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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演说与真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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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伤的情绪并没有持续多久,莎蒙也没追问苏晴她意味不明的话语的含义,因为略一回神,就会发现周围热闹得实在有点过分了,想忽视都困难。
人多嘈杂倒也罢了,飘在天空的虚拟横幅和悬在天空的虚拟光屏是怎么回事?那光屏上正在说话的人像——可不正是伊莱吗?还特意给了他忧郁的眼神一个特写!再看看旁边的横幅,“消除潜在歧视,捍卫传承者权益”这种正经的也就算了,那个“我永远支持伊莱大人”什么鬼?
“看来是那家伙把他带过来做演讲的,居然还使用美色来增强自己的说服力,啧。”莎蒙边说边拉着苏晴下了车,四下张望了一会,转过身来。
“每个高校都会有一片广场,广场中心,是两个相对的高台,是供学生们登台发表演说的地方。我们称之为‘演讲角’。”莎蒙解释着,指向其中一个人围得密密麻麻的高台,语气有些无奈,“他应该就在那里。演讲角的两个高台是给人辩论的地方,不过看起来,没人敢登上第二个。毕竟这里是正对着拉弗市能源站的地方,这里讨论着什么,不用听也能猜到。”
苏晴依言望去,看到了站在高台正中的伊莱和悬浮在高台四周的虚拟屏幕,细看那屏幕还有字幕。苏晴多看了屏幕一会,一条消息便自动弹了出来:
“是否接听当前对象的广播消息?”
苏晴点下接听,伊莱低沉忧伤的声音就传入耳中:
“……那天,是我和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我知道他们现在还活着,只是……活得不太好而已。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会想起他们。有时我也会迷惘,他们的选择到底是对还是不对,我现在到底过得好还是不好。直到今天。”
伊莱微微抬头,几个大屏幕从多个角度展现了他脸上如春风拂过一般,缓缓显露的温柔笑容。
“我终于可以确信,我过得很好,因为,还有你们。我不是孤单一人。纵然这世界还有无数的艰险,还藏着无数的恶意,我不孤单。”
“雷曼市长是故意还是过失,是一时气话还是发自内心,其实,都已经不重要了。因为,还有你们。我相信只要你们还在为此抗争,歧视就不会蔓延,恶意便无法显露,雷曼市长的发言,不会引发更严重的后果。比起争论动机更重要的,是我们在行动。”
他微微欠身,行了一个礼:
“与你们同行,荣幸之至。”
全场有片刻的安静,随后爆发了热烈的掌声,天空中刷出了许多虚拟横幅:
“消除潜在歧视,捍卫传承者权益!”
“消除潜在歧视,捍卫传承者权益!”
“你不孤单!”
“我们在行动!”
“与你们同行,荣幸之至!”
“啧,他赢了,”苏晴听见身旁莎蒙带着不甘的声音,“明明、明明雷曼市长只是说错了一句话……却好像罪无可恕一般……”
“如果我站在台上,大概也会这样说吧,”苏晴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平静得如同无波的死水,“因为这就是他们想听到的回答。他们聚在这里,并不是想听谁的真心,只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正确,仅此而已。”
莎蒙显然得到了安慰。她挽住苏晴,好奇地问:“你是说,他在糊弄人吗?”
“不,我了解他,他是真的发自内心地这样想的。”苏晴面不改色地扯着谎,“我只是说,如果换我上去,我也只能这么说。区别大概在于一个是真心,一个是假意而已。”
虽然和伊莱认识不久,苏晴也知道,以他对父母的重视,在这样大庭广众之下自揭伤疤博人同情,绝非什么良好体验。而他对世界的恨意,也绝非坎迪斯空洞的安慰能够消弭的。他只能是另有所图。
坎迪斯选择把伊莱拉出来,细想起来,并非意外。现在回想起来,伊莱在传承者中也算得上鹤立鸡群了,甚至一度误导了苏晴,让她以为传承者都是这样正常的——其实只是因为他在成为传承者前并不是平民,在智商上占有优势而已。坎迪斯搞这种运动,总要拉点人来现身说法,而把智商和口才远高于普通平民的伊莱拉上,起码保证了他不会突然掉链子,说出什么傻话。况且伊莱又是个有忧郁气质的美少年,演讲时自然而然地有了颜值加成。事实上,把伊莱拉出来的效果,显然很好。
而伊莱自己,又是怎么想的呢?苏晴不知道。她只能看出他这样做的收益绝对会不错。坎迪斯是传承者问题领域内公认的专家,又好像是什么委员会的委员,反正名气挺大,煽动力很强,行动上也是极力回护传承者。跟他一起行动,能获取更多的人脉和政治资本,不管想做什么,都会更方便。这样建立在互相利用之上的关系,说起来比莎蒙单方面的保护还要更牢靠些。
刚想到这里,她就听见了莎蒙略带迟疑的声音:
“那……你的真心呢?”
