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八 此夜长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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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慕雨在手术前两天住院了。
任天推开独立病房的门时,就看到了这样一副景象:慕雨穿着宽松的条纹病服,双臂抱膝地坐在病床上。韩冰和理着清爽短发佟母一站一坐地围在她身边,嘘寒问暖。佟深云靠在与病房相连的阳台上，锁着眉头，隔着窗户看着屋里言笑晏晏的三个人出神。
张洁回头看到他，笑着站起来向他招手:“小天快过来，阿姨很久没见到你了。啊呀，又长高这么多！”
佟母张洁年近五十，是外城一本风评很好的时尚杂志的主编，常年全国各地的跑，很少回家。她穿着一件蓝印花西装上衣，缀闪片黑色A子裙，发式简单，皮肤很好，总是一脸神情自若的样子，显得很年轻。慕雨和她很像。
任天放下手中的果篮走过去，眼神扫过韩冰时，对方自如地向他点首示意。张洁上前浅浅地拥抱他，他从她细瘦的肩膀看过去，见慕雨微笑着，礼貌而疏离。
“阿姨还是那么优雅。”任天笑道。
“岁月不饶人，今年明显感到身体的衰老了。”张洁笑得恰如其氛，语气却有一丝无奈。
任天心中一惊，不禁抬眼看向深云。张洁见状，说：“好了，敷衍完我这个老太婆，去和他们说话吧。我先回家了，昨天陪了小雨一晚上，现在脑袋都是胀的。今天就让小云当班吧。”
“阿姨路上慢点，晚上我和海心再去家里看您。”
“好，好，我也惦记着海心那个小丫头呢。慕雨要是有她一半开朗就好了。小韩老师，我先走了，你也不用老陪着这些孩子，别耽误了工作。”说着俯身拍拍慕雨的头，转身走了出去。
任天送张洁回来后，和韩冰客套几句，随即坐到慕雨面前，柔声问：“小雨，害怕吗？”
佟慕雨弯起嘴角摇摇头，伸手拉住他的胳膊：“任哥，你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
任天看到她涂着一层淡淡的润唇膏，在黄昏渐暗的光线中闪闪发光。这个19岁的孩子，笑起来依然有藏不住的纯真，任天心里却忍不住悲凉起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绣金丝的红色锦囊，拉起慕雨的手放在她的手心：“小雨，这是你海心姐给你求的平安符，好好收着，听话。”
慕雨攥紧锦囊，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又和两人闲聊几句，任天才起身朝阳台走去。深云已经背过身去，伏在阳台边沿上，望着楼下的树木葱茏。
“小云。”
深云长出一口气，直起身来看向他。任天见他神色疲惫,便开玩笑道:“我和老太太在市台巴巴地等了你一上午，你倒好，不来也不打声招呼。现在反倒把我招来了。”
“抱歉，做我的朋友总有这么多麻烦。”深云抱起双臂，对任天苦笑。
“说什么废话！只是小云...我不放心，你...”
深云释然似的抚了一下额发，对他说：“不用担心，这次主刀的是韩冰的朋友，技术很好，没问题的。”
“你明知道我不是问你这个。唉，算了。”任天和他一起靠到护拦上看屋里的两个人。韩冰正在给慕雨剥一颗三株，说了什么让慕雨笑了起来。
沉默了一会儿，深云幽幽地说：“任天，不过昨日重现而已，我没什么......慕雨她发现视物模糊是三个月前，一个人跑到医院检查才知道是白内障。祸根还是高中那段时间。韩冰说了我才知道，那阵她不正常饮食，伤了身体。什么‘脾肾虚弱导致精气不能上荣于目’，再加上她酗烟，才得了这个病。所幸是后天的，慕雨她年龄又小，容易康复。”
任天静静听着，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小雨看起来沉静，却散发着辛辣的气息。你猜不到她心中的暗涌，只能一次一次眼睁睁地看着她做出激烈的事来。
他回头看暮色里的深云，问道：“小云，你有什么打算。”
深云眯起眼睛，说：“任天，我真的不知道。也许有一天我真的累到坚持不住，还要麻烦你照顾慕雨...妈妈不亲慕雨，你大概也看得出来。”他顿了顿，又说：“我很害怕。慕雨她完全不考虑别的事情。”
任天在心里反复思量一阵，抓住深云的肩膀说：“小云，韩冰是个怎样的人？”
深云看了他一眼，在晚风中低沉地笑起来，笑得无尽悲凉。“任天，你要说什么？韩冰是个怎样的人？我是不是该说，他很适合慕雨？”
任天放开他，沉声说：“小云，你应该明白。小雨她和一般孩子不一样，韩冰他是心理医生，对慕雨也够真心。我看小雨挺喜欢他的。小雨跟着他，未必不是好事。你...”
