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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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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全身酸痛,没有任何力气。她翻身趴在床上,用被子捂住脸。长发凌乱的散落在白色的被罩上。昨天的妆还没有卸。睫毛膏晕开,染在眼眶下一圈。呆坐在床上,她看起来像是宿醉过后刚刚清醒过来的,落寞的,失恋后的女人。
有人打电话过来。
“喂。”
“你今天不用去上班吧?”
是妈妈。
“恩。”她随意的拨了一下头发,起身,往厨房走。用玻璃杯给自己倒了杯水。早晨的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她眯了眯眼睛。
“那你今天来我这儿一趟吧。我买了你喜欢吃的牛肉,待会儿一起吃顿饭。妹妹也想你了。”
“恩。那我中午过来。”
“好。”
她换好衣服,揉着发痛的太阳穴往玄关走。昨天的同学聚会就像是一场闹剧。换鞋的时候球鞋蹭得脚生疼,看来是忘了贴创口贴。不过现在去贴的话,就又要把鞋子脱下来。想想还是算了。麻烦。她系好鞋带,出门,往楼下走。
陈谈等在她家楼下,靠着墙抽烟。等到一根烟快抽完的时候,她才出现。他夹着香烟贴近嘴唇狠嘬了一口之后把它丢掉。
“苏徽。”
他叫她,而她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里?”
“你的脚还痛吗?”他看着她,微微笑起来,视线从她的脸游移到脚。
她收敛起表情,正色得像只猫,“你是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的?”表情里毫无笑意。
他把手插到口袋里,表示投降的笑起来,“昨天你走了之后,我问了你朋友,是她说你住在这里。”见她表情仍没有缓和,他出声补充道,“我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想跟你交个朋友而已。”
“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就可以在背地里打听我住的地方了?”她看着他,直直的盯着他的眼睛,“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来这里找我了,我也不希望再见到你。”
陈谈又笑起来,嘴角的弧度有点浪荡子的味道。她彻底的没了耐心,没说点什么就走了,步子迈得又快又急。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是归根结底的,如果自己昨天不去参加那场聚会就什么都不会发生。说到底都是自己一时心血来潮闯出来的祸。
她用力的闭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看来自己还是适合一个人的生活,也不需要再妄想可以做些什么改变。太阳穴又隐隐得疼了起来,她把一侧的头发撩到耳后,往公交车站走。
在公交车上,她收到陈谈的短信。一串陌生的号码,但她还是知道是他。
“找别人要你的地址只是因为你昨天走的太快了,没来得及找你要。希望你不要太生气。陈谈。”
她把头靠在车窗上,并不打算回。阳光照在脸颊上,热热的。窗外的植物在阳光的炙烤下显得生机勃勃。
快到了的时候,她打电话给妈妈,问她具体的地址。那边传来小女孩稚嫩得像鲜花一样的声音。她低声哄着她,语气里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疼爱让她有点不知所措。简单的问了几句之后就挂了电话。
她想起自己以前跟朋友说过的话,“她好像从来都不把我当成是她的孩子。她把我当做是同龄人。认为我可以解决一切的问题。不会难过,也不会害怕。”那个时候喝得有些醉了,语气也醉醺醺的,惹人厌烦。啤酒瓶散落在地上。她从朋友的脸上看到了她觉得自己的荒唐。于是语气越发的颓唐。
那个时候她刚搬家。没有钱交学费,所以,就没有去上学。一个人从家里搬出来,妈妈和继父,没有人送她。
她其实也怕。晚上一个人怕得睡不着觉,打电话给朋友,装作兴奋的样子说要开party。等朋友过来的时候,她却喝得烂醉,冰箱的门都没有关,寒气在深夜里看着逼人骨髓。她哭着一个劲的碎碎念,发丝被打湿黏在脸上,痛苦就像是被放出来的怪兽一样,在五脏六腑间乱窜。该说的,不该说的,她都说了很多。
本来就要好了的,抬起头,她却看到了朋友眼神里的不可置信。
在那一瞬间,她知道了自己只能是一个人。家人,朋友,都不能依靠。
