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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血色圣诞 ...


  •   【一】
      二十三点五十五分,平安夜的购物狂潮才正要拉开序幕。
      某家大型购物中心内,数百名家庭主妇集中在一楼大厅。大厅中央摆放着一个几层高的圣诞蛋糕,周围用装饰性的丝带和圣诞树环绕起来,闪光的彩色小灯泡和麋鹿贴纸散发出圣诞的欢乐气氛,圣诞歌在购物中心里不停地回荡着。
      这是这家购物中心今年对常客的一项馈赠活动。圣诞节来临的那一刻,全场商品六折以下,并且向常客们发放和大厅的圣诞蛋糕造型一样的小蛋糕。所以附近的家庭主妇都兴奋地聚集在这里,等待着零点的到来。
      “诶,这不是惠子吗。”一个穿着紫色棉袄烫着卷发的大妈忽然大力挥手,同时挤过人群朝着某个方向走去,“惠子,你也来啦。”
      被称作惠子的女人很消瘦,面色有些苍白,听到招呼礼貌地笑笑,又抬起头往四周看了看,神情似乎有些焦急。
      大妈终于走到了惠子的身边,一脸兴奋地说:“听说这个活动是你家那位的提议,哎哟哎哟,他可真了不起啊……惠子,你在找人吗?”大妈发现惠子听得并不认真,眼光在四处瞟,不由得问道。
      惠子抱歉地笑笑:“我在找晴美,这儿人太多,她好像走丢了。”
      大妈理解地点点头:“哦……这样啊,也是呢,我也帮你找找吧。”
      惠子感激地微微鞠躬:“那样就太感谢了!”
      说话间时间已经到了零点,大厅的上空发出礼炮的声音,无数的彩带和亮片洒下来。人群顿时欢呼起来,惠子仍然在四处找寻着自己的女儿,没人注意到随着彩带亮片一起掉下来的,还有一个人影。
      那人的身体重重地砸在大型蛋糕上,随着倒下的蛋糕支架摔在地上,破碎的头颅流出殷红的血液,和满地白色的奶油混在一起。沾满蛋糕的身形可以看出这是一个男人。
      震惊的家庭主妇们沉寂了几秒钟,纷纷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四下溃逃。
      惠子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大厅中央的尸体,突然惊恐至极地捂住了嘴。
      “晴美!晴美!”她嘶声大喊,在混乱的人流中拼命寻找,“晴美!你在哪里?!晴美——”
      与此同时,在购物中心的顶层,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蹲下身,捡起了一个掉落的打火机。

      【二】
      藤原翔太在飘雪的街道上奔跑,堆积的雪在他的脚下被踩得吱吱作响、残雪四溅。
      他是在零点过二十左右的时候接到父亲的电话的。父亲藤原志雄是镇上警署的警察,打电话回来说今天不回家了,让他锁好门。翔太多问了一句“又是案子吗”,父亲沉默了一下,说:“嗯。就是你上次跟我提起的那个女孩的父亲。”
      翔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下,挂断电话后他就跑出了家门。警署离家并不远,跑起来也就是几分钟的路程。他气喘吁吁地跑进署里,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儿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长椅上,看见他跑进来,女孩从椅子上站起来。
      翔太跑上去抓住女孩的肩膀,紧张地看着她,却因为急促的喘气说不出话。
      “不是我。”女孩看着他,伸手按住他冰冷的手,轻声说,“藤原君,不是我。”
      “他不是我杀的。”

