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消雨霁》nuoya

16、十五 今夕何夕

　　“新鲜樱桃，新鲜樱桃。”一个农家妇人打扮的老太太挎着竹篮，站在商业街的落地窗前有一声没一声的叫卖。经过她时，韩冰明显感到慕雨的身体一僵。
　　“怎么了，想要吗？”他微微收紧搂她的手臂，笑着柔声问她。慕雨从妇人的篮子里拿出一袋来举在眼前端详，最后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来。她拉住他放在腰间的手，轻轻推开他说：“不是，我最讨厌吃樱桃了。”
　　可她没有走，反而拿出所有的零钱来塞到那妇人手里，低声说：“都给你。”然后自顾自地往前走了。韩冰朝不知所措的老人歉意一笑：“老人家，你就拿着吧。她不懂事，你别放在心上。”说完，急急朝慕雨追了过去。
　　她小指勾着那一小袋红艳艳的樱桃，前后摆动。他上前拦住她的肩膀，有些无奈地问道：“又给我猜哑谜了么？不喜欢还买来做什么？”他问的时候就暗骂自己神经过敏，为一点小事就开始不安。因为心虚，他只是望着前方没有看她，发现迎面而来的路人都不由对身边的女孩多看几眼。而那个女孩却突然低笑起来，喃喃地骂道：“傻瓜！”他听见了有些恍然，觉得这样的亲密不太真实，甚至有些受宠若惊。掩饰自己的难堪似的，他也笑出来，摸着口袋里的香烟盒说：“快走吧，已经不早了。”
　　刚进婚纱店，店员小乔就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职业化的笑着迎了上来。“来了，韩先生佟小姐！上楼吧，婚纱上午就送上来了。特别漂亮，真的，韩先生眼光真好，佟小姐真有福气......”小乔热情的夸赞着，没注意到跟在后面的两个人都没有接腔。
　　精致的长礼服套在模特身上，线条柔和。里层的白色绸缎面料掩映在外层浅紫色的薄纱下，透出幽幽的珍珠般的光泽。绣满雏菊的抹胸上，用闪片勾勒出曼丽反复的藤蔓纹饰。慕雨一动不动地站在婚纱前，浅笑着，却神色复杂。小乔从里间拿出一个绒面礼盒放到小圆桌上，朝韩冰说：“韩先生，这是小披肩。为了安全，我们还没有拆封，你来确认一下。”韩冰笑着牵起慕雨的手把她拉过去，一边用小刀划开名牌，一边温言说道：“一会都穿上试试，看还有没有要修改的地方。”说着，打开了礼盒。一瞬间，慕雨觉得被里面晶亮的光线灼疼了眼。雪纺纱质地的披肩层层叠叠，菱形的图案边缘缀满细碎的紫色水晶。披肩一边，放着Swarovski 的票据和证书。“喜欢吗？”他不由露出满意的表情问她。
　　慕雨伸出手，轻轻沿着水晶组成的线条一路滑下，“很美...韩冰，你知道吗，当年我爸就送了我一款镶着碎紫水晶的手镯，然后把我从家里带到了这个城市。”韩冰的表情立刻僵在脸上，他心底有些懊恼，更多的却是气愤她在这个时候提起那时的事。尽管这样，他还是尽量放缓声音说：“我看你那么宝贝家里那个紫水晶的苹果，还以为你会喜欢。没关系，不穿就行了，反正披肩可有可无的，要不然再做一件小上衣 ？”
　　慕雨停下动作，怜惜地看向他，温柔地抚上他的脸颊：“韩冰，你生气了吧！我这么任性你怎么还能忍得住呢？我们就要成为一家人了，你不用那么容忍我，真的。”她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对不起。”
　　小乔已经知趣的退到一旁整理婚纱，韩冰耸耸肩握住她的手：“没什么。小雨在我这里永远都是小女孩，我要把无原则纵容的政策贯彻到底！”天知道，对我来说，能拥有你，是多么巨大的恩赐。
　　“我试婚纱给你看，好不好？”
　　“嗯。”他宠溺地拍拍她的脸颊，点头。
　　当慕雨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他猛然间有落泪的冲动。真的有很多年了，他一直在等待她回头的这一刻。如今，她即将成为他的新娘，他多么庆幸自己坚持了下来。那些忍耐和无尽的等待没有白费，他终于可以牵起她的手和她一起生活。
　　慕雨盈盈浅笑，在灯光下宛如公主一般。他走过去，把她拥到怀里，反复说着：“很适合，小雨很漂亮。”慕雨的脸埋在他情谊缱绻的怀里，努力怀想着属于另一个人的熟悉味道。
　　“定一条缎带把手腕包起来吧,还是带手套？”韩冰磨挲着她手腕上的疤痕，轻声问她。
　　“韩冰？”
　　“要不买只手镯？”
　　慕雨挣开他的胳膊，仰头看着他：“韩冰！”
　　他露出固执的神色，没有移开视线：“小雨，我不希望昨天的伤口出现在我们的婚礼上。”她望着他的眼睛，又想笑了:“今天是怎么了？一点都不像你，也不像个三十多岁的人。在神经过敏什么呀！你还怕我跑了不成？”
　　韩冰心想确实是怕啊，尤其是最近。他不敢告诉慕雨任天前一段给他打了电话，隐隐约约暗示他注意一些；更不敢告诉她深云前两天急性胃炎住院了。最难熬的那几年虽然已经过去，他依然不敢保证不会出什么意外。