“我的真心吗?大概谁都不爱听。”苏晴想了想,还是说得更委婉一些,“这么说吧,一个病人躺在病床上,一个人说,‘他有病!’另一个人指责说‘你怎么能说他有病!’然后两个人就吵起来了。但是他们谁都不打算治疗病人。他们吵了半天,最后决定让病人评评理,看病人认同谁。”
“可是对病人来说,谁对谁错,有意义吗?反正谁都不准备给他治疗,他们的对错,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莎蒙愣住了。
“如果非要在这两个人中做出一个选择,这大概是……”苏晴在心里悄悄地接了一句“比较哪一坨狗屎更好吃”,不过没说出口,“毫无意义的。伊莱选择了会温言软语安慰他的那一个,而我选择了可以当面说‘你说得对又怎样,反正你又不打算治’的那一个。谁的选择都没有错。”
“莎蒙,你坚持着你的正确和理性,但你只看到了一半的正确。传承者有病是一半的正确,你不打算解决是另一半的正确,两个正确加在一起,才是现实。”
莎蒙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有病的人需要治疗,治疗的前提是承认他有病。坎迪斯是把伤口用布蒙上,阻止所有说病人有病的人,任伤口安静地溃烂。而你把布掀开,让伤口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之下。然后?没有然后了。”
“你不准备治疗,他不准备诊断,所以你才会老是输。因为如果说他的治疗是在开安慰剂的话,你的治疗就是什么都不去做,跟他讨论治疗方案,你肯定输。可你又很不服气,明明你才诊断出了病症,像他那样糊弄是无论如何也治不好的——可是换你来,也是治不好啊。”
“可是……可是他们又不是你!我为什么非要治好他们啊!我看不出他们有治疗的意愿,他们自己不愿治,不承认自己有病,我还按着他们不成?”莎蒙争辩道。
“所以传承者问题,才会一直解决不了啊。”苏晴叹息道,“我和你们,又有多少不同呢?坎迪斯不愿意诊断,你不愿意治疗,而我,看出了问题,也希望能够解决,但却完全没有治疗的能力,只是让自己烦恼而已。最后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反正结局都是一样的,非要让病人选择的话——我想他们会觉得,既然没救了,还是多听点好话吧。”
“那,那就不要治疗了啊!这又不是你的错!你的责任!他们自己选择的道路,他们自己走完啊!为什么非要去给人治病?”
“是啊,或许你说得对,照这样做的话,会比较轻松吧。我也只是随便感叹而已。”苏晴说着,勉强笑了一下。其实她也知道,与其说是同情和责任感,不如说是……害怕吧。她和他们的出身太过接近,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会情不自禁地代入他们的视角,去思考她像他们一样出生在这世界上会有什么样的遭遇,她能不能改变,能不能得救,而结论让人绝望。
而事实上,她跟他们的境遇,真的隔了很远吗?苏晴一点也不觉得。莎蒙单方面的青睐和保护,其实是相当脆弱的,非要说,也不过是厨师的宠物和厨师的家畜的区别吧。正常情况下厨师不会随便把宠物下锅,但苏晴知道自己从来就不是安分的宠物,未来会怎样,谁知道呢?
苏晴思绪万千,却一个字也不准备说。她只是转移开了话题:
“说起来,我们到了这里,可都还没通知茜丝莉呢。我先给她拨个通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