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十二 纷至沓来 ...
-
厨房里还残留着竹叶的清香以及柠檬的酸甜味道，深云切开洋葱，空气中立刻弥漫开独特的辛辣气息。韩冰看着深云动作，拿起一瓣洋葱捏在指间搓弄：“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深云握刀的手顿了一下，淡淡接道：“做咖喱而已，不费事。”韩冰不以为意地笑笑，迟疑片刻，说：“小云，慕雨回家有一个月了吧，怎么还带着眼罩？”这个男人一向温文尔雅的样子，实际上却犀利得可以。深云转身拿咖喱粉，说道：“等她玩够了，自然会摘下来。”
楼上突然传来一阵笑声，韩冰收起纵容般的笑容，上前拉住深云的小臂。深云不得不抬起头来，迎上他异常认真的眼神。“小云，就我所知，你原来并不是这样没有原则的人。”
原则？深云不禁在心里咀嚼两个字，冷峻的表情闪过一丝疲惫。他有些不耐烦地抽出自己的胳膊，就着与韩冰面对面的位置靠到流理台上：“如果我说我累了，怕了，只想顺其自然，你又会怎么说呢？”
韩冰依然是很耐心的样子，眼中甚至还有些许暖意。他并不刻意地打量着眼前高大瘦削的男人，微微笑着说：“难道你没有考虑过以后吗？”虽然是笑着说出的话，语气却透着明显的质问。这种责难的意味让深云笑了出来。“听你这么说，似乎已经为我们考虑周全了。那么，是什么呢，我们的以后？”“...深云，我非常喜欢小雨，非常。我会努力让她接受我，也希望得到你的帮助，这样的话，你也会松一口气不是吗？”
深云终于笑出声来，转过身去把咖喱粉倒进玻璃容器。“韩先生，我似乎一直没有阻拦你做什么。而且，有些事情，你好像误会了。”他没有回头看他，却清楚感到了身后男人一瞬间的僵硬。心里感到快意的同时，自厌的情绪又一次汹涌的袭上来。韩冰不过是个爱着慕雨的人，自己完全没有必要这样敌视，可尖刻的语言却不受控制的流泻出来，深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咄咄逼人。
韩冰没有生气，只是问他“什么意思”。深云听着他困惑的声音，突然有摊开一切的冲动——他是不是也能理直气壮地说他喜欢慕雨，非常喜欢？他可不可以坦然地告诉这个英俊的男人，这并非慕雨一个人的问题......他这样想着，忽然觉得洋葱的气味让眼睛酸涩起来。这些年，他逃避惯了，隐藏惯了，说是责任也好，懦弱也罢，时至今日，他已经丧失了一个年轻男子无所畏惧的张扬。
他放缓语气，吐出一口说道：“韩老师，帮我把牛肉拿出来吧。在下面一层。”韩冰有些冷然地盯着他的背影，最后还是耸耸肩膀，带着笑意问他：“全部都要吗？”
有些感激他没有追根问底似的，深云转头看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后随即说道：“谢谢你对慕雨的照顾。”
“啊，一厢情愿而已，不值一提。”
一伙人总算是热热闹闹地开始美餐。席间，任海心不无夸张地声言要“娶”深云进门，“单为他这手艺也值了！”。佟慕雨笑容甘甜的听着一桌人亲热打趣的声音，渐渐产生一种一贯如此的错觉——她优秀的恋人坐在身旁，而属于两人的好友正围坐周围，笑语宴宴地称赞恋人的好手艺。仿佛这样和谐的生活已经过了多年，又会很多年地进行下去，他们像平常恋人那样柴米油盐的平淡过活，日子波澜不惊却又不失甜蜜...正出神间，听到深云催她吃饭。她笑着拉拉他的衣角，没有说话。深云了然地低头微笑，在众人谈笑的空隙中轻轻拍了下她的额头。
傍晚深云送几个人出门的时候，韩冰突然想起什么一样折回身来，把深云拉到一边问道：“小云，大概是心理咨询师的直觉吧，我一直觉得不太对劲。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吗？”
深云简直有些怕了这个男人的敏锐，他看了眼停在前面的几个人，低头说道：“韩老师，我信任你的职业道德，但不管是什么原因，都不要再和别人说起小雨的事了。”韩冰立刻变了脸色，不由地提高了声调：“你说什么，我从来没有...”
