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十三 一往而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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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应这次的事，张洁或多或少都有些赌气的成分在里面。在她看来，慕雨对深云的依恋是有些过分，却还没到了要把两个人分开的程度。不一般的成长经历让这种超于常人的占有欲看起来并不突兀，反而合理。但佟青给她的理由一直模模糊糊，正当她要表示对这件事的不耐时，林宜来了，她宛如被人给了当头一棒，突然蒙了。
分开十几年了，她虽然一直惦念着他，无奈却鲜有他的消息。慕雨手术后他们一直不温不火地联系着，她也渐渐心生期待——他们都过了不需要理由的年纪，接下来的路，如果能一起走，会不那么辛苦。直到林宜出现，她才明白，他所说的“分开”，还包括他们的真正分手。
就如深云所说，那一纸婚书已成笑话，但事到如此，她才有了完全结束的感觉，离开慕雨，也蓦然间不那么重要了。其实，她也没有和她真正在一起过。慕雨六岁的时候被佟青悄悄带走，转眼就是五年，等她回来后，她却一直忙着外地的工作，没有确实地照顾过她。而慕雨到今天还有时叫她“阿姨”。
慕雨心思埋得深，她并不清楚她的真正想法，譬如说，她恨不恨这个家庭，很不很这对荒唐的父母。但慕雨只是一味温顺地微笑，和他们都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真正明白她的人，只怕唯有深云了，但怎奈深云又是个从不多话的孩子。
她端着果汁上楼梯，出神间已经到了深云的书房门口。
地上摆着一方型量较大的墨青色端砚，盈着满满的墨汁。慕雨跪在地上提着毛笔练字，铺了少半个书房的雪白宣纸已经镌满了楷字。一枚紫色的水晶苹果压在卷头。深云双手抱胸地斜靠在书桌边，凝神看着身边的慕雨，神色温存。
她抬手敲门的时候正听见慕雨说：“带我走，我说最后一次。”深云闻声抬起眼来，看见是她连忙走过来接过杯具。她蹲到慕雨身边，柔声说：“小雨，想去哪玩呢？”慕雨转身坐到地板上，笑着摇摇头。
深云没想到，几个大人竟然住了下来，到现在已经是第三天。那晚他和慕雨凌晨四点回来，看到客房里还亮着的灯，顿时清醒过来。家里的事情还没解决，慕雨手术创伤刚刚痊愈，暑假已经接近尾声......一切一切都由不得他冲动。
直到很多年后，当他终于载着慕雨走向梦中的旅程时，回想今天，已经说不出是后悔还是惆怅。也许只是惘然。
“妈，我是在家里闷坏了瞎说呢，外面光线那么强，我不能出去的。”说完深云扫了她一眼：原来你清楚。她眼尾接到深云的眼神，忍不住咯咯笑了。
张洁不知其中缘由，只是有些心疼地揉揉她光顺的黑发：“小雨，让你吃苦了，可妈妈却不能多照顾你几天。”
深云看慕雨听的漫不经心，眼神一直瞟着卷头的水晶，心下好笑地拿起来塞到她怀里，顺势坐到旁边，问：“妈，你要回去了？”
“啊，我不能丢下一摊子人自己窝在家里舒服，再说现在正是各种颁奖典礼的密集期，能抽出这三天空已经是极限了。”深云想起前年暑假去她编辑部时见到的人仰马翻的景象，不禁莞儿。张洁看懂他心思似的，会心地笑了。这笑，有着对自己孩子的宠爱与眷恋，所以多少带出些老态来。深云看到这情绪复杂的笑，心下不由黯然。
说笑间，佟青从外面进来，看见坐在地上的三个人，不禁愣怔：俊秀的孩子，端庄的妻子，这是多少人渴望的天伦，但他却要再一次毁了它。自己是不是太过残忍了？他掩饰情绪似的轻叩房门，温言说道：“小雨，那群孩子来看你了。”说着，楼下的嬉闹声已经传来，深云估摸了下人数，搂着慕雨的肩头苦笑出来——慕雨，都来了，躲也躲不过。