      幸田晴美是藤原翔太的同班生,作为一个国小六年级的女生,她安静得有些过分了,在班上也没有朋友,午休时候总是一个人拿着便当去僻静的角落里吃。翔太是班长,因为老师吩咐说要多关照她,所以一来二去就成了说得上话的朋友。
      晴美总是会在校服外面套一件长袖外套,不管天气多热都好,翔太问她,她也只是笑笑。直到有一次偶然,翔太发现她在天台的角落里往手臂上的淤青擦药膏。那时候他才知道,晴美和他一样,是单亲家庭,不同的是,晴美的母亲给她找了个继父。继父家暴,心情不好或者喝醉酒就会打她们。
      “母亲身体不好,基本都是靠着他的钱来养我们。”晴美默默地把袖子往下拉,盖住淤伤。她低着头,翔太看不清她的表情。
      “所以我们只能忍着,谁让当初母亲结婚的时候没认清楚这个男人是个混蛋呢。”晴美又说。她顺了顺刘海,扭头看着天台之外,突然问道:“呐,藤原君,你说,如果他背对着我站在天台边,我推他一把,是不是即使力量比他弱小很多,也可以把他推下去呢?”
      “……喂!你想什么呢!”翔太一惊,连忙大声反驳道,“怎么会有那么奇怪的想法,那可是杀人啊!”
      晴美回过头来看他,头发在天台的风中被吹得散乱。
      “放心啦。”她说,“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可翔太不相信她只是开玩笑。她说要把继父推下天台的时候语气那么认真,甚至还有些狠厉,光是听着就让他脊背发凉。
      那天回家后他就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当警察的父亲,但是父亲只是把它当作了小孩子的胡言乱语,揉着他的头发说只要和晴美成为无话不说的好朋友就可以解决了。
      然后,过了几个月,发生了这件命案。
      警察们赶上顶层的时候,晴美正呆呆地蹲在栏杆边缘,手里拿着一个打火机。
      找不到女儿快要奔溃的惠子冲上去抱住她,全身都在瑟瑟发抖。
      晴美的目光越过母亲的肩膀,看向她身后的警察们。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说,“我想上来找他,但是上来的时候,他已经掉下去了,我什么都没看见。”

      【三】
      作为死者的亲属和目击者,晴美和她母亲在做完笔录之后就离开了警署。
      死者幸田直人是当夜举行圣诞馈赠活动的超市的职员,根据目前的证词,幸田直人在二十三点五十分的时候乘坐电梯到了顶层,去查看摆放在那儿的礼炮。监视器里可以看到他的身影在顶层四处走动。但是他坠亡地的监视器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坏了,所以幸田直人在零点整死亡时发生了些什么,谁也不知道。
      ——不,或许有一个人看到了。零点一分,监视器上出现了一个小女孩的身影——那是幸田直人的继女幸田晴美。
      “可惜她什么也不肯说,问什么也只是回答不知道。”警员时田诚一边收拾资料和证物,一边叹气。
      “幸田直人刚刚升了职,今晚本来约好要和同事去喝酒的……啧,应该不会是自杀。”藤原志雄放下手中的笔录,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时田,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啊?你说这个吗?”时田拎起手上的证物袋,里面是一个银色的打火机,斑驳的机身似乎已经使用了很多年。“这是幸田晴美握在手里的那个打火机啊。”他把证物袋递给藤原。
      藤原接过来仔细看了看,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又抬起头问道:“这个打火机是幸田直人的么?”
      时田耸耸肩:“不知道。死者的家庭关系似乎不太好,幸田太太不能确定,幸田晴美也只是说不知道。”
      藤原口中啧了一声:“幸田晴美还真是可疑啊。”
      时田道:“被吓坏了吧,毕竟年纪这么小。”见藤原不答,他又说:“难道你怀疑是她杀害了自己的继父?警部,她还只是个国小女生啊,和死者的体型力量又相差悬殊,怎么可能把死者从顶层推下去?护栏都比她高了!”
      藤原道:“我不是怀疑这个。我只是觉得她在隐瞒些什么……”他把证物袋还给时田,从桌子后面站起来,说:“你把这个打火机给鉴定科拿去,看看上面的指纹能不能在警署的指纹库里找到匹配的。尾崎。”藤原侧过头去喊另一边的警员:“你去调查死者的人际关系,看看他有没有什么仇人。”
      被点到名的尾崎大介愁眉苦脸:“警部,你确定吗。”
      “怎么了?”藤原问。
      “幸田直人的风评不好,这是众人皆知的。如果要找仇人……”尾崎脸上的忧色更深了,“……那估计得把大半个小镇的人招来问话。”
      “这么多?!”藤原愣住了,“死者只是个普通的超市职员吧。”
      “虽然是这样没错……”尾崎说,“但是他的品性不好,酗酒,喝醉了还爱耍酒疯……小镇上的酒馆和常客他可都得罪了个遍啊!”
      “听起来这个叫幸田直人的人就是个无赖啊。”藤原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
      “尾崎,你明天跟我去幸田家走一趟吧。”

