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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

  •   光线昏暗的KTV包厢里,他们提起她。一群人围坐在一起,抽着烟,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头,然后话题骤变。每个人都兴致勃勃的,就像是发现了面包屑的蚂蚁,群起而攻之。
      “苏大作家怎么还没来,你们给她打电话了没?”“打是打了,但是没接啊。大作家忙得很吧。”
      大概是之前的聊天内容太过索然无味,也可能是她真的美得足以艳惊四座,气氛愈吵愈热。可是这一切对他而言都毫无意义,他只是盯着自己手中的那根烟。
      从进来的那一瞬间直到现在,他都在想到底要不要在这儿抽烟。手上的那根香烟已经被把玩了良久,看着别人抽烟的姿势,嘴唇靠近香烟,分外的诱人。
      “不抽?”
      身边的人在谈话间隙看他一眼,又瞧见他手里那根久久未动的烟,问他,眉眼间还带着点儿未散去的激动。
      他摇了摇头,把烟重新放回了口袋里。转移话题似的反问,“你们说的‘苏大作家’是谁啊?”
      “你不知道?”那人先是一愣,仔细想想后恍然大悟的笑起来,“也是哦,你俩不可能认识的。”
      “嗯?”
      “苏大作家啊,知识分子。写书的。我们班当年的班花。”
      讲到班花也不见他有多大兴趣,注意力似乎都在烟上。他又把烟重新掏了出来,百无聊赖的有一下没一下的戳着掌心。那人见这只是笑,“你要是真忍不住就抽啊。”
      “没火。”他找了个粗制滥造的借口,耸了耸肩。
      不想抽烟的理由也别无其他,单纯的只是不喜欢而已。但是别人问起来,他却又不想要解释。烟味在房间里四处飘散着,就像是霾。到最后服务生打扫房间也是麻烦。再怎么想,这举动也都不太文明。文明?他似乎被自己的措辞吓到了,荒唐一笑。算了算了,还是不抽了。向后一倒,整个人都陷在了沙发里。
      包厢的光线暗得看不清彼此的表情,门外的走廊,灯光明亮。有个姑娘在门口一晃而过。失神片刻,想要看清她的脸的时候人却走远了。他一笑,又想起烟。烟草,大概是最好的慰藉,就连摸起来也都是沁人心脾的。类似于女人滑腻的皮肤,又像是上好的绫罗绸缎,但其实最贴切的比喻是毒。
      身边的人还在孜孜不倦的讨论她。说她现在的工作,说为什么她这么多年都和大家没什么联系,猜测她今天是否会出现。看吧,男人聒噪起来的样子其实和女人相差无几。零零散散的,他大概能知道的就是她读了一年大学就退学没再读书了。说是要专心创作。不过当年也是真的写了篇短篇小说出来,文笔好像也挺不错。听着听着,他也在暗自猜测着她的样子。然后就在门口的窗子上,又看见了刚刚走过去的那个姑娘。
      一张脸,清清秀秀的,就像是江南女子。看她抬头往上看的样子,应该是踮着脚在确认包厢号码。长发微微遮住一侧的脸庞,没多少表情,轻轻冷冷却不寡淡,就像是被呈在琉璃杯中的清水。推开门进来,身边的人们又再次热闹了起来。
      她像是被吓了一跳的样子,表情在不知所措间被拿捏得微妙。原来她就是他们口中的那个“苏大作家”,他看着她,表情玩味。
      她就像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般,肩膀瑟缩了一下。不太好意思的将本就平整的挽在耳后的长发又再次别弄了一下,也不看他。无意间抬起的手腕落在他的眼里,细得就像是要消失了一样。
      “苏大作家如今在哪高就啊?”
