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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十四 满目疮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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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是深渊,当你向下看的时候,会觉得头晕目眩。——毕希纳
早晨起来,才六点过十分。深云撑起身体,望着窗外樱树在风中宽摆的枝桠出了会儿神,然后下地到浴室梳洗。正在剃须的时候,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东西就向阳台跑去。
清早的空气带着湿重的凉意,柔和的光线从树影间斜斜地打进来,照在青郁茂密的樱树侧面。他眯起眼,看清了隐在叶片下的暗红颗粒。
哥,你生日一过,樱桃就该熟了。
慕雨,又到这个季节了,你过得好不好?
临出书房前,他眼神扫过放在电脑桌前的照片,里面的慕雨永远定格在美丽的14岁。她洁白纤细的手指攀在他的小臂上,笑容干净明媚。今年她就25了吧。深云努力在脑中描绘她如今的模样,眼前出现的却始终是分别时她回头凝视他的面容。安静而哀伤。
路过慕雨的卧房时,他下意识地停下来轻轻叩门——慕雨,该起床了。手指抵在门板上,却始终提不起推开它的勇气。他知道里面保持着当初的模样一直没有改变过。一定落满灰了,他这样想着,手却放了下来。他受不了这个充满慕雨影子的房间却失去了她清甜的味道。
打开冰箱,冰凉的柠檬味道扑面而来,他看看顶层开始些发蔫的柠檬,从下面拿出一罐咖啡。拉环撕开的清脆声音响在寂静的屋子里,他一手举着蓝山缓缓喝着,一手拿出那些表皮褶皱的柠檬丢到垃圾箱里。他记得,她总是捧着一大杯柠檬水屈膝窝在沙发上看书,一边哗哗地翻着书页,一边酸得倒抽凉气。
这样想着便不自觉地微笑起来,坐到餐桌前,还习惯性地垂下左手。慕雨还小的时候,有一次和同学争执割破了右手中指。那一段时间,她左手捏着勺子别别扭扭地舀饭,右手就勾着深云的左手在餐桌下轻轻晃。宝贝儿,好好吃饭!他无数次笑着低斥她。慕雨摇摇包扎着的手指,耍赖说:哥,疼。
她永远不听话。
也许明智的选择是尽快忘记昨天,但他还是他近乎自虐地重复回忆这些片段。可过往的旧影还是无可挽回地模糊起来,并且一发不可收拾。当连惊觉于此的心痛都变得淡漠时,心里便开始发疯地堆积一种空洞的悲哀。深云有时会想,当连这点惆怅都离开时,他还剩下什么?
任天在五层的职工食堂吃套餐时,听见后面有人说了声“佟主任”,便侧了侧身子留了心。眼角大致瞄了眼身后,果然是新闻中心的几个女职员。
深云毕业后,台长位子上的任家妈妈有心把他安排到行政部门,为的是工作相对轻松将来也好提干。可深云却少见的坚持,非要跟着常记者实习。任妈妈挺生气,深云做记者专业不对口,工作压力又大,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开窍!任天知道他是想把自己逼得紧一些,以免空出时间来想那些有的没的,就帮他和老太太商量着定了下来。最初的一年里,凡是部里分工不明确的活包括摄像,采编,系统维护深云都干过,还隔三差五地跟着常记出差做片子。作息不规律加上过劳,没几个月他就瘦得皮包骨头,但扎实肯干的冲劲也在台里受到好评。转正后深云又做了一年记者,才申请去了新闻中心的办公室。
一晃四年过去,深云也平平稳稳地提拔成为新闻中心主任,日子过得再波澜不惊不过。或许是心中少了纠结的东西,他整个人明朗不少,为人处世也少了几分棱角,显得英挺沉稳。
七年比之一生确实不算太长,却足以改变很多东西,起码深云不再对周遭漠不关心事不关己,也渐渐多了笑容。如果说还有什么让他担心的,就只有这个奔三十的人对自己的态度:衬衫西装一成不变,冬天也不过添一件大衣;早中晚三餐总是蒙混过关,嫌起麻烦来甚至会喝咖啡了事;更不要说这个男人除了工作上的应酬,从不参加台里内部的聚会......比起对待工作同事的热忱认真,他对自己几乎淡漠得不正常。他不曾和他提起过关于小雨的话题,他也不确定他是否还记挂着昨天。
“今天早上我七点半来了,还以为算早呢,没想到主任早就到了。”一个细柔的声音说。
“你不知道吗?主任一向都是这个时间的。说起来,主任的生日快到了,今年一定要撺掇他和大家一起过!”
