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消雨霁》nuoya

17、 十六 曾经沧海

　　我爱他，十分想念他。我从来没有离开他这么久，现在，已经是我的极致。我渴望回到他的身边 ，我的整个身心都在渴望。
　　但我不能。

　　韩冰和一个带着银边眼睛的男人相对坐在办公室里。吸烟。
　　男人半垂着眼，手指轻轻叩打烟盒。韩冰用力捻灭了烟头，伸手夺过他手下的烟盒：“放录像！”
　　“你知道，这是违法的。”男人用心理咨询师特有的不徐不疾的腔调回答。
　　“我也是这里咨询师，我们这是一起讨论案例。放录像。”韩冰不悦的眯起眼睛，紧紧盯着男人，“否则就从我的公司滚蛋。”
　　男人眼中竟有些怜悯，声音依旧温缓：“韩总，慕雨如果知道这也是你的产业，她一定不会来。我不能继续泄露病人的隐私了，请你理解。”
　　韩冰却被他的眼神逗笑了，自嘲的笑。他靠进椅背中，轻轻说道：“小林，快放吧，不用可怜我。你明白我总会有办法看到的，不要浪费时间。我还要去接她回家呢，外面又开始下雨了。”
　　毫无疑问，这几个人都是爱情的疯子，他在外旁观尚且胆颤心惊，又何况身处其间的人？人终究要靠自救，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男人想着蹲下身去，从档案柜里取出录像，播放。“我只录了一部分。”男人退回座位，对韩冰说。
　　韩冰没有回答，静静盯住屏幕里的人，一动不动——

　　慕雨放下了高束的长发，如檀的青丝安静披散在肩头。她微微垂着头，眼神看向一边。也许是光线的关系，录像里的她瘦了一些。
　　“那么，你就要结婚了，恭喜。”男人的声音缓缓响起。
　　慕雨转过视线，眼神一时还有些迷茫。她怔怔看了他一会儿，幽幽笑了：“是，谢谢。”
　　“感觉幸福吗？”
　　“……我，应该是幸福的。”她抬手把头发拨到脑后，轻声答道。
　　男人转头看韩冰，他也同时敏感地察觉到了慕雨的用词，皱起眉头。录像里的男人果然追问：“应该？”
　　“嗯，他很英俊，成熟稳重，对我很好，一直在照顾我，不曾让我失望。而且，我欠他很多。这样的生活，我不知道还能抱怨什么.”
　　男人的声音带了笑意：“那为什么又来了，慕雨，我们已经有两年没见了吧？”
　　慕雨迟疑片刻，神情带了些恍惚。“不知道，我很焦躁，睡不安稳，还有很多的梦境。”
　　“都是些什么梦呢？”
　　“记不清了，醒来的时候感到心痛，但记不清内容。”
　　“慕雨，我们来放松一下，好吗？”
　　她文静地颔首同意。
　　男人愈加放低了声音：“找一个舒服的姿势做好，全身放松，收敛心神。很好。现在，轻轻闭上眼睛，感到两肩放松，很好，现在两膝放松，让它感到十分舒适。希望你专心仔细地听我说的话，不去想其他任何事情。”
　　慕雨渐渐在暗示中镇静下来，身体陷在座椅上。
　　“想象你深处一处幽寂的深林，深吸一口气，感到空气潮湿而清新。深吸气，再呼气，把感官集中在你的呼吸中，用心体会这清凉的气息。好，你慢慢向深林更深处走去，茂密的树冠遮住了阳光，只有星星点点的金色透过缝隙撒下。你听到周围的树木发出了轻微的吱吱声，那是它们生长的声音。所有的树枝，树干，都在努力地向天空伸展。你也轻缓地伸展躯体，感到舒适，惬意。一阵微风吹来，四周响起沙沙的声音，微风送来了深林深处的气息。是你很熟悉的气息。慕雨，你知道那是什么味道吗？”
　　慕雨的眼睛在眼睑下轻微颤动，她答道：“是的，我知道。是丁香的味道。”
　　“它的味道让你想起了什么？”
　　“我家的小院。有很多丁香，粉白，深紫。散发着甜味。”
　　“好的，渐渐的，你听到了脚步声温柔地从深林深处响起，有人缓缓向你走来。你没有危险，因为你知道，那是你亲近的人。慕雨，你看到了那个人吗？他是谁呢？”
　　“是哥哥。”
　　男人用眼角的余光偷眼看韩冰，后者依然盯着屏幕，面色如常。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音响中响起：“那么，他穿着什么衣服？你看到他的表情了么？”
　　“他又瘦了，很高，比以前还要黑。他穿着那件勾紫边的白色衬衣，黑色长裤。他看着我，在说话。”
　　“慕雨，这是你的梦境吗？”
　　“是的。”
　　“他说了什么。”
　　慕雨的身体动摇了一下，露出痛苦的表情：“我听不到。”
　　“专心，你听得到一切，深林里所有的声音。他在说什么？”
　　她在座位上安静下来，手指扣紧了扶手。然后，她哭了。“他说……他想念我。” 说着，她的泪滑下面颊，落到衣领里。男人看到屏幕前的韩冰下意识地伸出手来，好像要给她擦掉眼泪似的。他装作没有看见，按下了快进键。
　　影像静默了一会儿，然后男人说：“慕雨，你要怎么做呢，和他走吗？”
　　她迷惑地皱起眉来，喃喃地说到：“我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
　　“深呼吸，慕雨，你信任我，告诉我，为什么？”
　　她烦躁地微微摇晃头，然后试探般地说到：“因为，韩冰。”
　　“你爱他？”
　　慕雨没有立刻回答，在她好像要开口的那一刻。韩冰突然夺过遥控器，啪地一声关了录像。男人冷眼看他，问：“你就这么没有信心？”
　　韩冰背对着他站了一会，转过身来的时候竟然带着笑。他把遥控器递给男人，笃定地说：“你不明白，我根本不需要那个答案。我已经很满足。”他笑着望了一会漆黑的屏幕，自言自语到：“雨更大了，我要去接她。你也下班吧。”然后迈长步走了出去。
　　男人呆了一下，突然想到那一句“因为，韩冰”，蓦然间，憬悟过来。走向窗口，他看到韩冰的车从楼下开了出去，也安然地笑了。只要在她心中有一席之地，那个男人就满足了。呵呵，果然都是疯子，不，是傻瓜。
　　男人脑中开始回忆起以前慕雨说的话。两年前的旧话——
　　“当年，我回到家里那天是个开始变凉的秋日。哥和妈妈走到我面前，哥哥紧张地说不出话来。他一直很在乎我。后来，也是哥哥照顾我的生活起居，没有让我受过苦。他和同龄的男生不一样，很沉默，很明理。他日渐优秀，但从不骄矜。我依赖他的宠爱，我知道他能无条件地为我付出。我用任性的手段要求他的爱情，他为此痛苦，但从不责备。不管怎样，最终，他也爱我。那个时候，我以为只要如此便没有什么能阻止我们。但哥哥不这样，他一直比我清醒。”
　　“我在很早的时候，就认识了韩冰。他曾是我的心理医生，是我少数信赖的人之一。他很完美，事实上，比哥要更加优秀。他八面玲珑，为人处世等都不是哥哥可以得上的。但在他面前我不自在，他知道我的秘密，我讨厌这种一直被人看穿的感觉。可是，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人总会习惯。他耐心地渗透到我的生活中，现在，我甚至开始想，我该做出选择给韩冰一个回答，给哥哥解脱。”
　　慕雨，你有答案了么，现在？

