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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九 此梦无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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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深云推开病房的门时,迎面碰到了正举着手要敲门的任天,不待他说话,立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走出来轻轻碰上了门。
任天和他并肩走出几步,才问道:“小雨还睡着?”
“嗯,晚上醒来好几次,凌晨的时候才睡熟。下午就要手术了,她大概也是担心的。”他说的一派云淡风清,过于镇定的语气反而让任天站住了。他眼神在深云苍白不堪的脸上转了一圈,拉住深云的胳膊,说道:“小云,你先站住。你是怎么回事?整个人像个鬼一样!”
佟深云没有停步,边走边接到:“陪我到下面走走,我现在的状态一团糟,需要呼吸点新鲜空气,清醒一下。”他说的很轻,不容置疑的意味却很明显。任天无法,跟在他后面下了楼,拐进住院部前院的一片花圃中。
两人沉默着沿小径走了一会,最后停在一排灌木树篱前。深云仰起头来,目光逡巡着,然后仿佛找到什么似的盯住了,没再动。
任天顺着他的方向看去,也找到了那个摆着一盆剑兰的阳台。靠里的窗帘紧拉着,在风的鼓动下一翕一合。“你是不是过于紧张了?昨天不是还说主刀的医生没问题么,怎么...”
“你别胡乱揣测什么,我不是在意那个...不,也有关系。”说完,也察觉到自己的语无伦次,停了一下笑道:“抱歉,我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你先让我喘口气。”
听他这么说,任天也松了一口气,说:“那我说,你听着。昨天我和任海心去你家了,你先别瞪我。小云,我也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可你妈是不是表现得太平静了?呃,也许是阿姨没在我面前表现出来罢了。”他看到深云正要张口说话,蓦地难以置信地盯住前方,很快变得面无表情。
任天看到来人,也是吃了一惊。张洁和一个个子很高,身材笔直的男人走在一起。任天看出男人明显迟疑的脚步。
他们走近后,他才发现,男人已经不年轻了,却依然英俊。他有一张宛如大理石雕刻般的面庞,可以看出曾经严肃苛刻的痕迹,而现在更多的是平和。深云继承了他分明的线条,却没有他这种夺目的俊美。
张洁显然不知怎么措辞,站在父子两个身旁,神情有些惴惴。男人温和地向任天微笑,转而凝视着深云,平静地说:“小云,好多年不见了。”
深云脸色阴沉已极,开口却是淡淡。他又向那个阳台望了一眼,没有接男人地话,说:“一起上去看看慕雨吧,她大概醒了。”说完,径直向前走去。
发现自己的手有些颤抖,他装作不经意地,把手插到了兜里。男人看到这个细节,微微蹙起了眉头。任天从他脸上看到了和深云一模一样的眉峰,不禁好笑起来。
室内一片明亮,几个人刚走进来,就闻到扑鼻的清乡。韩冰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站在慕雨床前说话,靠墙的地方新摆了一盆茉莉,开着□□朵洁白的小花。
张洁走上去,笑道:“小韩,梁医生,难为你们这么早就来了。”
梁医生扫了一眼韩冰,扶住慕雨的肩膀说道:“小雨这么漂亮,一晚不见她就想的慌,哪里还顾得上时间!”韩冰讪笑着转过身去,深云看到他脸上的红晕,微微勾起了嘴角。
站在门口的男人默默听他们调笑一阵,才走过去,俯身摸住慕雨的头,温声说道:“小雨,爸爸来了。”佟慕雨神色微变,继而灿烂地笑起来,脆声叫到:“爸。”
深云听到,身上不由自主一震。他抬眼看看笑容幸福的张洁,抿紧嘴唇往阳台走去。任天见状,只得疾步跟上前去。
“小云,你别在这个时候犯倔。好不容易聚到一起,你就不能开朗些?”
深云烦躁地挥了一下胳膊,说道:“我知道,但你得给我时间适应一下。”
“你简直不像个会为人处事的成年人!”
“是逢场作戏吧。”
任天听他这么说,顿时没了脾气。他靠上窗台,悠悠说道:“佟叔叔似乎没有变化。没想到会再次见到他。”
深云眼神在室内转了一圈,厌恶地说:“是啊,岁月于他是格外恩慈,所以直到今天我妈还那么迷恋他。”这话说得愤然,却不可避免地带了一丝孩子气。任天闻言,不由笑起来,说道:“怎么把任叔叔说得只是金玉其外似的!”
深云也反应过来,脸上浮了笑意,却还嘴硬地回道:“他还有什么?”
“说起来,那个韩冰还真是执着啊。不知道小雨看出他的心思没?怕只怕锲而不舍,金石可镂;水滴石穿,日久生情啊!”
深云眼中一暗,很快又闪过自我厌恶的神色。他抱起双手,淡淡接到:“那不正是你所希望的吗?”
没等任天开口,就听到张洁扬声叫他们进去。深云回过头来,碰到慕雨凝视他的眼神,心中一动,低下头微笑起来。
“下午就要手术了,大家一起吃顿饭。小云,小天,你们先去定位子。梁医生,你也一起来吧!”张洁说得飞快,脸上是平素难得的容光焕发。
梁医生推一推眼睛笑道:“等手术完了再贿赂我不迟,我还有几个病人要看,就不去了。”说着和佟青握手道别,又道:“佟先生,你要管住这些孩子,特别是小雨,吃些清淡的。”
佟青加深了笑意,谦谦有礼地说:“放心,梁医生,下午就麻烦你了。”
深云正听这他们客套,忽然感到慕雨握住了他的手。他看到一群人说笑着往出送梁医生,便坐到慕雨身边,问:“怎么了?”
