一次，请你抓住机会，不要再让她伤心。”
　　电话被迅速地挂断，司意晚收起手机，回头看见谷诗笑意盈盈地站在自己的车旁边，“晚晚…你送我到公司吧？”
　　司意晚叹了口气，给谷诗打开车门，自己也坐了上去。
　　“和谁说话呢？看你情绪那么激动？”
　　“一个没心肝的男人。”司意晚白眼。
　　“不会是向晨哥吧？”谷诗笑。
　　“滚。不许说我哥。”
　　车稳稳地停在陌望的楼下，
　　“诶谷诗，”司意晚拉住正欲下车的谷诗，轻生问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再见到黎云尚……”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谷诗微笑，走进了大厅的旋转门。
　　这一生太颠沛，而她只想找一个平静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