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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五 暗涌深流 下 ...

  •   傍晚时分,忽然铅云压顶。肆虐的狂风卷挟着风沙咆哮着侵袭了校园。
      平时在外疯惯了的几个女生只好乖乖地呆在宿舍里,漫不经心地东拉西扯。慕雨伏在书桌上,默不做声地看一本摄影集。
      集子的作者叫明朗,名不见经转。但慕雨一直在买他的作品。眼前这本梅里雪山的风景集,是明朗去年只身探入雪山,冒着生命危险得来的珍贵影像。
      蓝天之下,洁白雄壮的雪山和湛蓝柔美的湖泊,高大挺拔的冷杉和低矮柔顺的草原,明丽纯净的景物呈现难以言说的色彩冲击。慕雨静静地盯着眼前各种色彩模糊在一起的书页,觉得自己是明白的。
      尽管晶状体的病灶已经让眼中的景物不再明晰,但透过这些宛如神迹般的色彩,她能感到那个坚韧的男人对这片圣地的执着。因为心灵渴望着,所以纵使历尽千难万险也要奔赴你去。这种饮鸩止渴般的心情,她怎能不知道?
      自从住校以来,慕雨便过着再简单不过的生活。规规矩矩的上课,按部就班的作息,不结识朋友,没有废话。她在最大限度的稀释自己的存在感,不惹人注意,不招惹是非。
      但这样的生活却给了她从未仅有的精神满足。
      在视力下降的过程中,她欣悦地体会着缓慢而坚定地靠近目标的踏实。
      在这个游弋着女生闲言碎语的校园里,她可以听到她们时而提起的关于“那个酷到不行”的新闻部部长的低语。雀跃的,羞涩的,憧憬的。
      被包围在这样的气氛中,她有一种掺杂着羞耻的隐秘快乐。因为那个看起来遥不可及的男人爱着自己,并且即将完全属于自己。
      她几乎怀着一种神圣的感情期待着那一刻的到来。因为笃定,所以从容不迫。
      或许正是由于这种一心一意地等待,连想念都变得可以忍受。
      “慕雨,壶里没水了,你去打吧。”躺在上铺的一个女生一边翘着手指抹油彩一边颐指气使的说道。
      慕雨站起来,提起水壶往外走。楼里的开水间锁着门,上面贴着“故障停用”的告示。
      看来只能出去了。
      慕雨站在门庭,听着楼门被大风刮得噼啪作响的声音,有些犹豫。外面被风沙漫得昏黄一片,以她现在的视力来说,出去难免会有磕绊。但要是就这么回去了,怕是又要节外生枝。
      她掏出手机来,逐条往下翻电话簿,终于选出一个号码。
      不一会儿,就有一个大概二十六七岁的年轻男人顶着风沙跑了过来。
      韩冰停在女生宿舍的楼门外,看到佟慕雨浅浅地坐在墙边的椅子上,低垂着头,似乎正想着什么出神。她双手交握着搭在膝盖上,腿边,是一只红色的保温壶。
      他勾起笑容,抬手敲门庭的玻璃门。慕雨吓了一跳,随即站起身,示意他进来。韩冰扫了一眼小间里的楼管,挑挑眉。
      开门的瞬间,强大的气流贯涌而入,带来腥味的潮湿气息。
      “下气雨了么?”慕雨问他。
      韩冰面容清俊,身材匀称。他侧手抹着脸上的沙尘,笑意盈盈地说:“刚刚开始滴,还不大。这回儿叫我过来是什么事?”
      慕雨听他说得自然,仿佛听她差遣便是天经地义一般,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她本是踌躇,但在韩冰看来却和羞涩无异,不由心下一荡,忍不住上前拉起她的手,柔声问:“到底是什么事?”