“殷俊。”深云寒着脸打断他。韩冰听到这个名字，先是疑虑起来，然后和他一起在酒吧喝的烂醉如泥的记忆瞬间鲜活起来。他面色青白地看向深云，却发现后者依然面无表情不动声色，不禁心下惶然，又莫明其妙地恼火。想说抱歉，声音却梗在喉头发不出来。深云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下文，便催促似的拍拍他的肩膀，语气无异地说：“别太介意，走吧。”
同时，任海心也唤到：“韩老师，快点儿，我们还等着搭你的车呢！”看见任天和方影在一旁笑起来，韩冰只得深吸一口气，浮上笑容。临上车前，他向深云伸出手，已然恢复了平素的风度翩然：“小云，我不得不说你...嗯，很厉害。呵呵，今天谢谢你的款待。”深云先是因为他这种成人化的告别方式惊异了一下，随即伸出手去，接到：“不用客气。”韩冰哭笑不得地挥挥手，边坐上驾驶坐边看着他说：“你这孩子，还真是一句废话都不多说。”
车身滑过的瞬间，深云看到方影望过来的视线。他转过身，只见夕阳懒懒地沉在天边，晚霞深红。
慕雨手里握着眼罩，穿过小区花园向门口跑来。她远远看见深云，欢快地唤到：“哥。”深云心里咯噔一下，疾步跑过去按住她：“谁叫你跑的？啊？”慕雨装作没听到，撒娇一样地搂住他说：“哥，刚才有短信说二环广场晚上有烟火表演，带我去看。”“不行。”“嗯，哥，去嘛去嘛。”深云刚要推开她，却听到一个浑厚的声音叫道：“小云，小雨。”
他不敢相信地回过头去，看到佟青和林宜从车上下来，招手让他们过去，顿时冷下脸来。慕雨摇他握紧的手，柔声说：“哥。”他才自觉失态地放松了绷紧的身体。慕雨拉他走上前去，笑着问道：“爸爸，林姨，你们怎么来了？”
佟青爱怜地抚摸她乌黑的头发，温言道：“还不是担心你这个小东西！”一旁的林宜挽着佟青的胳膊，妆容大方，衣着得体。她松开手，上前拉住慕雨亲热地说：“啊，啊，小雨长这么大了。”又抬起头，望着深云：“小云变化更大，已经变成让我都心跳不已的帅男人了！”深云闻到她身上多年没变的香水味道，难耐地皱起眉头，终于还是控制不住地哼了一声。不等变了脸色的佟青开口，他便冷冷说道：“爸，现把车停到小区的地下车库吧。”林宜尴尬地向佟青递眼色：“青，小云说得对，停到这妨碍别人了。你去停车，我们先回去。”佟青缓下表情嗯了一声，拍拍慕雨的头反身走了回去。
三个人沉默着往回走，一阵又一阵的香气让深云胃里翻滚起来。他极力回避，还是无可抑制地想到这个女人初次出现时的情景。
那一年，他九岁。他依然记得这个女人带着胜利者的宽悯表情扫视自己和母亲，她身上的香水味道像是挑衅般充斥了房间的角落。然后，父亲就和她带着慕雨走了。可能是孩童时的心理阴影，深云从那时起就从生理上厌恶长卷发，喷香水的女人。虽然不想承认，但她的又一次出现的确让他不安起来。
“嗯...你们的母亲晚一点也会回来。”林宜迟疑地说道。
闻言，慕雨迅速抬起头与深云对视一眼，看到深云紧皱的眉头，不由轻笑出来，握紧了他的手。她知道，深云从来不是个会伪装自己的人，他向来隐忍，却很真实。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已经可以对自己奇异的家庭作出不再在意的笑脸。可深云不会，也许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变得圆滑点通透点。她用手指描画深云掌心的纹路，为这个过于倔强的男人微微心疼起来。