      【四】
      圣诞节并不是日本的法定节假日,第二天还是要上学的。但是昨晚刚刚发生了那件事,所以惠子为晴美请了假,让她在家里先休息几天。
      下午,惠子正在院子里修剪花草,就看到身穿便服的藤原和尾崎在门外朝她招手。
      “藤原先生。”惠子直起腰来的时候,两人已经走到她面前了。
      “又见面了,幸田太太。”藤原说,“方便的话,可以请我们进去说话吗?”
      见惠子露出困惑的神色,藤原又补充道:“还有些问题想请幸田太太你给我们解惑。”
      于是惠子释然了:“那么,请进吧。”
      “打扰了。”藤原和尾崎跟着她走进屋去,一开门就看到晴美抱着一只粉色的兔子玩偶站在玄关旁看着他们。
      藤原刚想打声招呼,她却扭头跑了,一路上了二楼。
      藤原有些尴尬:“她好像讨厌我呢。”
      “没有没有,我嫁给幸田先生之后,她就一直是这样了。”惠子安慰般道,憔悴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她和幸田先生之间……不和吗?”藤原明知故问。
      惠子脸上的苦笑更深了:“他那样的人,和谁相处能愉快呢?”
      三人进入和室,在桌旁跪坐下。藤原问了些幸田直人生前的习惯、爱去的酒馆以及经常来往的人之类的问题,但令人遗憾的是,惠子能提供的信息并不很多。
      最后,藤原似乎有意无意地说:“冒昧地问一下,幸田先生已经去世了,您打算之后怎么办呢?”
      “之后啊……”惠子思考了一下,回答,“我打算过两天就把房子卖了,和晴美回我的老家神奈川去。”
      “这么急,不等先把杀你丈夫的凶手给抓住吗?”
      这个问题有些尖锐了。惠子显然愣了愣:“凶手……幸田先生不是自杀的吗?”
      “不,他是被杀的。”看来惠子真的什么都不知情,藤原站了起来,跟她告别,“我的问题问完了。打扰了。”
      出门的时候藤原往二楼的楼梯看了一下,拐角处偷看他们的晴美匆匆跑回房间,拉上了门。
      藤原回头悄声对尾崎说:“你找人稍微注意一下幸田晴美。”
      两人出了门,恰好碰上了幸田家的邻居,一个年约四十形容瘦削的男人,长相很温和,让人见了就心生亲切。他提着一袋刚买的蔬果,站在家门口掏钥匙,见了藤原他们,礼貌地点了点头,微笑了一下。
      “这是谁?”藤原瞥了一眼门边的铭牌,姓氏是白石,隐约觉得有点熟悉,转头问旁边的尾崎。
      “白石也是那家购物中心的员工啊,做排查的时候看过他资料和笔录的,警部你不记得了?”尾崎悄声提醒,“事发当晚他并不在购物中心,就排除了作案嫌疑。而且白石的风评很好,提到他的时候还有人夸他和善好相处。”
      “哦?”藤原往白石的方向看去,后者却已经走进了屋里。他皱了皱眉,暗自嘀咕了一句。
      “开什么玩笑,天使住在恶魔隔壁?”