“你说的对，这几乎是个很完美的结局。任天，只要慕雨以后能过幸福的、正常的生活，我怎样都无所谓。只是，你向我保证，如果我再逃开，慕雨她不会出事。”
任天顿时噎住了。深云抬手看表，笑笑说：“快过了探视时间了，我送你们回去。”
韩冰坐在慕雨身边，发觉她有些心不在焉。正想问她什么，深云和任天走进屋来，慕雨立即抬起头来看深云，叫道：“哥。”。韩冰一愣，忘了自己要说的话。
深云上来拉住慕雨伸过来的手，说：“韩先生，真是给你添麻烦了，耽误了你这么久。时间不早了，咱们一起出去吃顿饭，就当谢谢你。”
韩冰听出他送客的意思，就接到：“等小雨手术结束后再一起庆祝吧。我还有点事，要先回公司。”
“那就不勉强了，我送你们下去。”
任天上来拉住深云，说：“不用了，我和韩先生一起走就行了。”说着，眼神示意深云“就此打住”。
深云扯了下嘴角，看了他一眼说：“也好。”
住院楼里十分安静，任天听着他和韩冰下楼的脚步声，想想说：“韩先生真敬业，小雨太不让人省心了。”
“你们不是干这行的，所以不了解。像小雨这种情况，很多事情不能怪她。这和体内的化学元素有关。”韩冰假装没听出来任天的弦外音，说得避重就轻。
闻言，任天就没问下去。
他听到楼道里空洞的回音，突然想到，佟深云也许一生都会和爱情保持距离。他不能给慕雨爱情，却再也无法爱别人。这样的人生，是不是很可悲？
他一直深情而无望的坚持着，希望给艰难的现实一个卑微的平衡。可仅仅是这样的愿望，他都无法实现。因为慕雨是如此绝决，步步紧逼。
慕雨坐到床沿，两腿前后轻轻晃着，仰着头看深云。远处的街道传来缥缈的歌声，高低婉转
地流动着。
深云双手叉腰地站在慕雨面前，冷硬的线条中糅合着疲惫和甜蜜，那么矛盾。“这下你高兴了？嗯，佟慕雨？”他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语气却是异常的宠溺。
“哥，”她快乐地笑着，向他张开双臂，“抱抱我。”
深云听到外面的歌声断了，感到室内光线微弱，而慕雨的笑靥像一朵绽放的栀子，在沉寂的夜里闪闪发光。他走过去，俯下身，深深的拥抱她。
“宝贝儿，快点好起来。”
“那你要先满足我两个要求。”
深云站起身，右手抚上她的脸颊：“嗯？”
“哥，吻我。”
“不行。”
“吻我。”
她直直地盯着深云，脸上出现倔强的神色。
深云本能地要说不，却猛然看到她眼里的泪光。慕雨依然固执的笑着，可这一刻，那笑容却显得这样脆弱。仿佛那个字一说出口，就会破碎。
他僵硬站在慕雨面前，一时间各种声音涌进脑中。他依稀明白应该怎么做，却又不安的迷茫着。她浅浅的呼吸一声声传来，每一次都紧紧地揪住了他的心，仿佛是痛苦的，可又感到汹涌的期待。
“哥。”她又低低地唤了一声，几乎要哭出来。就在她要流出眼泪的那一刻，深云扶住她的后颈，吻了上去。
慕雨心中剧烈一痛，眼泪瞬间流了下来。
这是一个温柔的毫不掺杂情欲的亲吻。慕雨闭上眼睛，感到他略微发干的嘴唇轻柔的触碰着，有些颤抖。
他伸出舌头舔舐她的唇瓣，清甜的气息和泪水的咸意从接触的地方传来，仿佛是某种回忆的味道。那些回忆里，慕雨穿着洁白的衣裙，笑容甘甜地立在阳光下，树篱旁，尘世之外。
然后，他抬手覆住她流着泪的眼睛，结束了这个吻。
时间仿佛停住了一般，留在了方才那一刻。他微笑着抹去她满脸的泪水，感到幸福和绝望。这所黑暗的四方屋子，如果这就是整个世界那该多好。那样我就可以不去考虑其他东西，不必有其他所有的不安。
“哥，恨我吗？”她站起身来，仰着脸问他。
深云拉起她的手，带她走到窗边，许久，才轻轻的说：“我更恨我自己。”然后，他搂住她的肩膀，在微凉的夜风中温柔地笑了。
城市的霓虹在广袤的黑暗中铺展开来，黯淡了星光。没有月亮。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八 此夜长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