慕雨的眼睛笑得弯弯的,摇晃着深云的胳膊叫道:“哥。”声音温软,尾调拉得千回百转。深云反手握住她,好笑道:“撒娇?说吧,想要什么?”
慕雨把头抵在他胸膛上,轻轻地说:“哥,等我好了。你带我去旅游吧。”深云脸上表情一滞,继而扳起她的脸,待看清她眼角的湿意后,虽然犹豫,还是点点头,柔声说道:“好,想去哪?”
“去有雪山的地方,好不好?”
深云拥住她的身子,许久,才说道:“遵命,公主殿下。”
她笑笑,把脸埋在他怀里,安心地闭起眼睛。
深云从没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和佟青站在一起。
十几步之外的门内,是正在受苦的慕雨,而左边两步,是身形挺拔的佟青。韩冰和张洁坐在休息室里,背对着他们,看不到表情。
气氛一直沉闷,深云脑子里乱得慌,更是无暇分神说些什么。外面响起了风声,天空又泫然欲泣的布满了阴云。深云的记忆里,不曾有过这样多雨的七月。忽然一阵冷风吹来,走廊里的一扇窗户“碰”的一声响,打在墙上。佟青健步走过去,动作麻利地关牢了窗户,回来时,带了一身的潮气。
他走近深云,几不可闻地叹口气,然后说:“小云。我这些年不在,全靠你和妈妈照顾小雨。听说小雨高中时还出过事情,我心里很愧疚。”
深云觉得这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显得荒谬而失真。佟青隔岸观火的淡然语气让他胸中腾起了愤然,但转念想到慕雨,心下又是一阵痛楚。这个男人不在,但他也没有照顾好慕雨。面对慕雨,他越来越感到无能为力。
他没有正视他的目光,只是沉声说道:“ 你有权选择自己的人生,儿女更无法作为理由拖累你。这次你能回来,慕雨很高兴,谢谢你。”
男人脸上闪过痛苦的神色,面对这个比他还要高的,已经成长如斯的孩子,这些年来他第一次感到疲惫。佟青好像没听出深云口气中的疏离,仍然直视着他,问:“小云,我们一家人再一起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闻言,深云迅速抬起头来,不可思议地盯着他,怒极反笑:“爸,你果然还是老样子。也对,你有足够的资本认为,世界是围着你转的,我们都是你生命中无足轻重的道具,召之即来,挥之极去!”
男人瞬间变了脸色,英俊的面庞因扭曲而变得怪异。他看紧深云,语气里含了怒气:“小云,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父亲,你怎么可以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而且,你除了自己不愿意以外,难道不为你妈和你妹妹着想?”
深云感到手指又控制不住地颤动起来。他皱起眉头,深深看了一眼佟青,说:“对,是我失言,我愿意接受能让慕雨开心的任何事。”说罢,抬脚从佟青身边走过,一直走到走廊尽头下了几级台阶,才蓦地停了下来,使劲攥紧颤抖的双手。
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个一声不响带走慕雨五年又把她像丢东西一样扔回来,之后又不知所踪七八年的男人,会毫无愧色地向他宣称自己的举足轻重。他的一席话,让这么多年的艰辛突然变得荒谬。深云几乎要对着往事嘲笑出来。
小时候母亲为了生机四处奔忙,慕雨回来后,她又为了能有更好的收入,去外市创办杂志。后来,衣食无忧了,慕雨却接二连三地出事。这些,那个男人又知道多少?他怎么能若无其事地说一声想回来,就又这样闯入了他们的生活。
深云努力平复开始粗重的呼吸,没有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直到韩冰伸手搭上他的肩膀,他才吓了一跳地转过身来。
韩冰笑得翩然,低声问道:“小云,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深云呼出一口气,口气已经没有起伏:“没有的事,里面太闷了,我来换口气。”
韩冰不置可否,仍笑着,说:“以后,找个时间聊聊怎么样?”
深云片头望向窗外,扬起一抹自嘲的表情,接到:“随你。反正没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他还没说完,韩冰便急急打断他:“小云,我没有丝毫威胁的意思.是为了小雨,你知道,她需要一个更安定的环境.”
“你是在指责我。”
“小云,我没有这样说,事情并不能全怪你。”
深云没有动,脸上似乎有一丝微弱的笑意。他转过头来看着韩冰,说:“‘伯仁非我所杀,伯仁因我而死’,是这个意思,对吗?”
韩冰闻言,突然有什么情绪翻涌上来。他还没整理好思绪,就听到“叮”的一声响,然后是手术室的门被推开的声音。
深云下意识地往回折去,却看到韩冰急不可待地从身边跑过,突然就放缓了脚步。他一步一步向前面移去,恍惚间似乎听到了雷声。
张洁,佟青还有韩冰,都面色焦急地向慕雨围去。梁医生神色疲惫地向深云走过来。他礼貌地笑笑,语气无奈地说:“你去劝劝他们,先让小雨回病房休息吧。”
深云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雷声隐隐中,竟然听到慕雨轻轻地说:“哥呢?”
窗外,突然雨声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