      【五】
      打火机上的指纹并没有什么大的进展。机身上的指纹很多,但是大都模糊,能清晰提取到的只有死者和幸田晴美的指纹。鉴定科那边的答复是指纹复原还得需要几天的时间。死者的遗体上也提取不到什么有价值的证据,幸田直人坠亡时后脑正好砸在蛋糕支架上,颅骨碎得一塌糊涂,和满地的蛋糕奶油礼炮碎纸片混在一起,简直不能更糟糕。
      眼看着案情就要被搁置下来,派去盯着幸田晴美的警员却突然抓回来了一个人。
      “警部,这个家伙在路上尾随幸田,鬼鬼祟祟的,让我给抓了回来。”
      藤原看了那人一眼,居然还是个熟人:“前田,又是你啊,这是第几次因为猥亵幼女被抓进来了?”
      叫做前田的家伙愁眉苦脸:“警部大人,我这次真的是什么都没做啊。”
      “哦是吗。”藤原起了个念头,把一旁的时田叫过来说了几句话,扭头朝前田道,“既然进来了,就喝杯茶再走吧。”

      按照前田自己的说法,幸田晴美是个有些邪门的国小女生。
      “我还没见过这样的小女孩,之前有一次,我问她愿不愿意跟我走,她不跑也不尖叫,就指着一个男人跟我说,等他消失了,她就跟我走。”前田这个人不仅猥琐,还饶舌,最受不了警局这种冰冷冷的沉默,“我说警部大人,我今天真没做什么,就是看见新闻上她指着的那个男的死了,去看一眼而已。”
      藤原没理他,等鉴定科的报告送来了,才冷冷一笑,把那张薄薄的纸往前田面前一拍:“你自己看。”
      前田看了一眼,没看懂:“警部大人,这是什么?”
      藤原道:“鉴定科的指纹报告书,上面的指纹虽然模糊了,但是和你的匹配度可是达到了80% 以上。”他掏出一支笔,准备在桌面空白的纸上写下些什么东西:“说吧,你平安夜那天晚上在哪里?”
      前田完全没搞懂发生了什么:“我在居酒屋喝酒啊,和一大群朋友一起,怎么了吗?”
      藤原的笔一顿:“你说什么?”
      前田说:“平安夜我和朋友们在居酒屋喝酒啊,就是警局出去十字路口转角的那一家。怎么了吗?”
      藤原把笔放下了。他觉得自己的脑壳有点疼,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然后把装在证物袋里的打火机放到前田面前:“那你认识这个吗?”
      前田认真地看了看,突然叫起来:“这……这不是我的打火机吗!”
      “是你的?”藤原的眉头刚刚舒展了一些,前田的下一句话就让他皱的更紧了。
      “对呀,一个月前才丢了的!怎么会在这里?”

      【六】
      藤原发现自己先入为主地决定打火机是个突破口的想法可能是错的。觉得打火机是个关键点,本来也是因为幸田晴美。是她把它捡起来,才引起了他的注意。
      但是如果打火机本身的存在就没什么意义,那这件案子真的就是一团找不到线头的毛线球了。
      藤原瘫坐在靠椅上,烦躁地松了松领带,又揉起了太阳穴。
      揉着揉着,他不知怎么的,突然问了一句:“白石和幸田晴美的关系如何?”
      “啊?”时田从一堆档案袋里抬起头,不明白他为什么提起一个毫不相关的人,“警部,你问这个做什么?”
      藤原整只手掌都盖在眼睛上,只沉声说到:“幸田晴美跟前田说过如果她继父消失就跟他走,那她会不会也和别人说过这句话?”
      时田呆住了:“警部……你的意思是……但是白石已经有妻子了呀!”
      藤原愣了愣:“他有妻子了?”仔细想想似乎真的看过这样的资料内容,他咳了咳,又说:“那他怎么活得像个独身男人似的。”买的蔬果怎么看都不像是两人份的。
      “这个倒不是很清楚了……白石的夫人之前也是那家购物中心的员工,好像之后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情就住院了,记载的资料上没写那么详细。”何况他也只是匆匆扫了一眼而已,时田耸耸肩。
      藤原心上疑窦丛生:“住院了?”
      温和的男人,住院的女人,风评不好的死者,作风怪异的幼女……藤原感觉自己仿佛抓住了什么,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弄懂。
      他从椅子上跳起来:“去查查白石让!他和幸田之间肯定有什么!”

