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随笔》风饮墨

3、逝者 Ⅱ 以前看小说

　　以前看小说电视的时候，总觉得父母双亡孑然一身的惨淡特别戏剧化，甚至有一种难以言说却又让人不自觉心神向往的故事性，总感觉那样就是主角，就有坎坷的经历和感悟，亦有了向人展示或者炫耀的资本。
　　只是，当户口本上真的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看着名字后面清晰印出的“户主”两字，我却没什么特别的感受，没有突如其来的痛彻心扉无法呼吸，只是一种意料之中又仿佛意料之外的平静——终于，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都道是“会者定离”，那些曾经的陪伴终将以一种无可逆转的方式离去，除了自己，谁都陪不了你一辈子的。这些我都想过，在七岁之后的日子里，在逐渐懂得了失去为何的茫然里，在封闭了心事的孤独角落里，我不止一次地为设想中父亲的可能逝去而惊慌失措，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或许是曾经想得太多了，所以当事情真的发生时，我反倒不如别人预想的那般悲痛了。特别是下葬那天，姐姐和我头系七尺长孝扶棺前往坟地，却在家门口被邻里教训道：“木木，爹妈都走了，你怎么哭都不哭一声呢？”
　　是啊，按教科书上的人伦正理，我着实应该哭上一哭的，否则便被旁人看了笑话说是没良心。可是，我又真的哭不出来，只能低着头一路沉默。
　　我想，若是按照伤心程度列出个子女排行榜，那我绝对是倒数里面的典型，幸亏现代社会开明了许多，若是搁到古代，那我这个连眼泪都挤不出来的玩意儿绝对能被大家伙的唾沫星子淹死。不过仔细想想，其实这也怪不得我，毕竟，谁让他们一开始就给我起名“林木”呢？一直被人“木木”“木木”地叫，就算原本有什么女儿家的细腻心思，也被叫得呆板木讷了吧！

　　我从小，就不喜欢自己的名字。林木，木木，一听就是男娃子的名儿，起得也根本不好听不用心，比我姐姐“林曦”的名字差得远多了。
　　我曾因此抗议过，却被得知这个名字是早逝的母亲起的，她和父亲都太想要个儿子了，连名字都取好了，谁知道肚子里爬出的娃居然少了个把儿。
　　但即便如此，幼时的我也被惯上了天，原因无它，身体底子弱罢了，还禁不得打骂，一哭起来就跟快要断气蹬腿似的，所以啊，家里人都不敢多说我，要什么给买什么就是了。当然，凡事有利也有弊，我因为身体的原因受尽了宠爱，也因为同样的根由缺席了母亲的葬礼，甚至如果不是我执意坚持，可能他们连父亲的后事也不会让我插手。
　　母亲入土的时候，十七岁的姐姐充当了长子的角色，抱牌位扫墓穴尽是她一个人干的，甚至之后家里的种种琐碎麻烦，她也都出着力；而当时七岁的我呢？除了母亲刚走时有记忆之外，其他的根本一点印象都没了——他们将我彻底排除在外，下葬时托人专门照顾我，之后也根本不提这场事，直到我十四岁，也就是姐姐出嫁之前的那几个月，她才和家里赌气一般带着我去了母亲的坟头。
　　而父亲出事的时候，姐姐并不在家也未能及时接到电话，所以在她确定消息并得知我已经坐上从另一个城市回家的长途汽车时，顿时心都慌了。我当时已经做足了准备，问父亲现在状况怎样，她却不敢回我一句瓷实话，只告诉我回家再说，但我当时却清晰听到了电话那头悲切的哭声。
　　她把心慌压到了在半夜车站接到我回家之后才爆发出来，抱着我难受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又问了她，我知道出了车祸，但人是不是还活着？我只想知道这个！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自然是抢救无效了！
　　当时的我，像主心骨的男孩子一样冲姐姐微笑，以坚定的语气安慰她说，“活着按活着办，死了就按死了去办，别担心，只要家里人还在一块儿，又怎么可能叫事给压垮呢？”
　　其实那天晚上只是听到了一句噩耗的我并不清楚，前几天才回过家里的姐姐，是怎样在医院见到了父亲推出手术室鲜血淋漓的残破身体，又是怎样在同一时刻接到了自幼多病的妹妹在人潮高峰期的夜晚从另一个城市匆匆搭上了回家汽车的消息——至亲离世，固然难受，但她更怕的，却是我在路上再出些什么差错……
　　所幸，我平安到家了。
　　纵然没帮上什么忙，且前后跟了不到几天便进了医院，硬生生拖累了她日日夜夜照顾了半个多月，可她却是放松地笑了，说幸亏我是早早地把病发了出来，否则还真怕事情一完我就彻底倒下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