他起身跟着父母出房，慕雨小声叫住他。他背对着慕雨站住，沉默了半晌，抬脚走了出去。突然身后“砰”的一声，他赶忙转身奔回去，看到砚台滚到一边，浓黑的墨点泼了一墙，掩盖了墙上大片的楷字段落，慕雨跪坐在一片狼藉中，望着他流下泪来。毫无征兆地，拿起一旁的烟台狠狠向深云砸过去。
深云站在门口没有动，砚台砸过来“咔嚓”一声，然后左臂就流下血来。
他像没有感觉似的笔直向慕雨走过去，抱住她不住颤抖的肩膀，渐渐收紧手臂。佟慕雨抬起沾满墨汁的手推开他，死死盯住他:“带我走，快点带我走。”深云从口袋里拿出空空的黛安神（1）瓶子，声音疲惫至极：“宝贝儿，昨天你吃了多少这个？”
她突然有些阴冷的轻笑出声，攥住他拿瓶子的手，说：“佟深云，带我走。”
深云面色灰白的望着她，神色惨淡地再次拥住她细弱的身子，声音沙哑起来：“慕雨，慕雨，你不能再出事了！哥...快要坚持不住了。求求你，懂事一回，求求你。”
她僵住了被紧抱在深云怀里的身体，突然醒过来似的拉起他流血的胳膊，泪流满面。“哥！哥！对不起，对不起，刚才，刚才...哥，你去医院，快去！”
任天笑着推开门，看到眼前的一幕，顿时寒了脸。他一步跨过去拉起深云，伸手就要扇到慕雨脸上，深云立刻抓住他的手，胳膊吃痛地闷哼一声。
“佟慕雨，你他妈的干了什么！！你到底要把小云逼到什么地步！！这些年，你折磨得你们两个还不够？小云为你付出的还不够？你怎么就不能想想他也有自己的人生！从你上高中开始，他有没有顾过自己一天，我问你，有没有？凭小云的成绩，他那个电视台不能去，为什么偏要和市台签合同？还不是因为你！你他妈的给我醒醒，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你...”还没说完，深云强忍着痛捂住了他的嘴：“任天，住嘴！你快住嘴！”
说完连忙俯身抱住脸色煞白的慕雨，用没受伤的一边用力拍着她僵直的脊背。任天这才看出异样，赶忙回身关了房门。
“宝贝儿，没事没事，你什么都没做错。哥什么都给你，说话，快说句话......”
慕雨没有发出抽泣声，眼泪却一直不断地往下流，她从深云肩膀上抬起头来看向任天，面无表情地说：“为什么你们都要这样，我喜欢哥哥，错了么？”
她这一问，连任天心里也害怕起来，心里疑惑着发生了什么事，却不敢出声。深云稍稍离开她，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静静说道：“任天，韩冰来了吧，你去把他叫上来。”他的声音没有生气，任天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急急出了门去，留下浑身脏污的两个人。
深云血已凝住，蓝色衬衫袖子上、侧腰上暗红一片。“哥，疼不疼？”她还是怔怔的，声音却有丝颤抖。他看她的眼神逐渐柔和，小心翼翼地捧起她惨白的小脸，轻轻印上微凉的嘴唇。
她浑身剧烈一震，抬手搂住了他的脖子。唇齿相交，耳鬓厮磨。“哥，别让他们带走我。”
他依然不说话，只是温柔地，绝望地，深情地，吻着他。她渐渐觉得心里的躁动平息下来，俯首埋到他怀里。这时，面色铁青的三个人，才移动脚步走了进来。张洁也在。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坐在地上的一对儿女，震惊愤怒地说不出话来。深云带慕雨站起来，她脚步不稳地走过去，“啪”地甩给深云一个耳刮。深云偏着脸露出苦笑，低声说：“对不起。”然后抱着胳膊走到韩冰面前，依旧是淡淡的口气：“韩老师，麻烦你照顾一下宝...小雨，她昨天夜里服了过量的黛安神。”
面色难看的韩冰一下惊慌起来，越过他去拉住慕雨。他给任天一个眼神，头也没回地走了出去。任天扫了屋里的人一眼，皱起眉跟到深云后面。“走后门。”深云疲惫地说。
任天一边开车一边回头看副驾驶坐上的深云，后者面无血色，冷硬的线条始终紧绷着。深云望着不断向后倒去的街景，疼得脑中一阵又一阵的眩晕。
恍惚间，他突然想起来好多年前的夏天。任天家门前架了一棚葡萄，莹绿色的水晶串沉甸甸地挂在枝叶间，在他们这片洋楼中显得特别醒目。