　　今年一直少雨水，这两天却突然像补偿过去的亏欠似的，大雨不断。韩冰有那么一点停下雨刷的冲动。他三十多岁了，真的不再纯情。可慕雨说出他名字的那一刻，他竟有落泪的冲动。
　　商场钻营，处处都是心机和计算，但心里总有一个柔然的地方不曾因为这些风刀霜剑而变得冷漠——就是慕雨，他陪伴她多年，尽管外界的诱惑曾出不穷，特别是对他到了这种地位的男人，但他几乎是无奈的承认，自己永远无法忘记遥远的记忆中，16岁的慕雨伤痕累累的出现在自己面前，眼神倔强而脆弱。
　　铃声响起，他笑着带上耳机：“小雨。”
　　“韩冰，买晚餐过来，今天在店里吃吧。”
　　“要买店员的份吗？
　　“都几点了，小易他们早走了。”她轻柔地笑起来。
　　韩冰拐进一条小路，说：“对不起，今天有事耽搁了。去给你买甜点吃，好
　　不好？“
　　她嗯了一声，停了半晌才挂断电话。她向前走出几步，抬头看那个还亮着的窗户，窗前的男人也看到了她。带银边眼睛的男人瞬间变了脸色，低声道：“我的天！”
　　男人打手势让慕雨等他一下，慕雨对他笑笑摇头，转身走入雨帘中。一辆出租驶来，慕雨拦下车。上车前。她再次回头，相隔太远，男人无法看清慕雨的表情，但他似乎感到，慕雨在让他安心。
　　男人在电话簿中翻出韩冰的号码，沉吟了一会还是关了手机。“听天由命吧。”他起身去拿雨伞，耸起肩膀说道。