很多时候,夜深人静,她都想问为什么,她也想是不是因为自己太脆弱了,一切都是自己的问题。可是在问了太多遍,试着相信却又被伤害了太多次之后,她就知道了。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一个可以解答人生的答案,只是,是这样的而已。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自己要去亲身体验这个问题,可是这个问题她又能去问谁呢,谁又能回答呢。她曾经也想问苏格拉底,是不是没有梦想的人都要去死。但是最终谁又回答了的呢。可能,冥冥之中,是真的有命运的吧。
“我们要学着,认命。也要接受人各有命的事实。”
从公交车上下来,她往妈妈和继父家走。
打开门,小女孩跑过来,怯生生的看着她。妈妈在厨房炒菜,声音传过来。“是姐姐吗?冉冉,叫姐姐啊。”
“姐姐。”
她开口,声音仍然甜美得像花瓣。
“冉冉乖。”
苏徽摸了摸她的头,关上门,往厨房走。小女孩跟在后面,她们之间,生疏亲昵都有。
妈妈在做自己喜欢的土豆牛腩,油烟熏着她的眼睛,让她不得不侧过头去。苏徽看着她随意挽在脑后的头发,卷发因久未打理而格外蓬乱,没有任何色泽。
“你站在这干嘛啊,去客厅去,这里油烟大。”她转过头来,眼角边满是皱纹。
她的衰老,在此刻,清晰可见。
“我有话跟你说。”
苏徽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感情。
“那刚好我也有话跟你说。”她转过头去继续炒菜,只是语气又柔和了几分跟小女孩说道,“恬恬,你去客厅玩啊。妈妈跟姐姐说会儿话,马上就吃饭了。”
苏徽转身把小女孩送到客厅,等她回来的时候菜已经出了锅。妈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问她,“你在你舅舅公司做的怎么样啊?这种话我不好问他,本来就是走后门进去的,要是再做错了点什么,你舅舅都不好帮你说话。”
她盯着地上的瓷砖没有说话。
“怎么样你说句话啊。”
“我不想做了。”
“什么?”
“我不想做了。我在舅舅公司做的不开心,我本来也就不想你去欠这个人情。我自己可以找到事做。”她说。
“你找?你怎么找事做?又像以前那样待在家里写东西?连书都不读了?好不容易给你拖得个关系,你能不能就听我一次话,好好在你舅舅公司当个文员,等家里条件好了,找个好对象嫁了,啊?”
“等家里条件好了,那是要等到什么时候?如果家里一直这样的话,我是不是这辈子都不用嫁人了。”
她重新看向她的眼睛。
“我,妈妈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现在你叔叔(继父)的工作变动大,妹妹现在上幼儿园了要用的钱也多。你如果在舅舅公司好好干的话,妈妈也能轻松点。你说是不是。”
“当初,不就是家里没钱我才没去上学的吗。”
空气里还有油烟的气味,土豆牛腩都放在后面要凉了,苏徽却仍然没有要退让的意思。她所失去的,她所想要得到的东西,好像成了火种,而她现在有了想要点燃它的冲动。
“当初没钱就让我退学,支持我写东西,现在又嫌我赚不了钱,是吗?”
“那个时候是……”
小女孩突然一下子跑进来抱着妈妈的腿,警惕的看着她,“我不喜欢姐姐了。妈妈你不要跟姐姐说话。”
她看着苏徽,仓皇一笑,抱着她,“冉冉,你怎么能这样跟姐姐说话呢。”
“她凶你!”
“没呢,姐姐在跟妈妈开玩笑呢。”
苏徽对上小女孩的视线,无所适从,只能尴尬的笑起来。把妈妈炒好的菜,端去外面。她知道小女孩还在看着自己,可是眼泪却发酸的从眼角溢出来。她背着她们,深吸了一口气。尽可能的保持语气里的平和,“舅舅发短信给我说公司里有点事,我先走了。”
“饭也不吃了?”
妈妈在身后急急的问。
“嗯,下个星期我再过来吃。”她吸了吸鼻子,笑着说,“姐姐刚才在和妈妈闹着玩的呢。冉冉乖乖的,姐姐下次过来的时候给你买玩具。”
走出门口的时候,妈妈追了过来,拉着她的手,“苏徽,舅舅那边的工作,你还是会做的吧?”
“嗯。”
“那就好。妈妈知道妈妈对不起你,但是以后家里条件好了妈妈肯定会补偿你的。你从小就懂事,不会怪妈妈的。”
“嗯。”眼泪又要涌出来,她偏过头去,自欺欺人的不想让她看见,“你们两个快吃饭吧。菜都要凉了。下个星期我再过来。不要担心我。”
“嗯,那就好。”
关上门的时候,她的眼泪几乎就要掉下来。陈谈又发来一条短信,言语调侃,“苏大作家,我知道你现在不喜欢我,但你也不能不回短信啊。”
“我已经不写东西了。”
这是她发给他的第一条短信,眼泪掉在手机屏幕上,喉咙拼尽了所有力气,才把呜咽塞住。她站在旧楼梯里,背着光,脆弱得不堪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