几乎四个人刚在沙发上坐好，张洁就回来了。深云没有开客厅灯的习惯，佟青两个以为和慕雨的眼睛有关，也就没问。几个人正气氛怪异地闲聊时，张洁“啪”地开灯声音让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也许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又或许是岁月的磨练，比起稍稍无所适从的两人，张洁反而显得坦然大方。她耳上的小颗钻石在灯光下显得灿烂夺目，整个人也似年轻了许多，十分神采熠熠。她把包放在玄关的台子上，微笑着和林宜调侃：“我已经紧赶慢赶了，还是让你们早来一步。”说着坐到慕雨旁边，端起茶杯迅速抿一小口。
林宜看到她利落的短发，有些吃惊。不知怎么的，她突然对自己年轻时的张狂而微微自责。当年，她应该给眼前这个优雅的女人更多尊重的...她有些尴尬地对张洁微笑着说：“我们也是刚刚进门。张姐，你看起来没变的样子，还是那么漂亮。”等把话说出来，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越发无措起来。
张洁却不以为意地呵呵笑起来，指着佟青道：“没有变的，恐怕是这个男人吧。”话音一落，两人脸上都是一僵。深云这才发现，容颜俊美的父亲着实不年轻了。他额头和眼角绵延的细密皱纹在室内明亮的灯光下无所遁形，让这个曾经十分严厉傲然的男人显出一丝疲态。
慕雨看着把两人气势完全压住的张洁，对这几个人的明争暗斗感到淡漠的麻木。她浮上笑脸，打断他们：“这么说，今天大家都是回来看我的喽。那么，礼物呢？”“当然有小雨的礼物！”林宜把长发别向而后，从手提袋中拿出一个暗蓝色的绒面扣盒，慕雨看到了上面银色的Swarovski天鹅标志。她接过来打开，是一款铂金镶紫水晶的手镯。“带上试试，喜欢吗？”慕雨偷眼看深云的脸色，笑着把镯子推到手腕处，问：“哥？”
深云轻按她的脑袋，沉声说：“很漂亮。”然后转向对面的两人，“锦上添花总是比雪中送炭容易些。”佟青十指相扣，神色复杂地看向张洁，她冷笑一记，塌下肩膀来靠进沙发里没有说话。深云捕捉到林宜眉间一闪而过的怒气，心底的不安越发强烈起来。
“爸，妈，你们其实有事要和我们说吧？”
佟青微微垂头，继而神色从容地转过视线，说：“小云，小雨，实际上我你们母亲正在协议离婚。”
深云极力忍耐才没有冷哼出声——拖了这么多年没有离婚才是个笑话。但这不是重点，他下意识地握拳，问：“然后呢？”
“...我们正在商量抚养权的问题...我们的意思是想要带走小雨，当然，这还要征询你们的意见。”深云木然地听着，却失去了反应的能力。
慕雨突然低低笑出来，眼睛在对面的两人身上转了一圈，说道：“爸爸，对你来说，我是件行李吧？”把我在这里寄存一段后，又要取回去了。
佟青蹙紧眉心，有些焦急地向她伸出手来：“小雨，当年爸爸是迫不得已...现在，也是为了你好。”
深云身上一震，突然明白了。张洁倾身揽住他的肩膀，劝慰似的接到：“小云，你快工作了，你这一行时间紧张，所以让林宜照顾小雨会周全一些。”说道这里，慕雨也听出了端倪，她神色不变地任佟青攥着右手，笑问；“你们已经决定好了吧？其实并不需要我们的意见对吗？”她抽出被握出汗意的手在上衣上擦了擦，站起身说道：“我没有什么不同意的。哥，你也是吧？”
他迎上她的目光，竟也笑了出来，语气惨淡地说：“啊，是啊，这样最好。”
佟青几个本身已经做好了被他们激烈反抗的准备，见他们这么容易就答应了，反而都愣怔起来。张洁心下觉得怪异，却又看不出两人有什么异样，和佟青面面相觑后说：“事情还在进行中，今天是因为我们几个都有空，所以回来和你们事先打个招呼。不早了，你们父亲和林阿姨大老远赶回来也累了，先休息吧。”
“我去收拾客房。”起身的瞬间，他猛然一阵眩晕，耳边竟然听到慕雨小时候的声音“哥，哥......”