钟点工阿姨做好了饭，家里却找不到慕雨的影子。他闪过一个念头，飞快的奔出门去，果然看见慕雨搬了小凳子，站在上面掂着脚跟够葡萄。六岁的慕雨刚刚一米出头，伸直了胳膊还距最低的那串挺远。他抬头看见任天正开阳台门，笑着上前把慕雨抱下来。
慕雨嘟着嘴，指着上面说：“哥哥，我要。”深云看见任天已经推开阳台门走了出来，皱起眉头又看看笑脸憋得潮红的慕雨，纵起身来伸手摘了一串。“小云你这个兔崽子，有你这么教育妹妹的没有？”深云把葡萄递到笑眯眯的慕雨手中，扬起脖子说：“吼什么吼，不就是一串葡萄么！”说完拉起美滋滋的慕雨进了自家门......他在回忆中微笑起来，转头看任天：“我突然想起来，小时候你还骂过我兔崽子。”
任天正想着去医院的近道儿，听他这么说，奇怪地看他一眼。深云不以为意的笑笑，抓紧手臂继续说：“任哥，我到底该怎么做？怎么就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任天一时间涌上千头万绪，却不知到怎么开口。闷了半晌才沉声说道：“你没错。”
“是吗？”
“分开吧。”
深云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沉默了好一阵，咬着牙阴沉地说：“我知道。”
张洁把来到家里的一拨孩子打发走，只留下韩冰。给慕雨洗干净身子后，和佟青面走到客厅。她颓然坐下，从包里拿出离婚协议，无力地说：“我同意。”
楼上，韩冰坐在慕雨面前，拉着她冰凉的手。慕雨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但给她做过一年心里治疗的韩冰知道，眼前的孩子快失控了。他声调和缓地抚慰了慕雨一阵，见她依然毫无反应，蓦地产生了赌一把的想法。想着，他捧起慕雨的手，柔声说：“小雨，韩老师工作调动，要去另一个城市了。”
慕雨一动不动地盯着床头的水晶苹果，没有看他。
“佟先生也在那个城市。”闻言，慕雨才转过头来。他笑笑，继续说：“所以，以后韩老师还能继续陪着你。”
慕雨像是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一般，扬起笑脸，甜甜地说：“谢谢。”
韩冰心里惊动，却不动声色。他温柔地看着慕雨，问到：“小雨，老师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走出阴影。老师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你尽快好起来的。你原不愿意和老师在一起？”
她笑容没变，听完他的话后又转回头去，伸手拿住那个苹果抱进怀里，声音软软地说：“我恨你们。”
韩冰霎时变了脸色。
深云和任天从医院回来时，家里的人都在客厅里。慕雨沉静地抱膝坐于沙发一角，膝上放着他买给她的紫水晶苹果，身旁是一只暗紫色的行李箱。
张洁看见他，示意他坐到对面。他选了一个离慕雨不算远的位置坐下，抬眼看抽着烟的佟青。林宜坐在他旁边，神色微妙地打量他。他忍不住自嘲地笑了。
一贯脸上云淡风轻的张洁突然满眼怒意，握着拳骂道：“混帐东西！”佟青立刻掐灭烟头，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冷静。然后，他坐到深云对面的位置，难得地露出了年轻时严苛的神色。
“小云，原来我只是怀疑...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他又用力碾了碾尚自冒着烟的烟头，说道：“我不是合格的父亲，这些年让你照顾小雨，还应该对你说声谢谢。虽然说，事情谈不上对错，但还是要...唉，明天，我们就带小雨走。近一段时间，你们最好不要联系。大家都冷静一下。”
“我想，时间会解决一切的。毕竟你们还年轻。”