　　小乔把披肩搭在慕雨肩上，星星点点的水晶光芒映上她洁白的皮肤。女大十八变，慕雨的确和以前不一样了。韩冰甚至开始想不起来她十九岁时的样子。原来齐耳的头发现在已经及腰，高高地扎起来，露出线条优美的面颊，身材也比以前圆润很多。想到这，他不禁有些骄傲：那个男人已经七年没见过慕雨了，他无法看到她一点一滴的改变，他甚至不知道她现在的模样。曾经深爱着又怎样，她即将成为他的新娘！
　　慕雨仿佛知道他想法似的敲他胸膛，说：“我去换下来了，怪紧的。”然后在转身的瞬间，卸下了满脸的笑意。坐在昏暗狭小的试衣间里，她出神地抚摸手腕上的伤疤——哥，你说我幸福吗？
　　等待的时光孤独而漫长，她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在没有他的地方生活。说过会等他来接她，却只是一年又一年的失望。如果没有听到他恋爱的消息，也许她的相信还会一直持续下去。当信念崩塌，她唯有选择结束自己。在手腕上毫不犹豫地狠切下两刀，看到血液流出的同时却又不可思议地感到委屈——他不曾让她有过如此深重的绝望和疲惫，可当生命流去，她还是无可救药的希望见他。
　　从病床上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韩冰满脸的憔悴。那一刻，只留下一点淡薄的悲哀：当他不在身边，她再也无法用自己来威胁他。爱情，如果有一方不坚定，那么用什么手段获取都没有意义。他爱着吗？连这最初的希望也开始动摇。
　　就像一包火红的樱桃，一袭水晶的纱衣，惆怅若有若无的游动在生活的每一个细部，她苦笑自己也有长大懂事的一天。但是，有些感情不是仅仅“释然”两字就能解决，她曾揉进他的骨血里，让两个人都受了痛彻心扉的伤。除非有个决绝的了断，她就不可能逃出那张无所不在的往事之网，
　　也有对他恨到咬牙切齿的时刻，她好怨，怨他根深蒂固的责任感，怨他没有飞蛾扑火的勇气，可这怨恨到最底层的时候，她又心疼他——深云从来不是一个自私的男人，她清楚自己剥夺了他的多少。他畏缩，迟疑，逃避，一向都是为她考虑得多一些。他曾为她付出所有。
　　但这份不动声色的温柔未尝没有害了她。她见过了深云那般的人物，又得到了他独一无二的关怀，食髓知味般，她恐怕很难再爱上别人。可她毕竟过了不需要理由可以为所欲为的年龄，也不是看不出韩冰默默地等待。总有一些人应该幸福，如果她能补偿，似乎再没理由让他跟着她殉葬……
　　哥，你幸福吗？
　　“小雨？要帮忙吗？”韩冰的声音伴着小心的叩门声响起。慕雨赶紧抹掉一脸的泪水，使劲眨眨眼睛，装作若无其事地说：“衣服勾住了，我弄了好一会儿。你再等一下，我马上出来。”
　　笑着走出试衣间，拉住韩冰伸过来的手，她望进他的眼睛：“买只宽手镯吧，把伤疤盖住。”韩冰神色一动，终于加深了笑意：“是，我的公主。”
　　“在那之前，先陪我去店里一趟，恐怕小易又忘了剪茎就关了店。”
　　“那家小花店比我重要多了！”
　　她勾紧他的手臂，望着暗下来的天色说：“怎么可能。”
　　慕雨的花店“欢颜”就在韩冰的公司附近，他从车库开出车到了她门口时，看到慕雨穿着浅紫色的围裙擦花瓶。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看到，慕雨站在花团锦簇中，神色安静而愉悦。葱笼的灌木排在店缘，其间专心工作的女子仿若出尘般梦幻而美好。
　　韩冰再次觉得送给慕雨这家花店是明智的。她身体不好，做些轻松又喜好的活计可以达到既锻炼身体又放松心情的效果。
　　他按了一声喇叭，慕雨像只小鸟一样受惊似的回过头来，他摆出不耐烦的神色催促她快一些。慕雨斜他一眼，一边解围裙一边往店深处走去，里面的灯一盏一盏灭了下来，最终只留下门厅的一盏淡橘色宫灯。慕雨锁好门，俏立在店前对他招手。
　　他只好把车开上店前的车位，颇有些无奈地问她：“还不能走么？”
　　她把手递到他面前，笑着说：“你闻。”
　　“嗯，是玫瑰香味。”他把她的手贴到脸上。
　　“是啊，今天刚进的新货。如果到了你车上，香味就被车里的香水味儿冲淡了。”
　　他定定的看她，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小雨，我大概在做梦吧！否则我眼前这个小仙女怎么会愿意嫁给我，还捧来花香让我闻？”
　　她闻言抱住肩，浅笑着说：“我们都伤心太久了，老天看不下去，就说‘让他们幸福’吧！然后，幸福就降临了。”
　　韩冰拥住她，微微哽咽：“我不年轻了……小雨，谢谢你。”
　　“就用你的钞票来补偿我吧！”
　　他呵呵笑出来，一边拍她的背一边说：“全是公主陛下的，我听候差遣。”慕雨闭上眼睛,抬手回应了他的拥抱——韩冰，我欠你的，还不清了。