      “警部,还真别说。”忙乎了一下午,时田又搞回来了一个档案袋,“我仔仔细细地查过了,他们两之间,还真没什么。”
      “怎么可能。”藤原眉头紧皱,“白石的妻子呢?白石让事发当晚的不在场证明呢?”
      时田道:“查过了。白石妻子是因为从楼梯上不慎跌落,成了植物人才住的院。当时没有目击者,所以购物中心判定是失足,还赔了一笔钱做工伤费。至于白石让,他那天晚上做兼职去了。”
      “兼职?”
      “妻子成了植物人,医疗费是很高的。普通的超市工作怎么可能维持得了心爱的人的生命。我问过了,白石让经常去做兼职的,不在家到处跑也是常有的事。”时田叫起来,“警部你别一直盯着我!幸田和白石之间真没有什么关系,白石妻子出事前后两个人都没有任何来往!也没听说有争吵矛盾之类的!就只是普通的同事之间的关系!”
      藤原悻悻地移开目光,喃喃道:“兼职……白石做的是什么兼职?”
      时田已经有些烦了,他不明白上司怎么老抓着这件案子不放,除了幸田升职还和人有约之外,根本没有什么迹象表明他不可能自杀。再说了,说不定幸田只是不小心坠亡呢……等等,不小心坠亡……
      时田打了个哆嗦,想起白石妻子变成植物人也是不小心坠楼,脊背上顿时窜起一阵寒意,不敢再有不耐:“是扮成圣诞老人发礼物。临近圣诞节,最多的兼职就是这个了,白石那天晚上的兼职从19:00到凌晨的00:30,因为是走动式的兼职,聘用的人也相当多,没办法提取到确切的证词。”说到这里,他很直觉地翻了翻地点,又说:“白石兼职的地点,离那家购物中心……不到一个街区的距离。”
      圣诞老人……
      藤原猛地想起一直被他们忽略的一件事情。购物中心事发当晚也雇用了人扮圣诞老人在各个楼层间走动并发送小礼物。时间是晚上的20:00到23:00。但是因为前后都核查过人数,并没有缺漏,他们也就没在意,但是现在想来……
      “既然都是到处走动的圣诞老人,没人能认出真面目,那有没有可能……”藤原无意识地用手指敲打着桌沿,“……白石让在20:00到23:00间的某个时间点,穿过那半个街区,混进了购物中心,然后躲在了某个地方,杀了人之后再从容逃走,回去交班?监视器监视不到的地方,同时也包括员工出口啊。”
      他和时田对视了一眼,都读出了对方眼中的不可置信。
      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摇大摆地潜入,又大摇大摆地离开,听起来是一件很荒谬的事情,但却不可否认,有其实施的可能性。
      时田感觉喉咙有些发干:“但是警部……他怎么知道那台监视器坏了?那台监视器并没有人为破坏的痕迹,他也不是保安部的员工啊!”

      【七】
      木村觉得很惊讶,他做这一行做了二十几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警察。
      时田并没有为难的意思,他甚至还友好地递过去一根烟,热络地问:“那家购物中心坏掉的监视器,已经修好了吧?”
      “修好了修好了。”木村诚惶诚恐地接过烟,不知该怎么办,只好一直尴尬地夹在手上。
      时田却当作没看见:“听说你们和他们是有合同的?这次监视器坏了这么久都没去修,这算违约吗?但是也没见他们让你们支付违约金啊。”
      木村暗叫糟糕,之前那保安部部长不是说警察最多只会例行公事来问一声,不会深究的吗,这怎么和说好的不大一样啊!他怕扯上什么事,忙撇清道:“这次真的不关我们的事,之前检查就说那台监视器坏了,但是购物中心的上层不换啊!说是顶层是观光点,没有什么重要的物件,少一个监视点没什么的,谁知道就出了人命呢!这真的不是我们这边的问题……”
      时田摆摆手,示意他不要跑偏:“有多少人知道那台监视器已经坏了?”
      木村一愣,苦恼地挠了挠鼻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当时在场的有保安部的几个人,来来回回的员工少说也有十几个。他们之后有没有和别人提起这件事也不好说……您问我,我也回答不了啊。”
      时田问:“你还记得在场的和路过的都是谁吗?”
      木村想了想,摇摇头:“记不清了,起码半年以前的事了……实在是想不起来啊。”
      又是这样。
      时田叹了一口气,这是他听到过的最多的一句话。
      记不清了,人太多了,想不起来……都是这样似是而非的回答。即使知道了监视器坏掉的事情是有确切时间和地点的,那又有什么办法让他们怀疑的对象认罪呢。
      他们根本没有证据呀!