      有人掐着嗓子,怪声怪气的问她。可她就连不自在的笑容也都很美,美得像朵不沾尘世的水仙,众人也就都没了要为难她的意思。说到底男人也不想看一个漂亮女人的洋相,他们想要的不过就是她一个求救的眼神。但可惜的是,她未尝能让他们如愿。
      有人死缠烂打的要让她喝三杯酒赔罪,说是迟到了太久,同学聚会都要结束了才来。一群人的兴致此刻又被点燃,他们笑着看着她,他本以为她会推脱个两句就走开的,没想到她却径直的走到了桌前,拿起了瓶还没开的啤酒,抬起头,刚好撞上了他的视线。
      “这瓶啤酒没人要喝的吧?”
      她问他。看不清表情,但她知道面前的人是点了点头。她的嗓音柔柔的,语气却有点冲,但两者之间却又有一个微妙的弧度。就像是公园里的石拱桥那般,盛透了夜里的月光。既曼妙,又真切。她转身对着刚刚起哄的那个人,“三杯是不是有点过了,喝了这一杯,这事就算是过了啊。”说完便抢在众人哄笑之前拉开扣环,一饮而尽。
      明明包厢里的灯光暗的就像是深海里的蓝,每个人都是闭上双眼只知道往前游动的鱼。但在这一瞬间,就在她仰起头喝下酒的时候,灯光却亮了起来,将她的姿势刻画的一滴不漏。她垂在空中的长发,她柔软的脖颈,还有微微闭起来的眼睛。他看着她,清清楚楚,仔仔细细。
      “我喝完了。”
      摆头的时候,头发像是被风掠过一般佛过了她的脸。她摇了摇空了的啤酒瓶,大家笑起来,场面一时成了庆典,她却不知道该把手里的杯子放在哪里。左右看了两下没有找到垃圾桶,只好把它捏瘪了,又放回了桌上。轻笑着,全身而退的离开了战场,从人群中逃开走到了点歌台那边坐下。
      有人在唱着□□的六层楼,吐词不甚清晰。她抬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随即就转回了视线,脸上全无刚刚的爽快。仿佛问他话的人就在刚才问他的那一秒消失了。走进包厢才不过十分钟的时间,她的表情却千变万变的,让人一览无遗。
      他起身,准备走过去。身边的人却突然问他,“去哪?”
      他耸耸肩并没有说话。那人从烟盒里抽出根烟来,四处找着打火机,也不看他。低着头,像落了层灰似的,声音迷迷糊糊的陷在四周的背景音里,听不明晰,“别过去找她,你俩不是一路人,聊不来的。对了,”他抬起头,声音终于清晰了几分,“你有火没?”自说自话的态度分外惹人烦心。
      他把打火机从兜里掏出来丢到了他的身上,廉价的红色打火机本就像是在熊熊燃烧的火焰,可这鲜艳的红火偏又再生出了火苗。它要微弱一些,颜色也没有那么纯正,就像是有人怕引火上身而偷偷的往里面掺了些橘。可它毕竟还是火苗,还会燃烧。只可惜这时间维持的太短了些,就在它触碰到香烟的那一刹那,点烟的人松开了大拇指,它的尊严消散的一干二净。
      它藏匿在烟丝的后面,只剩下零星点点的火光,就像是无力的汉子在苟延残喘的活命。灰头土脸,打着赤膊,脏话却骂得比谁都狠,比谁都凶悍。仿佛自己臭骂的不是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烟丝,而是背叛了他的,一次又一次的,人生。
      生而无望这个词,永远都是懦夫们最完美,没有缺陷的借口。
      他轻而易举的就在人群中找到了她。或许,“找”这个字放在这里略显夸张了,有些“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意味。毕竟他一直都在看着她。就连刚才被人拦住的时候,他也时不时的回过头去看她。每一眼,细微得都像是在观察。因为她的表情都一一落在了他的眼里,不曾被略去。