      慕雨任他拉着,笑道:”韩老师,我都这么大了,你还把我当成孩子!”说着,轻轻摇他的手,道:“说了你不许生气。楼里水阀坏了,我得麻烦你帮我跑一趟水房。”
      韩冰宠爱地敲她额头,说:“不许这么客气,还有,不许叫韩老师!”他提起保温壶,带慕雨走到椅子边,按她坐下,说:“你这孩子转性这么大,要是以前,谁赶差遣你做这些事!好了,乖乖在这里等着
      慕雨学以前的样子摆正姿势,孩子气地大大“嗯”了一声。
      韩冰笑笑,转身冲进雨里。他回头瞥了一眼又如塑像一般静坐的慕雨,觉得眼前的一切像是梦境般不真实。不由想起三年前初见慕雨时的情形。
      那时候,他和慕雨的关系很特殊——慕雨是他的病人。慕雨来时,他刚刚结束实习,成为“康泰心理咨询中心”的正式员工。上面的老师有意提携,把慕雨的case交给他处理。
      几乎是第一眼,韩冰就喜欢上了当时只有十六岁的佟慕雨。不得不承认,慕雨是个很特别的孩子。那时候的她虽然已经被抑郁症折磨得憔悴不堪,却还依稀可以看出曾经飞扬跋扈的痕迹。
      她很瘦,但肢体柔软。苍白的脸上有一双虽然含着戾气却非常漂亮的杏仁眼,眼下阴影很深。左耳上,排着密密的耳洞。
      刚开始治疗的时候,慕雨完全不说话,他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取得她的信任。因为对这个孩子无法抑制的疼惜,他花在慕雨身上的精力非常多。相对的,慕雨非常依赖他,这无疑也给他以极大的满足。
      但一年的治疗结束后,他们便断了联系。
      此后的几年里,他不断翻出慕雨case的卷宗,嫉妒着那个占据着慕雨感情的“哥哥”。但也只能如此而已,他完全没有权利继续干预慕雨的生活。
      韩冰没有想到,会再次遇到慕雨。
      他父母是这所大学的□□,他也就买了学要职工宿舍的房子住在校区。一个月前,他在学校食堂看到了已经是大一学生的慕雨。
      她俏生生地立在人群外,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他有些难以置信地走过去,生怕自己是认错了人。当她转身的霎那,他觉得自己的呼吸瞬间停止了——真的是慕雨!
      但此时的慕雨已经不再有那双水漾的眸子,原来乌黑的瞳仁上蒙了一层淡淡的纱。

      任海心还在抱怨着说变就变的鬼天气,看到眼前的景象,蓦地停住脚步,惊讶地睁大眼睛:慕雨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一个陌生男人,时而因为他的话而轻轻笑起来。那个男人微微俯着身体,亲昵地抚着慕雨的额发。
      任海心看一边正和深云通话的任天,后者刚刚转过视线,看到屋里的两个人,微微蹙起眉来。“小云,这边有点事,先挂了。”
      雨势大起来,两人肩上已经湿了一片。进门时,正对上韩冰迎面走来。擦身而过的瞬间,任天闻到男人身上古龙水的味道,浓眉拧了起来。
      韩冰见两人朝慕雨走去,不由停下脚。
      慕雨起先没有在意,直到任海心叫住她并小跑着上来抓住她的手臂,才看清来人,立时苍白了脸。她慌忙垂下眼睛,问:“海心姐,你怎么来了?”
      任海心本身窝着一肚子火气,听她这样不咸不淡的语气,少不得说话冲起来:“我还没问你怎么在这呢!口口声声要深云的是你,不声不响离开家的也是你,你把小云当什么,捏在手心里搓扁揉圆的!”
      任天上前拉住她,叫道:“海心!”
      任海心住了嘴,怒气冲冲地回头瞪他。他心里叹一声,走过去,低头问:“小雨,学校住得习惯吗?”
      慕雨听海心这么说,胸中一痛,几乎要苦笑出来。她不动声色,依然垂着头,口气疏离地说:“谢谢任哥关心,我挺好的。”
      闻言,任海心推开任天的手,口带讥讽地说道:“我们是摸不清大小姐你的心理,瞎操心一通还大风大雨地跑过来。你也不用不屑到连看我们一眼都懒得!”
      慕雨不吭声,抱起水壶别过头去,气得任海心咬起牙呼呼喘气。任天察觉出异样,厉声道:“佟慕雨,你抬起头来!”