      藤原站在小学门口,等着翔太放学。他倚着门旁的石碑,掏出口袋里的烟,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翔太很快随着放学的人潮出来了,他身边跟着幸田晴美。
      藤原如释重负,迎上去,扬起笑脸把儿子和一脸戒备的幸田晴美带去了附近一家甜品店,点了最贵的特大号冰淇淋。
      很少有这种福利的翔太吃得不亦乐乎,但是晴美却碰都不肯碰,依旧狐疑地看着他,时不时还悄悄地瞟向门口的方向,好像随时都会跑掉。
      藤原笑了笑,也没说什么。他从烟盒里掏出一根烟,然后掏出了打火机。
      幸田晴美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
      “爸爸!”翔太叫起来,“不是说好不在我面前吸烟的吗?”
      “抱歉抱歉。”藤原露出恍然的表情,把烟收回去,打火机却依旧放在桌面上。晴美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一直死死地黏在那只打火机上。
      藤原拿起打火机,温和地问道:“晴美对这个打火机很感兴趣?”
      幸田晴美惊觉到什么,猛地摇头否认,然后低下头去。
      藤原又漫不经心地道:“大概是在哪里看到过相似的吧,这种样子的打火机很常见的,如果父亲和邻家叔叔都用这一款也不奇怪。”
      幸田晴美一个哆嗦,看他的眼神就像看到了突然变身吃人的怪物。她匆匆地站起来,撞到了桌沿也没停顿,背着书包跑到门口,却又像是很不忿的样子回头朝藤原大喊道:“白石叔叔是好人!很好很好的人!比你们所有人都要好!”喊着就像要哭出来的样子,拉开门就跑出去了。
      翔太被她没来由的愤怒惊得不知所措:“……她怎么了?”
      藤原暗暗地叹了口气,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不知道,可能我说了什么不对的话吧。”
      之前和前田谈过,他确定自己的打火机丢失的时间前后曾经去喝过酒。可能是点烟之后顺手放在了桌子上忘记拿走,之后被谁看见就顺走了。藤原怀疑拿走打火机的是幸田直人,毕竟机身上根本没有白石的指纹。加上幸田和家人关系不好,常常不在家,晴美没见过这个打火机,自然就会认为是其他的什么人的。
      比如说……那时候她走出电梯的时候,看到的杀死幸田的人。
      根据晴美刚刚的反应来看,藤原几乎可以相信自己的判断了。但是目前没有什么实质上的物证,幸田晴美也绝不可能站出来指证。一切不过还是流于表面,没办法立案。
      回到警署和去过维修公司的时田碰面,整理了一下手上得到的信息。白石最大嫌疑人的身份已经能够确定了。但是一来幸田案早就因谋杀证据不足以自杀结案了,二来目前的方向没得到命令也没办法彻查。
      时田不甘道:“难道就这样让真相被掩埋吗!我们明明知道真凶是谁了!”
      “但是推测并不能作为证据。”藤原把幸田案的所有资料都封进档案袋,放到一旁,这也就昭示着这个案件在他这里已经到此为止。
      “等吧。或许他会来自首。不是都说他善良吗,负罪感总有一天会压垮他的良心的吧。”