      现在,她就坐在那里,低头玩着手机。屏幕的光太微弱了无力照亮她的脸,所以它就柔柔的拍打在了她的手臂上面。那一小块的肌肤在这个充满尼古丁和酒精的包厢里就像是玉一样的透着光泽,莹莹动人。脸上的窘迫却又还未散去。你说为什么有人能够这么美,用世间的感情当做胭脂来涂抹,一时美得高攀不可,一时又莽莽撞撞的停留在人间。她似乎与生俱来的就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能力,明明满室的人都对她的故事好奇,可她只是玩着手机而已,就像是拉开了一道屏风,虚虚掩掩的,让人不可靠近。除非她先接近你,否则你就要鼓起勇气。她就像神秘的尼斯湖,让人想要一探究竟,却又害怕自行惭愧的知道自己的不自量力。就是个谜。他向她走近。
      但其实玩手机只是为了掩饰尴尬而已。没有人来找她搭话是事实,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这儿接受别人的视线,或好意,或恶嫉,或轻挑,也未免太过残忍了些。于是,她就想到了手机。低下头,任头发滑落遮住自己的脸。在包包里翻找手机的时候是最轻松的,因为她可以对别人的视线无知无觉。当手指碰到它,就仿佛是救赎,解救她于水生火热之中。到底,她还是害怕别人的视线,也害怕跟人四目相交时不得已而露出的微笑。
      你说,美貌到底是什么呢?“韶光易逝,容颜易老”,可它总也有绽放的时候。它在某些女孩的身上,是种点缀,是朵绽放至极的玫瑰。她们活泼,开朗,生来享受别人的目光。她们会摘下这朵玫瑰的花瓣,将它碾碎,把花汁涂抹在嘴唇上,衬得肤色洁白如雪,让人心下动容。可是对于有的女孩儿来说,它却不知所措的像把被塞进手里的尖刀。因为害怕伤害自己,她们把刃朝着别人,于是人们就知道了“只可远观不可近赏”的真谛。她们的美是孤独的。有的人却孤芳自赏,对此甘之如饴。有的人却是恐惧。在深夜里惧怕那些夜不能寐的时刻,在平日里惧怕找不到可联系人的寂寞。可最怕的还是当下的这个瞬间,挣扎数日,因寂寞而来,却又被寂寞打败。活像是个笑话。
      她想着想着,竟然有些困了。手机屏幕的光线刺得眼睛打算,虚无缥缈的,她的视线落在了面前桌上的那杯被别人喝剩了的酒。她盯着它,就像是在看着一盘无止尽滑落的沙。想起刚才自己的举动,羞耻心盘旋着占据了自己的心头。不敢想象当时自己的样子,汗水黏着头发,样子一定非常的难看。
      冲动,鲁莽,不经大脑,愚蠢,丑陋。她突然很想要走。
      有人突然伸过手来拿酒。手指落在玻璃杯壁上面,水珠滑落。那是双适合戴戒指的手,手指长而有力,似乎拥有掌握一切的力量。“这酒你不喝的吧?”她看向他的脸,陌生,但是这带有侵略性的视线她却是知道的。就在自己刚刚进门的那一瞬间,这道视线就让她感觉不便,如今终于是找到了主人。她没说话,往旁边挪了挪,已然是抗拒,没想到他却像是瞅准了时机一样的坐下,姿势舒服而惬意。
      “不喝酒?”他问,酒气喷到她的鼻尖上来,发酸。她皱着眉头想离他远点,他却喝着酒,仰着脖子,看过来。啤酒杯罩住他的大半张脸,只剩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看着她。她就像是被震住了一样,“不喝。”声音小小的,却刚好能被他听见。
      他笑着把酒咽了下去,问她,“为什么他们都叫你‘苏大作家’?”她愣了一下,不怎么想回答的绕着圈子反是问他,“是谁在叫我‘苏大作家’?我怎么不知道?”
      他似乎是没想到她会这样回她,嘴角有趣的卷起丝笑容来,用拿着酒杯的那只手空出根手指来,指了指门口的那堆人。她倒是戏做足了全套,还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他的笑意更浓,眼底的兴趣更是明显。空了的酒杯放在桌上,清脆一声,“你叫什么?”