深云漠然的脸没什么变化，任天却已经流了一身的冷汗。佟青对任天温和地笑道：“小天，让你看笑话了。”他赶忙接到：“佟叔叔，你不清楚情况，其实......”佟青微微挥手打断了他，说：“小天，今天不早了，你家搬到那么远的地方，回去晚了任兄会担心的。”任天怔住看着眼前俊美而强势的男人，苦笑一记，拍了下深云的肩膀，说：“是，那我告辞了。佟叔叔，张阿姨，有空来家里坐坐。家父家母很惦记你们。”说完，起身往外走去，他按住意欲送他出门的深云，扫过一眼纹丝不动的慕雨，疼惜地低声说：“我明天来看你。”
深云垂下眼去，向他摆摆手。他心里痛楚，干脆抬脚走了出去。
车声过后，慕雨终于有了动静。她放下双腿，把晶莹的东西抱在胸前，轻轻地说：“我真的喜欢他。”
张洁身子一颤，起身扬手就给了深云一个响亮的耳光，这一次下手重了，深云的半边脸登时红了起来。“混帐，你是怎么当哥哥的！”说着作势又要扇去，佟青伸手拉住了她，低喝道：“你冷静点，打他有什么用。”
慕雨看着深云包扎好的左臂，又慢慢把眼光移到他浮肿的脸上，轻轻浅浅地笑了。林宜见她这种时候还笑得出来，不由心里一冷，怪异的感觉浮了上来。慕雨察觉她的反应，反而回过头来，冲着她甜甜一笑，然后低头说道：“爸，我明天跟你走。你让我和哥，单独说会话。”
张洁抬头瞪她一眼，还没说什么，就被佟青使柔劲按到沙发上。他过去摸摸慕雨的头，温声说道：“小雨，爸爸现在不劝你什么。但你要相信爸爸，你们还小，感情很脆弱。等你们走入社会后，就会发现现在的想法是很偏激的。也许，到时候你们成熟了，回头看今天会觉得这其实都不是爱情。”
慕雨乖顺地听他说完，声音脆脆地道：“让我和哥哥，单独待一会儿。”
“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固执！”张洁这么说着，眼睛却有些湿。这些年来，她一个女人在外面打拼，无非就是想让孩子们过得好一点。现在，孩子都长大了，深云又这么出息，她原本是欣慰而骄傲的。但她万万没有想到，会是今天这个局面。忽然间，她又怨起佟青来，要不是他把这个家弄的支离破碎，孩子们一定不会发展成这样。
林宜正有些看好戏的轻松，突然见张洁一个眼刀刮过来，立时收敛了浅笑，心下难免有些难堪。毕竟算是一家人了，她不由为自己刚才的轻浮略微懊恼，却听慕雨的声音又响起：“我要，和哥哥，待一会儿。”
声音虽然轻甜，语调却说不出的沉寂。佟青看看她的脸色，心下明白不能刺激她，只好抚抚她额角的发丝，说道：“去吧。”
眼看着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张洁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佟青看着这个从来不在别人面前示弱的女人突然脆弱得不堪一击，叹口气上前轻轻拥住了她。
慕雨拉住深云开灯的手，带他走到床前。就像平常一样，她坐在床边，深云跪在面前摸着她的脸。“哥，还疼吗？”她拢上深云缠着纱布的胳膊，低头问他。
深云笑了，眼里映着她皎洁的容颜。“是啊，很疼。”
韩冰以为他是最了解慕雨的人，其实不然。慕雨比谁都清楚，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男人明白她的一切，也只有那个男人会纵容她的一切。她把额头抵到深云刚毅的额上，忧伤地笑了。“你还真是个傻瓜。”
深云看她终于平静下来，叹了口气。他没想到，她这么容易就答应了。分别在即，心里痛得几近麻木。
“哥，我等你来接我。别忘了我......你答应我的事，在死之前总要实现诺言。”静了一会儿，她下去抱住深云，幽幽地说：“这下，你想去哪工作都可以了吧......我等你，我相信你。”
你想过以后吗？深云突然想起了韩冰的话。
未来，谁又知道呢？
他一下一下缱绻地抚摸她柔软的侧发，痛苦地闭上眼睛。
夜幕，悄悄降临。
（注）；黛安神是一种抑郁症的治疗药物，过量服用会加重病情，有时会产生幻觉。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十三 一往而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