“是啊,不过主任打太极的功夫一流,说服他难度太大了。”
然后便是一阵应和声。任天坐正身子,盯着面前的套餐微微笑了。这些女孩子们不知道,深云的生日已经过了,他一向只过阴历生日的。今年的生日还是他们当初在新闻部的几个人,如果不加自己家里的小家伙的话。看见手下策划部的人马向自己走过来,他迅速给家里拨了电话。
“爸爸!”声音嫩嫩的,掩饰不住的兴奋。他弯起眼睛,低声说:“媛媛,吃过饭了吗?”
“嗯,吃过了。妈妈又骂你了哦,她说你迟早要被单位的饭毒死。”小女孩说着,呵呵笑了起来。
任天忍不住放大了脸上了笑容:“爸爸晚上回家,媛媛要在妈妈面前多说爸爸的好话哦。妈妈在旁边吗?叫她接电话。”
隔着电话他听见方影哼了一声才接起来。“小影,你准备一下,晚上咱们和深云去君豪吃饭。”
“ 这位仁兄打错了吧,我怎么听你这声音这么陌生呢。”
“小影?”他温言唤了一声。那边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说:“嗯,知道了。不会又是......?”
“啊,真聪明。妈要给小云介绍一个女孩儿,这事你先别和他说。”
“我明白”,她作出生气的口气低声道“你,下次再误了媛媛的家长会,就没有被原谅的机会了。”
他对已经落座的部下点点头,加快语速说:“抱歉,这次真的是走不开。晚上联系,你先挂吧。”
一伙人不怀好意地冲他笑着,小许戳着自己的扣饭贼眉鼠眼地凑过来,说:“老板,和大嫂请罪呢?”任天一记手刀劈在他后颈上,笑骂:“别给我登鼻子上脸啊,是不是平时给你们脸色太和善了,没让你们认清自己地立场啊?”
又是一阵哄笑。李源别起一绺鬓发,对任天说:“说到脸色,今天在行政科遇到小佟,他脸色差得吓人。”
任天没领会到她说的“脸色”是指身体状况,眼神暗了暗没说什么。小许却接话到:“唉?你们不知道啊,今儿个上午佟主任胃病犯了,差点摔倒。”任天噌一下从位子上站起来,浓眉拧在一起控制不住怒火地喝道:“臭小子,怎么不早说!”吼完就扔下一干目瞪口呆的部下转身跑了出去。
“诶?我怎么又挨骂了?他也没问我呀?”小许莫明其妙地瞪着任天的背影嘟囔着。李源敲敲他的头,坏笑着说:“说你还嫩吧?小佟是咱老板的‘青梅竹马’,这么重要的幕后资料都没掌握还敢胡说八道!”
深云躺在医务室靠窗的床位上,发现自己魇住了。意识明明开始清醒,却始终睁不开眼睛。他感到输液的胳膊变得冰凉,空调嗡嗡的声音仿佛就在耳畔,吵得他头疼。可模模糊糊地,他又觉得自己是在书房,请来的刷墙工人低声议论着什么。“没办法,把墙全部重刷一遍吧。”“就是,这主人家也太不爱惜了,好好的泼了这么一大片墨汁。”
“别刷!别把墙上的字盖掉!”他着急地喊,却出不了声。要上前阻止,又无法动弹。“别,求求你们别动小雨的字!”一阵眩晕,他又回到医务室。正午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透进来,灼得他周身干涩,他惦记着赶快回家赶走那些多事的工人,却还是被困在床上魇在梦里。远远近近地,听见有个细细的声音柔柔地唤着。仔细分辨,似乎是有人在叫“哥哥”。小雨!他心中一痛,连忙向旁边看。慕雨浅笑着坐在旁边,凉茵茵的手指慢慢抚上他的小臂,他又高兴又焦急,挣尽全力想要和她说一句话。慕雨突然脸色一冷,两行请泪流下来:“哥,我叫你来接我,你怎么在这躺着?当初你不说话,是不是就打算把我永远扔在那里?”说完,狠狠甩开他的手走了出去。“小雨......”被抽干了力气般,心中又是一片死寂。
任天赶到空无一人的医务室,低咒了一声不负责任的医生,急急跑进里屋。深云僵硬地躺在床上,双眼紧闭,眉间痛苦地皱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哼声。怕是做恶梦了吧,他想着,上前轻轻拍打深云的肩膀。“小云,小云。”
深云更深地蹙了一下眉头,缓缓睁开眼睛。他失神地越过任天向门口看去,半晌才突出一口气,回过神来。“抱歉,是个梦魇。”
任天拢住他冰凉的胳膊,心疼地笑着说:“道什么歉!”然后又寒起一张阔脸,凶道:“你怎么又不好好吃饭,不到三十的人就有了这么严重的胃病,你是要活活气死我,啊!?”