      【八】
      春天快来的时候,藤原在办公室等到了前来投案的白石让。
      与上一次在幸田家门前偶遇,过了也就一月半的时间,但坐在椅子上的白石形容憔悴得让藤原都差点认不出来。
      他面色苍白,脸颊清瘦,眼眶下的黑眼圈重的就像哭花了的烟熏妆。他坐在那里,说:“内人今天凌晨过世了。”
      藤原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件事情真的很遗憾。”
      白石哽咽起来,缓缓躬下身子,几乎要在椅子上蜷缩成一个球,他的声音虽然痛苦,却无比清晰:“对不起……我应该早点来自首的。或许就是因为我做了那件事,才导致由美无法再待在世上了吧。”
      由美便是白石那住院的妻子,在藤原的推测中,她或许就是白石杀害幸田的原因,但是这是为什么,藤原却不清楚。
      从白石断断续续的阐述中,作案过程与藤原时田之前猜想的相差无几。至于凶器,对于一个扮成拿着红色口袋的圣诞老人而言,是再容易处理不过的事情。而动机,其实很简单。
      “由美绝对是被幸田那家伙推下去的。绝对是。”
      “圣诞节的那个策划是由美做的,本来也就悄悄告诉过我。但是在今年,却被幸田提交上去,还成为了他升职的理由!”
      “我不能接受!也不可能相信这是巧合!”
      白石捂着头痛哭起来:“是他害由美成为了植物人,他却还春风得意。我不能原谅!”
      藤原悲悯地看了他一眼,莫名想起当时自己说过的那句话。
      天使住在恶魔的隔壁。

      把招供完毕的白石带下去后,审讯室里就只剩下藤原和今日值班的尾崎。
      尾崎的脑筋比较简单,幸田案的追查藤原并没有带上他。因此他做完白石投案的笔录之后显然还是有些不能接受,一边检查笔录一边喃喃自语:“白石先生居然杀人了,怎么会……他不是一个好人吗……根本就没有什么不良的记录啊……”
      藤原咳嗽了一声,尾崎赶紧闭上了嘴。藤原道:“他当然是个好人,所以晴美才会想帮他掩饰罪证。但又不是好人就不会杀人,有什么好奇怪的。人变坏,不过就是一个契机的事情。”
      相比于这件不再留有悬疑的案件,藤原却还有更在意的事情。春天的气息已经渐渐感染了这座城市,他不觉想到:“不知道这阵春风能不能够把她心中的冰雪吹化呢。”
      尾崎好奇地问:“谁啊?”
      藤原却反问了一句:“你觉得幸田晴美那时候为什么要乘坐电梯上顶楼呢?”
      尾崎想都不想就道:“她是想上去找她父亲吧。”
      “是啊。”藤原长叹一声,“虽然这样说不对,但是还好……还好白石早了一步啊。”

      【九】
      晴美站在门口,朝着一个方向张望着。身后,搬家公司已经把打包好的家具用品等全都搬上了车,惠子已经喊了她许多声。但她就是倔强地站着,不肯动。
      直到街头那端跑过来一个小男孩的身影。
      那是气喘吁吁的藤原翔太。
      “抱……抱歉,我来迟了。”他按着膝盖喘着气,递给晴美一个包装好的礼物盒,“这个给你。是送别礼物。”
      晴美接过来,咬着嘴唇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翔太笑笑:“该走了吗?阿姨叫了你好多声呢。”
      “嗯。”晴美低低应了一声,“要回妈妈的家乡去了。”
      翔太说:“这样啊。真好,栗山同学一定能在那边交到很多好朋友的。”
      栗山是惠子娘家的姓氏,这个称呼让晴美的脸色一下子明亮起来。
      翔太看看她,犹豫了一下,问道:“已经……不用在大热天里穿外套了吧?”
      “嗯。”晴美抱着礼物点点头,“已经不用了。”顿了顿,她补充道:“再也不用了。”
      惠子又催促了晴美两声,晴美知道自己已经耽误了太多的时间,不得不跟翔太告别,爬上了车。
      车开了。翔太突然往前跑了两步,大力挥动的手臂在嘴边做出喇叭状,大声喊道:“栗山同学,即使到了新的地方也不要忘记我这个朋友啊!我等你写信回来!”
      晴美从车窗里探出头,也大声地回喊道:“我一定会写信回来的!一定会!”
      车子在四月樱花盛开的道路上渐渐开远了。翔太还站在原地。他觉得这一年的樱花比以往都要绚烂。
      绚烂得就像女孩离别时最后,也是唯一的那个微笑。
      大概是因为春天到了吧,所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血色圣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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