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笔散墨》阡陌邀歌

7、一墙之隔

　　这个单间的墙壁不知道是用什么砌的，大概是没安隔音板，左邻右舍的声音清晰得仿佛共处一室。
　　肖姿在床上翻了个身，依旧没能睡着。左边房间的男人在看电影，抽纸的声音悉悉索索；右边房间大概住着个刚出社会的女孩，一边炒着菜一边哼着流行的情歌小调。
　　她看了一眼手机，得，才九点二十，不到十一点估计动静小不下来。她丢开手机，摊开四肢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发起了呆。
　　要说生气或者烦躁，倒是不至于。毕竟某种程度上这也算是公众场合了，时间也不算太晚，敲着墙壁喊人家安静下来也是相当幼稚讨骂的行为，要怪，就怪她好死不死，偏偏租了这样的一间房。
　　租了这样的一间房……肖姿突然有些不确定了，她的工资虽然不算高，但是也不至于落魄到住进隔音板都没有的小单间里头吧？仔细想想，找房、看房、签合同的过程她都毫无印象，要说起来，她之前住的地方比这里要宽敞明亮得多了，她是脑子被驴踢了多少脚才会想不开搬家的？
　　肖姿从床上爬起来，按亮了床头的灯，用脚尖从床底勾出拖鞋，趿拉着去上厕所。
　　家里的灯不是白炽灯，灯泡散发出来的光是昏黄颜色，家具都雾蒙蒙地照在一层模糊的光晕里，轮廓都显出了毛边。
　　房子狭小，厕所更小，人站在里面，挪动都困难，但不妨碍解决民生问题。肖姿冲了水，趿拉着鞋走回床边，直接扑了上去。床没有床垫，薄薄的床单下就是木板子，肖姿这没轻没重的一扑，立刻磕了一记，疼得捂着脸在床上蜷缩成一团。
　　环境很陌生，感受很陌生，一切的一切都在告知肖姿她是个新到的外来者。可肖姿虽然心有困惑，却不曾怀疑这不是自己的房子。
　　这是一种很奇特的感受，有点类似于心里暗示。肖姿在这件简陋的房间里找到了归属感，那种安心和依赖就像处在一个住了很多年的房子里，每个角落都与她经脉相连，每处布置都与她息息相关，她呆在这里，仿佛回到了母亲的子宫，天生就如此契合。
　　肖姿把枕头搂进怀里，心想这或许就是她搬家的原因也说不定。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但惊醒过来的时候是凌晨一点。肖姿迷迷糊糊听到门外走廊传来狗链拖地的声音，仿佛一条小巧的宠物狗挣开了主人的牵引在撒欢奔跑，从一个尽头跑到另一个尽头，三番五次。
　　肖姿大为郁闷，不知是谁家主人爱好如此猎奇，大半夜在走廊遛狗，那狗也乖巧，除了跑来跑去竟然连吠都不吠一声。她有心想开门见识见识，想到已经是深夜怕有什么变故又打消了念头，这才注意到走廊那么大动静左邻右舍居然还是一片静悄悄，或许是睡得沉了，或许……只有她听到了。
　　肖姿被自己的想法吓出了一身冷汗，不敢再多想，拉高被褥，整个人都藏进一片黑暗的温软里，这才有了安全感。
　　只是却再也睡不着了。
　　后半夜万籁俱寂，肖姿躺在床上神识清明。
　　静默里突然响起了一声啜泣，声息极轻极细，瞬间让肖姿的脊背处窜起一股寒意，再细听，却又没有了。就在她安慰那或许只是自己的错觉的时候，啜泣又起。
　　不再是若有似无的一声两声，而是连绵起伏、婉转凄楚。声音里仿佛含着巨大的悲恸，啜泣夹杂哽咽，像一根根牛毛般的细针，扎在心上，刺麻麻的酸疼。
　　肖姿听得心里难受，不知是害怕多一点，还是沉重多一点，只是硬着头皮忍着那断断续续的呜呜咽咽。
　　一夜未眠。
　　第二日她赶去上班，在楼道碰见了房东。房东身后还跟着一个四下张望的女孩，应该是来看房的房客。出于礼貌肖姿打了声招呼，但房东的神情很是冰冷，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没回应，带着那女孩拐进了走廊。