深云转向快要见底的输液瓶,沉声说:“抱歉。”他抬起另一只手遮住视线,嘴唇有一丝颤抖。“任哥。”
任天心里一沉,收紧了握着他的手,他知道,深云只有在极度动摇的时候才这么叫他。“小云,出什么事了?”他极其微弱的笑起来,涩着声音说:“没什么,樱桃熟了,我大概有些神经过敏。”
“任哥,媛媛多大了?”
他擦掉深云额头上的汗珠子,轻轻答道:“四岁,怎么,想小家伙了?”
“啊,微微有些惊讶。有时候,我还觉得,咱们还是学校里的孩子。”似乎,遥远的昨天只是一场繁华绚丽的美梦,却又真实得可怕。而她离开后的时光,明明过得踏实,却又恍恍然没有什么映象。
“任哥,我说些话你不要生气。”任天没出声,他知道自己得到了默许,幽幽说到:“这些年,我差不多要忘记以前的事了。可最近一段时间,我频繁地梦到小雨...她在怪我。七年了,任哥,我突然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坚毅,我开始发疯一样的想念她,想见见她。”
任天为着自己要说的话而无比自厌,他压下也有些失控的情绪,冷冷的说:“也许,小雨已经不想见你了。”
一瞬间,他以为深云会暴怒地坐起来。可他只是身子一震,又恢复了刚才毫无生气的样子。他像死了一样僵在床上很久,才抬起手臂看向任天:“想起来,以前没有在她面前流过泪,也没对她说过一些重要的话。也许,我现在只是觉得有些遗憾而已。”
任天动动唇,却没说话。他俯下身子抱住深云,说:“你就在这歇着,下班后我来接你,晚上咱们聚聚。”感到深云点了点头,他才笑着站起来,打趣地说:“佟主任,怎么今儿个觉得你返老还童了!要让你手下那帮女人知道,那还了得!”
深云别过脸去,声音有些许空洞:“任天,我笑不出来。”
任天叹口气,拍拍他走了出去。过道里扑面而来的阴冷让他打了个寒战,他怀疑,让这样状态的小云去见母亲介绍的女孩,是不是,有些残忍?
任媛媛一看见从包间外面进来的任天和佟深云,就欢呼着“云,云”撞到了深云身上。深云宠溺地笑着抱起她,问到:“想我了?”小孩子重重地点头,抱住他的头说:“想了。媛媛又长了三厘米,云看出来没有?”
深云装作认真的打量她一番,严肃地说:“好像没有长高,”还没等小家伙发作,又接到“不过似乎是变得更漂亮了。”小家伙听了,有些害羞的笑起来。
方影从座位上走过来,伸手接过媛媛,训道:“怎么真么不懂礼貌,教你叫佟叔叔了没有?看,把你佟叔叔的西装弄皱了吧!小破孩儿,看还有没有人喜欢你!”媛媛嘟着嘴拉起深云的领带,委屈地问:“云,喜不喜欢媛媛?”
