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消雨霁》nuoya

19、番外一

　　五月的夜，一盏孤灯映照庭院。
　　围着院子的回廊在地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许是月亮西斜了。沿着廊腰，每隔五六步便摆着一盆翠盖如伞的石榴树，枝叶斑驳间可以看到色泽红郁的石榴花，悄悄密密的开着。
　　小院的鱼池旁摆着一只四方矮桌，桌上几样清粥小菜，没动过的样子。慕雨拿着草茎坐在藤椅上，半个身子探出去逗弄池里的金鱼。深云端着搪瓷杯从堂屋里出来，看见她这个样子，暗自皱皱眉，迈长步走到她身旁。
　　“起来，不要闹。摔着了怎么办？”他边柔声说着边弯腰捞她的身子。慕雨柔顺地任他扶起来，笑眉笑眼地盯着他看。月光洒在她光洁的面颊上，让这轻轻浅浅的笑意越发有了魔力。深云一时有些怔。
　　两人就这么默默相对看着，忽然水里“咚”地一声。慕鱼抬手描画深云的眉目，低声念道：“要像这里，英挺的剑眉。还有眼睛，墨黑的瞳仁。”深云有些莫名其妙，握住她问：“又动了什么心思，一天都魂不守舍的？”
　　慕雨笑而不答，反而起身去看石榴花。“哥，旧时宫里栽石榴树，是为了皇帝的妃子多子多福。”深云见她如此，也不插话，轻轻把她圈在怀里，默然听着。慕雨往他怀里靠深一些，抬头看墨兰色的天空。一条宽阔的银带横亘夜空，周围的星子都失了颜色。
　　“前些日子，总是觉得疲倦，在店里侍弄一会花草就恹恹地想歇息。明明到了时候，也懒得做饭。有时候，非得想想‘不能饿了那个人’，才能打点起精神。”深云扳过她的身子端详她的表情，却看不出什么异样。慕雨笑着继续说：“这两天，做饭的时候总是下意识地弄得清淡些，做出来了却又没胃口。”
　　夜风起了，吹得花木沙沙地响。深云意识到什么似的，心口怦怦跳了起来。仿佛感觉到一般，慕雨把手按到他心脏的位置。“我傻乎乎地等到今天，才猛然想到……哥，”她转头看石榴的树影，低声道，“我们有孩子了。”
　　心脏不争气地猛然跃动，深云下意识地环紧了手臂，嘴唇微微地颤抖起来。他仰起头眨了眨眼睛，却还是挡不住眼底泛起的湿意。
　　百感交集中，年过三十的男人皱紧了眉头，使劲握住慕雨的手，半天才说出：“佟慕雨，我，我好欢喜！”
　　慕雨听说，顿时也红了眼睛。

　　第二日，深云便带了她去见镇上的中医。这大夫五十上下的年纪，少年时在外求学，学成回来便没搬动过。
　　老伯略显富态，慈眉善目地坐在檀木案后摇蒲扇。慕雨有些羞赧地坐到案前，唤道：“荣伯。”
　　荣以蓝单看他们的样子就已猜到了七八分，这时候便不慌不忙地端起茶杯吃茶，温温地应了一声：“嗯？哪不舒服？”
　　话音刚落，慕雨脸上已经是飞红一片。佟深云冷硬的嘴角牵动了一下，瞪着荣以蓝说：“荣伯，你别逗她，快给她瞧瞧。”半老头子也瞪他一眼，这才撸起袖子去探慕雨的脉。
　　把完左手换右手，屋子里静的只听见深云不太匀停的呼吸声和老石英钟晃晃悠悠的滴答声。也不知过了多久，荣以蓝才抬起手，缓缓说了一声：“大概两个多月了。”
　　深云心下一动，上前握住慕雨的肩膀。可慕雨却紧紧盯着荣以蓝不说话。荣以蓝看她一眼，神色复杂地抬头对深云说：“你出去一会，我有话问你家太太。”
　　深云眉头一皱，说：“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慕雨笑着回头，柔声说：“你别对老人家生气，出去等一阵子。”深云不甘心地看了她一会，才跺脚掀帘子走了出去。
　　慕雨还是那样清浅的笑容，端端坐着问荣以蓝：“荣伯，有什么话你尽管说，我不打紧的。”
　　荣以蓝握住她纤细的手，脸上全是肃穆之色。叹口气淡淡说道：“闺女，我给你看病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刚来镇子上那会，我就和你说过，除去你眼上的隐患不说，你心血极亏，中气不足，恐怕难保寿长。这孩子，不能要。”
　　慕雨垂着头沉默了一会儿，颤声问道：“非要不可呢？”
　　荣以蓝有些不忍心，咬咬牙道：“何必，你们都该清楚，就算这孩子生下来，也未必周全。”
　　慕雨迅速抬起头，脸上血色尽退：“荣伯，我知道我们两个的事瞒不过你，孩子，孩子……我只是想着，如果我陪不了他一辈子，起码能给他留下个孩子。他也过得容易些。他这些年，为我吃了太多苦，如今，我只怕他不幸福，只盼着能让他快乐些……我……”说着，竟已流下泪来。
　　荣以蓝听她说得凄惶，也不禁动容。思忖再三，说道：“佟家太太，我实话和你说，现在要孩子，我一个都不敢担保。你如果狠得下心再等两年，我说不定可以保你们母子周全。”
　　“你的意思是？”
　　“先把这个孩子流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