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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逝者 Ⅰ 母亲是在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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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是在我七岁的时候逝世的。
当时不大明白,只感觉好像母亲天明前唱戏般不住地呻吟了半晌就没了动静,之后家里便乱了起来——先是父亲惊惶的起身与呼唤,然后姐姐大半夜跑出去请村里小诊所的大夫,紧接着,平日里逢年过节才来往的亲戚们便在我的睡眼惺忪中一个个迅速地现出身来——他们围在我母亲的床前悲泣,用一方白色绣边的手帕盖在母亲脸上。我在旁边懵懂地看,尽管心中并没有那样深深扎根的悲痛,也同样有些想哭。
但真正流泪却是在他们揭开手帕想让我看母亲最后一眼的时候,当时心中突然涌上一种莫名其妙的害怕,让我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他们连忙把手帕放下,生怕惊住我……
后来我曾不止一次地反思过,自己当时为什么害怕呢?就算突然逝去,就算灵魂离开了□□,她也是我血脉相连的母亲啊!我站在床边看到她最后阖上双目时,眼角滑落的一滴泪,我不确定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看到的是我还是其他的什么,但周围人都说,是母亲放心不下我,彼时年仅七岁且从小身体孱弱的我……
而父亲的离去与母亲相隔了十五年。
彼时我正在二百多公里之外的地方上大学,接到电话便紧赶慢赶往家回,路上不敢浪费一分钟,可还是来不及了——他下午四点左右出的车祸,当场失去意识,大概五点便已宣布抢救无效,而我被姐姐从车站接回家时,则是半夜十一点多了!
但这样的逝去终归太过仓促,故而明明是无可更改的现实,却反倒像梦一般缥缈虚无了……所以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周围总有人劝我看开点坚强点,但我其实并不像他们认为的那样难过与痛苦,因为在潜意识里,我始终认为父亲还活着,还在家等我回去呢!
而这种看似自欺欺人的希望,彻底消散于亲眼看到他尸体的那一刻——他从冰柜中被取出,整个人冻得实了,稍微靠近一点便能清晰感受到散发出来的寒气,尽管早些时候已被清洗过身体穿戴好衣冠,但我仍看到他浮肿变形的脸、面侧刮蹭的大片血痕以及根本无法合拢的嘴里那露出近半的牙齿——说实话,这并不好看也根本不像我爸;但我从内心深处却已然明白,这就是我至近的父亲。
我一直眼也不眨地盯着他,兴许明知这是相见的最后一面,所以想把之前忽略的错失的都补回来吧!直到简单的遗体告别仪式完成后,他被推入焚化炉中,我仍旧跟着看着,站在玻璃门外头都不转一下地等着,没有莫名害怕也没有痛彻心扉,有的只是一种近乎执念的坚持:“我要亲眼看着我爸出来——以前他等了我那么多次,这最后一次,换我等他!
记得之前,我在县里上高中的时候,经过村子的公交车只有一辆,每天也仅来回两趟,平时没啥人,到了周末则是人员爆满根本挤不上,无论去学校还是回家都尤其不便,因此,父亲曾不止一次地说过,我放假回家坐不上车了,可以给他打电话让他来接。
但我当时却是个倔强性子——因为很久之前姐姐回家前打电话要父亲接,被继母蹦着狠骂了一顿说她娇气,所以自那之后,我就算搭不上车硬走十几公里回去,都不会打电话让他骑摩托来接!一方面是不想让继母瞧不起或有理由开骂,另一方面也不愿父亲在工地干活回来多加受累。
而这种念头的改变则是在高三了。
也不知是哪一次,错过直达车的我跳上不太熟悉的另一班车,又下车走了快半个小时才到家,本来想着吃点饭好好休息一下,却突然听到继母说,“你爸在你们校门口等了两个多小时,刚刚才动身回来,你就没见他?”
我当时心里就好像被什么扎了一下,然后故作不在意道:“那可能是错过了吧!一放学我就抓紧时间往外跑,也没注意校门口……”而我,早习惯了自力更生,也从不敢奢望那些等着儿女的大批家长中也会有等着我的人。
这本应是一件小事,可在我独自一人回到房间后,却越想心中越委屈越酸涩,泪也止不住地流。
我想,这么热的天,父亲是怎样在校门外挤着翘首以盼,等待着女儿出校门之后,给她一个小小的惊喜接她回家……可是,放学之后校门口人太多也太乱了,从最开始的人潮高峰到最后的门可罗雀,从欢欣而来到疲惫归家,终究还是错过……明明,不应该是这种结果的,只要我在回家之前给他打个电话报备一下,他等待时站近一点或者放学后我跑慢一点,那肯定是能遇到的;甚至只要我平时多撒个娇让他接送,那他也不会不打招呼就直接等在校门口,更不会这样徒然等待生生错过……我心疼他不想麻烦他,可是在他看来,在工地拼命干活的动力是什么呢?还不就是为了让女儿能够好好上学,为了那一份亲情的温馨?而我,长久以来却用那么自己为是的“为你好”生生剥夺了他与孩子交流感情的机会!
也就是自那之后,我重新学会了在父亲面前撒娇,需要接送时也没那般客气了,想要什么也会直说,努力珍惜和父亲在一起的时刻——但每每回忆,仍是觉得错过的那一次等待再也弥补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