      慕雨身上一震,转身就要走。任天伸手拉她,慕雨心慌不已,拼命挣开他,忽然手上一松,水壶“砰”地一声掉在地上。三个人都愣住了,海心惊呼一声,冲上前去拉开慕雨,连声问:“小雨,疼不疼?疼不疼?”
      韩冰正疑惑着海心口里的“小云”是谁,忽见水壶打翻开水撒到到慕雨脚上,大吃一惊跑过去推开任海心,喝道:“你们两个到底要干什么,让开!小雨,我带你去抹药。”
      任海心又急又气,正欲开口反驳却听任天说道:“小雨,是我太不小心了,对不起,你快去看看吧。过两天我们再来看你。”
      慕雨感到脚上火燎般地灼痛,她没看任天,只是低声说道:“我没事。恐怕雨要更大了,你们回去吧。”
      楼管一边推开小间的门一边不耐烦地说:“你们办完事没有?让你们进来就违反规定了说完了快出去啊!”任天若有所思地与韩冰对视一眼,拉着任海心离开了。
      “小雨,你宿舍有药吗?还是去我家吧!”韩冰蹲下检查看慕雨烫得艳红的右脚,又是心疼又是着急。
      “韩老师,老是麻烦你。”
      韩冰站起来正要说什么,却看见慕雨仰起脸不住地眨眼睛,想逼回去已经泛上来的泪水。

      任海心坐在副驾驶坐上,一脸莫名其妙地盯着任天:“你什么意思?怎么就把小雨交给那个来历不明的男人了?”
      任天笑笑,望着车窗外重重的雨幕,喃喃自语似的说:“如果真是这样,也未尝不是个解决问题的好办法。”
      他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任海心却奇异地听懂了。她心里想着那小云怎么办,沉吟半晌,终是没说什么。

      夜里,雨势好像减弱了,淅淅沥沥的声音遥远而又真切。慕雨觉得自己仿佛沉沦在夜晚波涛汹涌的大海中,她拼命地挣扎着想浮上海面,可总有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浪头打来,让她再次陷入那无限的黑暗。
      然后,她又看到了深云那间会在傍晚十分发亮的书房。
      她跪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深云站在她面前,浓重的阴影笼罩着他。深云冷峻的脸扭曲着,露出极度痛苦的神色。他紧紧抓着她的肩膀,手指深深陷在肉里。
      开始,她只是看见他薄利的唇一张一合,却什么都听不到。
      突然,深云开始使劲的摇晃她,凄声问着:“佟慕雨,你到底要什么?到底要我怎么样?是不是一定要毁了我?我已经全都给你了,全都给你了啊!!”
      她泪流满面,想开口告诉他,不是那样,只是想要他爱她而已。可什么东西紧紧地扼住了喉咙,她用尽全力却无法发出一丝声音。
      痛苦的感觉就要撕裂她时,她仿佛又被海心拥在怀里,在她耳边温柔地安慰道:“不哭,不哭......”
      剧烈的胸闷涌上来,她心上一窒,醒了过来。
      外面真的在下雨,杨树峭愣愣的阴影在夜雨中晃动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天花板上有一个小小的亮点,明灭不定地细细颤抖。
      慕雨抬起手,抚摸一脸的泪水。泪水冰凉。
      她知道,只是梦而已,她完全不必伤心。深云永远不会向那样责骂她的,他不忍心让她受一点委屈。
      可还是有那么多泪水,源源不断地流了出来。她仿佛又回到了高中的那段时光,她一个人被抛弃在空荡荡的大房子里,寂寞而想念。没有人,没有深云。
      她原是以为自己并没有委屈的,只要能得到深云,眼睛什么的都无所谓。可仅仅是梦里这样一个温柔的拥抱,这样一些轻柔的细语,就让她的全副武装瞬间瓦解。
      那些被隐藏起来的,逐渐看不清的惶惑和害怕,一点一点漫了上来。
      她何其卑微,几乎是在不择手段地争取他的爱情。
      在那种猛烈的绝望和无力再次淹没她前,她急需要抓住什么,让自己不至于窒息。她慌张地在床头摸索着,终于找到了手机 。
      翻出深云的号码,她仿佛感恩般,把手机捧在心窝上,低低地哭了出来,“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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