　　终于出院，深云长长出了一口气，远远看见新闻中心的车驶过来，不由阴了脸色。
　　“主任，上车！”开车的竟然是任天，他只好忍住不发作。任天了然地露出笑容，说到“小云，今儿个人多，用新闻部的房车最划算啊。”
　　“是啊，主任。我们已经在君豪定了房间，快上车吧！”
　　“嗯，这天气热的，蛋糕快化了啊！”
　　蛋糕？深云用眼神询问开车的任天，任天踩动油门，压低声音说：“给你过生日。”
　　“开玩笑。”
　　“不是，小云，是你阳历生日。台里的人不知道你的习惯，筹备了很久给你过生日呢。就再过一次啊，别扫兴。”任天声音里有些幸灾乐祸。
　　“哦，麻烦大家了。”
　　沉默了一会，任天装做随便问道：“最近有张阿姨的电话么？”
　　“老样子，问问工作，催我结婚。”
　　任天呵呵笑了：“那就好。”深云回头看他，发现任天眼光一闪。
　　“什么意思？”
　　任天自顾自地开车，后面传来一群年轻人互相起哄的热闹声音。隔了一会，他点了支烟，眯起眼睛说到：“我是说，关于你有女朋友的谎言没有拆穿，很好。”
　　深云暗下脸色，开了窗户，声音阴郁的说：“任天，有什么事情不要瞒着我。” 他双手捂住脸，缓慢而用力的摩擦，话从指缝中漏出来，闷闷的：“医院的消毒水味，我真是受够了。”
　　任天斜眼看看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小云，我该怎么向你开口呢？还是由伯父伯母告诉你吧，能拖一天是一天。
　　到了君豪饭店，任天却从边门绕了进去。原来定的房间是君豪KTV的大包。很好，非常好，深云寒着脸淡淡地想。直到看到等在门口的穆语婷时，他终于忍不住捶在车门上。“任天，你什么意思，我讨厌什么你给我来什么！我用的找着这么些人来过生日么？难道你不明白这对我来说多么难？还有这个女人，她怎么在这？”
　　任天飞速看了一眼车后，吐出一口气向停车位开过去。“小云，你低声些，我不过想让你正常一点而已。”
　　“混蛋！”
　　“你醒醒！”
　　深云浑身一震，神色缓了下来。“抱歉。”
　　任天刹车，重重拍他肩膀一下，露出宽厚的笑容：“没什么，小云，我们都希望你好。你再进一次医院，方影会念死我的。”
　　包房很大，做了十几号人还嫌宽敞。新闻部的一群小疯子不敢向深云砸蛋糕，互相胡闹了以后，又轮番上阵地鬼哭狼嚎。深云和任天坐在左手沙发上聊天，啤酒瓶子堆了一地。
　　“别告诉我你还在前面定了饭。”深云一声酒气，语气却清明得厉害。
　　人高马大的任天向后一靠，沙发顿时又陷下去一块。“答对了，饭局以后是酒吧。”
　　“还真是我讨厌什么你来什么。”深云笑着说，忽然转过头来，眼神犀利，“什么酒吧？”
　　“喂喂，反应太敏捷了吧。”
　　“很好，‘仲夏’是吧，很好，任天，你今天是要彻底给我揭一次疮疤，非要看到我鲜血淋漓的样子对吧？”深云怒极反笑。
　　“打预防针。”
　　深云还没来得及细问，穆语婷端着小果盘走了过来。“佟深云，介意说会话吗？”浓郁的香水味扑面而来，深云有些不可思议地想到了林宜，他讨厌这个味道。
　　“别露出戒备的眼神，我会受伤的。”语婷似笑非笑地说。
　　深云摔摔有轻微晕眩的头，站起来。“好，出去说。”
　　三层有一个宽露台，长毛地毯吸取了两人的脚步声。穆语婷出神地望着楼下的花园喷泉，轻声说：“其实，不在那个场合的话，你用不着对我有敌意。我们曾经有共同的青春回忆，不是吗？”
　　他知道自己的厌恶更多来源于这个女人引起的，关于往事的记忆。他也望向喷泉，发现池中有一片片金属色泽的荷叶擎起。“有什么话，就开门见山吧。”
　　“你现在这个样子，是因为她吗？”
　　深云听完，转身就走。穆语婷却不停，声音从他身后悠悠传来：“我联系到她了，May，也就是你的宝贝儿。”
　　他不回头，低吼到：“闭嘴。”
　　“佟深云，May还小的时候就和我说过，你很理智，有责任心，几乎是个卫道士。不过，我问你，你难道不准备冲动一回？一生就一回？”
　　深云开始颤抖，胃部的不适感开始隐隐传来。“穆小姐，我很讨厌你的名字，现在更厌恶你这个人。”
　　“你会后悔的。”
　　“是吗？”
　　她讽刺地笑了出来：“你说，佟深云，就你这样一个男人，怎么会有那么多女人为你着迷呢？你会后悔的，后悔一辈子。”她顿了顿，尖声说道，“我告诉你，是为了我们曾经的友谊，为了慕雨……你听清楚，佟慕雨，要结婚了。”
　　剧痛终于袭来，深云面如纸色地转过身去，看到穆语婷与她尖刻语气相反的慈悲的眼神。
　　“什么时候？”
　　“不知道，总之是快了。”她看到佟深云发红的眼睛，也有些哽咽，“佟深云，我再问你一次，你这一辈子，不能冲动一会吗？”
　　他似乎没有听见，惨笑着盯着迷蒙的黄昏，低语：“这一天，终于来了么？”

　　注：补充一些大家可能已经忘了的情节
　　1，丁香花 ：云和雨家小院子里墙根种的深云出的劳力
　　2，仲夏酒吧: 云和雨曾经去看舞台剧并且雨在那里唱《eyes on me》的地方
　　3，云的生日在结樱桃前只过阴历并且以前是和小雨一起过
　　4，由于林宜（就是小雨的后妈）的关系深云讨厌长卷发喷香水浓妆的女人
　　......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