　　正用晚餐的时候，慕雨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她看了一眼，是个陌生的号码。“韩冰，我去露台接下电话。”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到：“谁？”
　　慕雨扫他一眼握紧餐具的手指，给他一个安心的笑容：“是妈妈。”说着起身往走廊转角的露台走去。
　　“喂？”
　　“May。”
　　她闻声大惊，低呼出来“Hellen,你怎么知道我的号？”
　　“May，你还没有和我解释你的突然失踪呢！”Hellen说话的语调和以前有着轻微的不同，慕雨说不出这种改变带有什么意味。
　　“发生了一些事情，过段日子，我大概会回去一趟，到时候和你解释，好吗？”
　　“我费了很大周章才找到你的联系方式。看样子你和你哥已经几年没见了。”
　　“七年。”她阴郁地说。
　　穆语婷沉吟片刻，声音有些沙地低声接到：“慕雨，我在一个很奇怪的场合遇到他了。你们没在一起，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她突然控制不住自己：“你见到他了？你们都说什么了？他好吗……他女朋友好吗？”
　　“你在说什么，佟深云铁板一块，哪有什么女朋友！”
　　佟慕雨像是被突然抽离了温度一般，脸色煞白地愣在当地，双手颤抖地说不出话来。那边的穆语婷尚自说着：“在那种场合遇到他，我开始挺气愤的。不过你哥脸色很差，而且瘦得厉害。对了，May，我听说你要结婚了？对方是谁？”
　　“……”
　　“喂，慕雨，你在听吗？”
　　她还没回过神来，喃喃的问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没有女朋友？不会的，你搞错了。”
　　Hellen这才听出不对劲来，紧张地握紧手机：“慕雨，你们没有联系吗？我当然没有弄错了！你们……”
　　“不要说了。Hellen，过两天我给你打过去，我现在...有点事，以后在说，好吗？”
　　那边安静了一会，才听穆语婷叹着气说：“好的。慕雨，但愿我没有做错事。那么，再见。”
　　“再见。”她捂住心口，倾身靠在墙壁上。佟慕雨，不能哭，求你，别哭。快出去，韩冰还等着你呢！
　　她有些狼狈地抬手抹不断涌出的泪水，下意识地从电话簿里调出深云的号码。就在恍惚着就要按下拨通键的霎那，韩冰扶上她的肩膀，柔声问道：“说完了吗？”
　　她一惊，手机掉到了地上。她慌张地弯腰去捡，韩冰却按住了她。他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扳向自己。
　　“小雨，怎么哭了？”他好像什么都没看到一般，只是用着平常担心的神色看着她。慕雨被他镇定的眼神看的有些发毛，微微挣扎却动不了分毫。
　　“韩冰，你抓疼我了。”
　　他这才放开攥紧的手，不出声地望了她一会，他拿出纸巾温柔地擦她脸上的泪痕。“和妈妈说什么了？”
　　她无法抑制地害怕起来，往后倒一小步抱住自己。
　　“小雨，换一部手机吧。听秘书说索爱出了一款水晶机盖的新机，我给你买来好不好。”他一边温柔地询问她，一边取出她的手机卡揣在兜里。
　　“韩冰，不要这样对我。我什么都没有做。”她稍稍清醒过来，眼神凌厉地看向他。
　　韩冰身上一震，继而笑了。“我知道，小雨。我相信你……过来。”
　　“不要这样，韩冰！”
　　他缓缓走到她面前，终于放软了声调：“小雨，回去吃饭吧，菜都凉了。”这样说着，他却伸手抱住了她。“不要吓我，小雨，不要吓我。”
　　她原本涌上的怒意瞬间退去，唯余全身的疲累。
　　“回家吧。”她望着身后的城市灯火，静静地说。

作者有话说

　　来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