　　肖姿有些尴尬，讪讪地走下楼去。
　　今天的霾有些重，往来的行人浸在雾霾里，只依稀可辨出黑色的人形。明明是星期一，地铁上的人却少得可怜，唬得肖姿不停地看手机，以为自己搞错了日期。
　　等到了公司，肖姿是真的懵了。
　　她在那片空旷的土地上来回走了几圈，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天，却只能看到满眼灰白色的雾霾和周遭建筑的冰山一角。
　　“没走错啊……”
　　肖姿不禁喃喃自语，这条路她走了三年了，闭着眼睛都能数出脚下踩的是哪几块砖，怎么今天就这么邪乎，一切都正常，就凭空消失了一栋办公大楼？
　　她想不通，不死心地往周围走得远了些，想去到别的大楼里询问，或者拉路上行人问问。
　　偌大的街上满是迷雾，方才还隐约可见的行人和建筑仿佛被骤然沸腾的霾重重掩住了，入目一片苍茫。肖姿走着走着心就乱了，忍不住狂奔起来。不知道跑了多久，她停下来的时候，还是处在雾霾当中，什么都没有，寂静得可怕。
　　肖姿害怕了，也不想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也不想再往前走了，她突然想回到那个狭小却安全的小单间里，即使什么都搞不清楚，但只要躺在那张木板床上，就好像什么都不怕了。
　　想到就做，她立刻往回走，没走多远就看到了地铁口。
　　下意识不去细想自己刚刚走的那一大段路是怎么回事，肖姿急不可待地冲进了地铁站。
　　相较于早晨时候萧瑟却还算有人声的街道，现在更像是被隔绝在了世界之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看不到。甚至每一脚踩下去肖姿都疑心自己接触到的是否是地面。
　　回到小楼，肖姿在开锁的时候犹豫了。
　　她想起出去时候碰见的那个女孩，拐出去的时候她瞟了一眼，大概知道她进的是哪间屋子。没来由的，她就想去敲敲门跟那个女孩攀谈两句。
　　敲了一会儿没人应门，肖姿转了转门把手，是从内锁上的，薄薄的墙板根本挡不住屋内人走动的声音。她以为是女孩没听到，加大了力气并喊了两声，屋内人却仍置若罔闻。
　　肖姿有些恼怒，但更多的是泄气。她垂头丧气地回到房中，坐着发了一会儿呆，想起来还有手机可以联系他人，忙从包里拿出来，忐忑地拨了号码。
　　电话那端传来的是悠长的等待音，漫长的等待后是无法接通的嘟嘟声。肖姿愣住了，忙拨打下一个。她电话簿里的号码不多，但是三十多个号码却没有一个能打通。包括同事、朋友、家人在内，她好像突然被排除在了熟悉的世界之外。
　　就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候，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肖姿受到惊吓般浑身一凛，继而从床上跳起来，也顾不上穿鞋，光脚踩在地板上，慌慌张张地打开了门。
　　她以为门外的是那个新搬来的女孩，却不料看到的是两个发鬓斑白的老人。
　　肖姿先是困惑，继而惊喜，她翕动着嘴唇想说话，那一声“爸妈”却在看到老父亲手里的黑白照的时候弥散在了喉头。
　　那是她自己。
　　确切而言，那是她自己的冥照。
　　肖姿愣愣地想起来，上周末在公司加班的时候，一阵突如其来的地动山摇。
　　她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想拥抱年迈的父母，却发现自己穿过虚空，连抚摸他们颤抖肩头的安抚都做不到。
　　只能眼睁睁看着老人悲恸地嚎啕，眼泪穿过她的身体。
　　滴落在手中的骨灰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