哥,喜不喜欢我?深云脸色一白,赶紧回过神来。他握住媛媛绵绵的小手,温柔地说:“当然喜欢了。”
喜欢。
其实深云一进来,就看见了坐在侧面的女人。这会子,她娉娉婷婷地走过来,和任天握手寒暄一阵。他不得不转过身来,等着任天的解释。任天和方影都有些尴尬地看看他,方影抱着媛媛走回座位。
“小云,这是穆语婷,刚从区台调上来,现在在音乐台做主持。语婷,这就是深云。”语婷抬头看见深云的脸,突然变了脸色。深云听到她的名字涌上一股怒气,又对她的反应不明就里,只好伸手说:“你好。”
“你不记得我了?”女人紧张的问。深云不着痕迹地打量她及腰的长卷发,艳丽的装容,又闻到她身上浓郁的香水味道,隐隐觉得厌恶又熟悉。“请问?”他一边领她入座,一边礼貌而生疏地问道。
穆语婷眼神怪异地看向他,说:“我是hellen.”(倒,minna也忘了她是谁了吧...就是那个很久以前出场的基督徒,演话剧那个...)
深云握紧拳头,感到胃部又开始狠狠地抽痛。hellen。埋藏的记忆如潮水一般,迅速淹没了他,他又看到了那个黑暗阁楼上盈盈浅笑的美丽女孩。哥,她小鹿似的依偎在他身旁,甜蜜地叫他。哥。
他赶紧按住胃部喝了口热水,收拾起情绪说:“哦,想起来了。你变了很多。”特别是给人的感觉。
“啊,快三十岁的人了,总不能一直和以前一样疯。呵,当初听说佟深云的时候,我怎么也没想到是你。”
他知道自己在闹脾气,却还是冲口而出:“殷俊呢?”你怎么会来参加这么无聊的相亲。
hellen对他的敌意付之一笑,大方地说:“分手了。”
一边的任天早就愣在当场,这才缓过劲来似的说。“你们认识啊,真是闹了笑话了。”没想到穆语婷无所谓地耸耸肩,笑道:“正相反,我很高兴能认识今天的佟深云。”
方影听到她着重说了“今天”两个字,不太高兴地瞟了她一眼,对她话里有话有些抵触。
一时间,包间里除了媛媛天真的嘟囔声,安静得有些诡异。任天看深云捂着胃一杯一杯地往下灌热水,心疼的要命。方影却因为曾经喜欢的人和别人相亲,心底有些郁郁。媛媛受不了冷清地叫着要云抱,深云也不顾胃疼,伸手把她楼进怀里。方影看到这一幕,不可抑制地辛酸。她依然对这个男人心存眷恋,却已经和别的男人生活了四年。她知道,比起自己,深云在任天心目中的位子恐怕更重要些。甚至有时她会怀疑,任天喜欢自己,只是下意识地想给深云减少负担。
穆语婷毫不在意地夹菜,和任媛媛逗乐,似乎感觉不到几个人的沉默。
忽然,深云的手机响了起来。他向大家点头致歉,掏出手机来走了出去。他前脚一走,穆语婷顿时冷下脸来,面无表情的问:“他还和may,不,是佟慕雨,在一起吗?”任天手一抖,抬头瞪大眼睛看向她。
深云接起电话,是新闻中心的同事,问他生日想去哪过。深云推说过后商量挂了电话。走进包间,尽量装出遗憾的表情,说:“抱歉,突然有工作。先走一步。”穆语婷笑着说没关系。任天一脸歉意地站起来,说:“工作重要,咱们以后再聚。我先送你出去。”
站在酒店门口,两个人沉默了一会。任天点着一支烟,低声说:“小云,对不起,这是老太太的意思。我没想到是认识的人。”
深云有些烦躁,却不想迁怒任天。他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向地下车库走去。不一会儿,任天就看见他的车倒了出来。他按了一声喇叭,然后飞快地驶出酒店。任天一直站着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直到烟火烫了手才清醒过来,反身回去。
她一直受纵容,任性又不计后果。他隐忍而压抑,很少表露自己的感情。可这么两个人,就是深爱着。尽管如此,他也不能一直这么孤单下去。任天一边上楼梯,一边有些苦涩的想。
沿海大道上,深云无法抑制地狠踩油门。手机铃声再次想起,他想也没想就在马路上急刹车,按了电源键。可对方却坚持不懈地打来,他想关机,又突然觉得麻烦至极。深云踹开车门奔到路沿,挥臂把不停聒噪的手机扔了下去。
很快,那个闪动的光点就消失在黑暗的海水里。
一阵剧痛袭来,他抱住胃部,颓然地坐到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