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消雨霁》nuoya

7、六 誓墙

　　挂掉电话，深云坐在书桌旁，看着对面一墙的字发呆。
　　阴雨黄昏中，薄茶色的墙体蒙上了淡淡的阴影，端庄敦厚的楷字被光线氤蕴得一片模糊。深云记得它们一个一个被烙印在心上的过程。
　　那年，慕雨的病刚刚好。她把自己写下的字一个一个剪出来，贴到他书房对着落地窗的墙上。贴了满满一墙。墙体喷好漆后，她拉着他站在那里，对他说：“哥，这每一个字都是你带给我的伤心。我要让你每天都看到，你曾经让我多么的无望。（1）”
　　那一年，她十七岁，是那么固执地索要着爱情，并希冀用内疚给他以束缚。话犹在耳，时光却早已飞逝。
　　是不是有些东西，真的只是一时的迷恋一时的疯狂，时间过后就只留下疲惫？现在，轮到她远远逃开了吗？
　　她是不是也在希望，摆脱着层羞耻的束缚，寻找一片新天新地？
　　如果是这样，他本应该高兴才对，现在却独坐在风雨外里对着一墙的过去发呆。他简直不能确定，他和慕雨到底谁陷得更深一些。
　　对时间和空间都有些恍惚地坐着，渐渐觉得天亮了。
　　慕雨站在小院中的花篱边，微笑地叫他过去。他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摸不着头绪。有些迷惑地朝她走去，感到慕雨习惯性地牵起他的手。
　　她巧笑晏晏地指着遮蔽了日光的樱桃树，说：“哥，咱们摘樱桃吧，你看，红了好多。”
　　他抬头看翠绿的枝桠，才发现枝叶间已经藏满了如红玛瑙般光滑玲珑的小果实。阳光从树缝间露下来，让他微微眯起眼睛。
　　慕雨不在家太久了，他都没有注意到这些细小的变化。
　　他搬来梯子，在树下支好，摸摸她的头说“小心点”。她敏捷地攀上去，直起身体来摘樱桃，嘴里说着“要摘最红的，一个也不剩“。
　　他看着她洁白的胳膊伸在繁茂的枝叶间，那种奇异的感觉又浮了起来。深云觉得视线些微地恍然，他皱起眉想看清楚些，却听道到慕雨小声惊呼一下，对他说“扶紧梯子，我害怕”。
　　他慌忙忆起慕雨是多么地怕高，拍拍她的脚踝说：“宝贝儿，你下来。”慕雨俯身坐在梯子顶端的小踏板上（2），咯咯笑起来。她抬起胳膊，忽然送开了握满樱桃的手。
　　鲜红的颗粒从高处迅速落下来，深云有些急促地去接，却只洒了满地的狼藉，抓了一手的红。
　　他想问为什么，但又听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慕雨的声音，一声一声凄切地叫着哥。可四下黑暗，他跌跌撞撞地寻着出路，却渐渐失去了慕雨唤他的声音。
　　正欲开口，尖锐的铃声突然在耳边炸响。深云挣扎着抬起眼皮，才发觉刚才的一切不过是梦。
　　“喂？”
　　“部长，你快来一趟学校，快点！”方影慌张的声音传了过来。
　　“什么事？”他看表，竟然已经过了九点。
　　“电话里说不清，总之你快来。”
　　深云皱起眉，揉着发酸的肩膀，沉声道：“别着急，我马上过去。”

　　校园里正在播一首英文歌,深沉激烈的调子反反复复咏诵着一句“this love is killing me but you are the only one”。
　　深云刚进从楼下走上来，就碰到了在楼梯口来回踱步的方影。她一见他，立刻松一口气似的走过来，说：“快到部里看看吧，我是真没办法。”
　　他才走到房间门口，就听到从里面传来一声咆哮：“我是你最好的朋友！！”竟然是殷俊。
　　深云看到沈约抱着双臂靠在墙上，一脸见怪不怪。
　　然后是小文倔强的声音：“那你就该理解我!”
　　“我理解不了！以前也就算了，现在事情都传到我们社里了，你让我怎么忍？做这种事你光荣是不是？生怕外人不知道！”
　　“我没做错什么！我和沈约是认真的！”小文的声音颤抖着，他也许已经哭了。
　　深云还想说这种家务事他管不了，却听见殷俊说“别他妈的和我提那个混蛋的名字！”然后，拿起什么砸了起来。
　　这下由不得他不管了。他上前推门，突然有什么冲着门面砸了过来，跟着殷俊吼道：“你他妈的敢让我看见你！”
　　深云险险避过溅出来的陶瓷碎片，转过头去看沈约。沈约冲他自嘲一笑，表示那个“你”说的就是他。深云不由愤慨起来 ，直直推门走了进去。
　　殷俊正准备冲来人开口，见进来的竟然是深云，愣了一下，随即扭曲地笑了。“呦，这新闻部里不干不净的人都到齐了？怎么着，一起来交流思想？”
　　深云不吭声，上前揪住他的领子，冲他小腹重重一拳。“你说谁不干净？”
　　小文叫了声”小殷“，却不敢上前扶他。殷俊吃痛地弯下腰，却依然笑着，说“哦，对了。你还记得吧，我听说过一个惊世骇俗的爱情故事。现在讲给你听，要听好了哦，还是现实版的蓝色生死恋呢！”说完，鄙夷地盯着深云呵呵笑出声来。
　　深云闻言身体一僵，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他和慕雨的事，除了任家兄妹，只有咨询中心的韩老师知道，怎么可能泄漏出去？
　　殷俊看到深云脸上阴晴不定的样子，挖苦道：“怎么，心虚了?”
　　深云镇定下来，冷冰冰地说：“我听不懂你胡说什么。有什么矛盾去你家解决，别在新闻部撒野。”
　　殷俊也不生气，阴兮兮地接到：“也怪不得你敢否认，大概你们也掰了吧！说到我家，我还想起来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你有兴趣听吗？”
　　深云厌恶地走上前拉他，说“站起来快滚！”
　　殷俊怪笑一声，站起来边走边说到：“昨天下午，我似乎看到一个很像佟慕雨的女孩进了我家隔壁男人的门。怎么说呢，呵呵，是被抱着进去的。是不是很浪漫？”
　　佟深云闻言全身一震，脑子顿时一片空白。他几乎听不见殷俊后面的话，眼前突然出现了那一墙漂亮的字,在黄昏中黯淡了颜色.
　　胸口一阵绞痛，一丝甜腥涌了上来。他潜意识地和小文交代了收拾房间，恍恍忽忽地向外走去。
　　站在门口的方影惨白着一张脸，惊疑不定地看着他，说了一个“你”却生生没了下文。沈约拍拍他肩膀，从他身边走进房间。
　　深云不知道他的表情是不是明显得可怕，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掏出手机，深呼吸半晌才控制住颤抖的手。“任天，你来一下。”他呼出一口气，说“来我家。”
　　抬头看天,雨已经停了.明晃晃的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瞬间灼痛了他的眼睛.

　　注（1）：相关细节参考第一章和第四章
　　（2）：就是那种可以两边撑开，顶端中间有个小踏板的梯子。

作者有话说

重写了.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