夜静得发慌，邻家小猫像婴儿啼哭般的凄切叫声没完没了。
高大的树木因着明亮的月光，在露台上投下斑驳错落的阴影。夜风习习，偶尔带来草木的潮湿气息。深云靠着已被风雨侵蚀出斑斑锈迹的铁艺围栏，对着沙沙作响的樱树出神。
父母大概察觉到什么了吧，尽管他们的感觉和事实还有差距，但也十分靠近了。可荒唐的是，他们还什么都没有啊！他这些年的坚持，又是为了什么？
也对，外人又怎么能看的到他们的挣扎？怎么能明白他们对现实所作出的妥协？既然连妥协后的结果都无法让别人满意，当初，又何必顾虑重重，止步不前呢？
仅仅一夕之间，他的过去就被完全否定。深云第一次，对“是非”产生迷茫。
慕雨轻轻推开书房门走了进来，眼光扫过墙上的字后，飞快地向深云奔去。深云险险接住她，低喝道：“又跑，你眼睛刚好了几天！”她咯咯笑着，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左右摇晃：“哥，哥，去看烟火吧。”深云心下明白，却不说话。他抬手温柔地抚摸她淡烟般的眉毛，喃喃道：“佟慕雨，还没有开始，就要结束了。”她脸上出现固执的神色，叠上他的手放在颊边：“哥，不会的。”他闭上眼睛，停了一瞬，听见她说道“你是我的。”，不禁幽幽笑了。
“宝贝儿，带你去看烟火吧。”
车内充满悲伤的气氛。午夜的街道空旷寂寥，整个城市像是被遗弃一般的死寂。深云紧握着方向盘，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他几乎控制不住不断踩油门加速的自己，只感到剧烈摩擦的呼呼风声让心里的空虚越来越深重。就在他感到要流出眼泪的瞬间，慕雨把微凉的手轻轻的贴上了他的脸颊。指尖温润的触感让他一阵战栗，然后便奇异的镇定了。
路上只有偶尔驶过的夜车，他们进入城市外环以后，就几乎看不到其他车辆了。周围的景色已经完全荒芜，深云把车停在路边，拉着慕雨向荒草茂密的野林深处走去。
月光很好，洁白的光线如纱一般柔柔地笼罩下来，四周是夏虫清亮的唧唧声。穿过一片树木高大的地域后，眼前突然豁然开朗。慕雨望着高草丛中游弋的点点萤火，突然觉得寂寞得难以言喻。她掩饰似的笑道：“哥，你骗人。”深云握紧她的手，带她向前走去。深入草丛的时候，隐匿其中的萤火虫纷纷惊飞而起，仅仅片刻，视野中就充满了绿意荧荧的光点。
“凌晨一点的话，我只能带你看这个了。”
“很美。”明明深云就在身边，为什么心里还是这么寂寞难受呢？她靠进他温暖宽阔，拉起他的双臂环住自己，仿佛这样就能赶走体内的寒意一般。“诶，佟深云，为什么是你呢？”
他没有笑出声，但胸腔的震动却清晰地传了过来。明明带着笑意，他的声音却像叹息一般：“是啊，宝贝儿，为什么呢？”
她也笑了，抬起他手指修长的大手，在虎口处狠狠地咬上去。深云闷哼一声，却没有躲开。直到口中溢出腥甜的味道，她才抬起头来，满意似的舔舔嘴唇，说道：“但是，非你不可...哥，带我逃吧！”
深云扳过她的身体，怔怔地看了一会，然后捧起她的脸埋到自己怀里。“傻瓜。”
渐渐的，他感到了胸前的湿意，不由抱紧了慕雨纤细的身体。为什么是你？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这种拥抱着的至高喜悦和至深疼痛，是非你不可。
“哥，你答应过要带我去旅游的。咱们明天就走，好不好？”
深云知道自己一定是疯了。他几乎没有犹豫地点头，轻声说：“好。”
如果不能逃的话，起码让我们，暂时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十二 纷至沓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