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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唯一的道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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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中途有点波折,两人还是顺利地来到了斯洛特高校。看到大门的那一刻,莎蒙忍不住感叹道:
“这所学校毕业了无数的传承者,理论上这所学校的每一个建筑每一门课堂的大门都向传承者洞开,可从来没有一个传承者真正进入这所学校。我希望你是一个例外。”
“我吗?”苏晴出神地看着斯洛特高校的高墙和高墙后露出的树影和各式各样的建筑物尖顶。据说,斯洛特高校里沉淀着历史,如果从校内车站出发,坐观光车绕校园一圈直到能源站,能看到从古至今的建筑物的变迁。从这所学校出来了无数社会精英,科学家建筑师工程师经济学家社会学家历史学家艺术大师……而这一切都与传承者无关。苏晴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如果我是例外,只会是因为洁癖……和恐惧吧。”
她现在完全明白了莎蒙的感叹。很简单的原因,假如你高考只考了三百分,却进入了一所学霸云集的学校,你是选择迎头追赶,没日没夜地痛补功课,最后的结果可能依然是失败和一无所成;还是选择被星探相中,一夜成名,在聚光灯下绚烂夺目,名利双收,被众人追捧——后面这一条还是被人所保证了的,成功率极高的道路?人性是向下的,虽然理论上所有的道路都会向传承者开放,可谁都喜欢更轻松收益更高的道路。即使真的有极少数的自虐狂,硬要选择更艰难的道路——有这自虐精神,还会成为传承者吗?
当然这条道路也并不只有表面的光鲜亮丽,背后的阴影莎蒙研究不多,也不算了解,只知道除了极少数天资优异运气爆棚的,大部分人并不能一夜成名,而是需要进入各式各样传承者组织——这些组织的背后是一个个的造星公司,六年后才会出道。六年间里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偶有的报道也多是说这些传承者如何刻苦训练的——但传承者为非作歹,搞出一系列社会问题要被人包容,也通常就是在这六年内的事情。
成为明星后,传承者在公司约束下幺蛾子是少了很多,但是聚光灯下的人很容易膨胀,这些明星最后往往会试图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去参政当选,然后还真能从政,莎蒙最诟病的也是这一点。依她的说法,这些人当明星,最坏也就是荼毒别人的眼球而已——说到这里,她跟苏晴谈起她早上看的各种影视剧目(主演基本都是传承者,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看的),然后吐了一大堆槽。让他们参政,那不是对社会开玩笑吗!
按莎蒙的看法,这些人当当明星就够了,社会对他们还不够好吗?为什么非要去做自己能力范围之外的事情,让别人困扰呢?
苏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看起来这是一个完美的循环,先行者牺牲自己,这样不管后代有多差劲,都会被专门培养成明星,然后光鲜亮丽的明星传承者又会吸引更多人去当先行者,所有人都是自愿的。她只是感觉到淡淡的悲哀。是的,这是最适合他们的道路,他们能走到这条道路上,也不能说比之前不好。虽然苏晴基于对人性的阴暗面和现代看到的种种腌臜玩意对这条道路背后的东西很不看好,但人各有志,多了是飞蛾扑火想往这条路上走的,人家说不定还乐在其中觉得她不走这条路是傻子呢。
可她还是觉得悲哀。
纵然付出这样大的牺牲,他们也只有这唯一的道路可以走;纵然所有的道路都对他们开放,让他们自由选择,可他们未来的其他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你好像不太开心。”莎蒙的声音唤回了苏晴的思绪。
“我只是在想,既然传承者是无望上升的平民的最后出路,那么,这世界无望上升的平民,也未免太多了些。”
先行者是一条太过极端的道路,要怎样的绝望,才会做出这最后的选择?苏晴不知道多少个无望上升的平民里,才能冒出一个有足够勇气和觉悟走这条道路的人,一千个,还是一万个?每一个传承者身后,是足够基数的彻底沉沦的平民,而纵然奋力一搏,也只有唯一的道路。
“这只是世界的常态吧。”
“可我觉得,只有当这个世界有很多很多我这样的平民时,才能算一个正常的世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随便开个嘴炮就被人另眼相待。苏晴从不认为这是自己足够聪明,她只觉得这怕是别人都太过愚蠢。
莎蒙吃了一惊。
“你这未免也——太异想天开了吧?平民要是都有你这样的天赋,还需要贵族吗?在遇到你之前,我一直以为,不会有这样的平民出现的。”
平民本来就不需要贵族吧。而且这根本不是天赋的问题,把一切都归结到天赋上才是在模糊重点。天赋之外,还有教育,不好好教育的话,就是仲永也能给你教废的。
想到这里,苏晴心中一动,似乎模模糊糊地抓到了什么。她正要往下想,忽然被莎蒙拉住了:
“车来了。”
车上,苏晴继续自己的思考,教育二字一冒出来,她就无法再往别处去想。是的,只有对教育动了手脚,才能把人教得这么愚蠢。一两个人蠢可能是个人问题,一个阶层的平民蠢,那只能是教育问题。莎蒙那个智减广告要放在她前世只会被群嘲,在这里却能成功,还被当成社会学作业,用来培养贵族的“平民就是这么蠢”的世界观。平民真的就那么蠢吗?还是故意培养得这么蠢,好让贵族千秋万代,永远当他的牧羊人?是的,他们有足够的动机,把平民教得如此愚蠢,而事实上他们也成功地让这个世界的平民变得如此愚蠢。
苏晴回想起她在未来上的唯一一堂课。课程听起来没什么异常,称得上循循善诱图文并茂深入浅出,异常的是人。在那时,伊莱说了一句被她所忽视的话——“平民家的孩子是从来没有上课坐端正认真听老师讲课的习惯的”。现在想来,从来没有习惯,意味着从来不曾培养,从来不认真听课,当然学得差考得差。ai教学看起来很美,很自由,很灵活,唯独缺了一样东西——约束。
还不止是老师的问题。苏晴又想起那个《教育隐私法案》。她当时只觉得这法案立牌坊,明明就不保护隐私,为什么要搞这个东西。现在想来,这就是禁止家长施加压力进行他律。绝大多数人都是凡人,没人督促,就不爱学习,没人鞭策,就会想着偷懒。那如果从一开始就把所有外在的约束压力去掉呢?
苏晴越想越是心惊,正在这时,校车缓缓地停了下来。莎蒙戳了她一下:
“你一直在发呆,都没看一眼学校。到底在想什么呢?”
苏晴抬起头,看向不远处巨大的能源站,轻轻地回答:
“我在想,前面,只有一条向下的路了吧。”
从生到死,只有这唯一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