      她因他的笑意,脸红了半分,就像是个撒谎而被捉到的孩子那样,还在因为自己拙劣的演技而自责。恍惚间,听见他问自己的名字。“苏徽。”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话音已经落了下来。后悔,也是无力挽回。
      “苏辉?”他一顿,仿佛这个名字出现在这儿是有些不合情理。她解释,“不是光辉的那个‘辉’,是晋商徽商的那个‘徽’,也就是徽章的‘徽’。”
      “哦,那也是挺男孩子气的。我还以为你的名字会更女性化一点。”他答得漫不经心的让人有些恼,“是吗。”苏徽轻轻的说。
      突然一下他又笑了起来,“不对啊,你是怎么知道我一开始以为你的名字是那个‘辉’字的?”
      “什么?”她被他的话绕的有些晕。
      “就是那个光辉的‘辉’字,你是怎么知道我一开始以为的是那个?”
      还没等到回答他就倾身在桌上翻翻找找。如果可以的话她应该很想就在这里翻一个白眼,不过出于礼貌,她还是没有这样做。只是声音闷闷的,任谁也能听得出这里面的烦躁,“因为太多人都以为是这个字了。”
      “哦,”他拿着包薯片,重新直起了身,“吃吗?”打开包装,他把它递到苏徽面前,“吃吗?”她摇摇头,压根儿是毫无办法,只是疏离都摆在了脸上,还在等一个离开的时机。他却不甚在意。
      “哎哟,我们苏大作家怎么在这儿跟陈谈聊起来了啊,也不带我们一个。”不知道是哪的风吹来了面前这么一大群的人,熙熙攘攘的,弄得她有些懵了。陈谈却笑着凑过来,“耳东陈,谈话的‘谈’,我的名字。”酒气又涌了过来,她突然有些恶心。也不知道这犯着酸的臭气究竟是眼前这个人所带过来的,还是其实是一时不断上涌的胃酸所致。她难受的皱起眉头,可是也没人来关心两句。不过,这个时候的关心也未免太丢人了些。本就是一场闹剧,也就别再添笑点了吧。她还没伟大到想牺牲自己来娱乐大众的地步。
      “苏大作家肯定对我们陈谈还不怎么熟悉吧。他啊,是在你退学之后才转到我们班的,所以你肯定是不认识他的。哎,一开始他也凭他这张脸惹了不少桃花债啊,不过也可惜了,后来打架闹事也不肯认错,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被开了。这么一说,你们两个也是般配啊。”
      你说,人的声音怎么会难听到这个地步呢?就像是动物的悲鸣一样,刺耳又惊心。或者,这在耳边响起的压根就不是他的说话声,而是耳鸣?但是,它为什么持续得这么久?久到她都以为她的脑袋是要裂开一般的疼痛。是醉了吧?肯定是刚刚灌下的,那杯酒的缘故。也是,自己好久没喝了,一时喝得那么多,那么猛,肯定也是会醉的。也怪自己,好好的,逞什么能。
      陈谈看见她眉头轻轻一皱的样子,把乐事塞进那个胡侃一通的人怀里,笑着说:“乱说什么啊你,好好吃你的薯片去吧啊。”他却还不知眼色的嚷嚷着要让他们两个上台去唱天仙配。
      台上好好唱着歌的姑娘也被请了下来,话筒都要被塞进了手里,她却突然站了起来,拿着手机说要出去接个电话。落荒而逃得明显,却没有人尴尬。大概是酒精渲染了气氛,所有人都笑着,又或者是灯光太暗她的声音又太轻所以没有人听清她的话音,只以为她是要赶着去上厕所而已。开玩笑的人去别桌拿酒去了,还以为玩笑终于能告一段落了,却有人又在苏徽刚离开的位置落了座,拿手肘顶了顶他,“苏徽漂亮吧?当年我们班班花呢。”
      陈谈什么话都没说,只从口袋里摸出了包烟摇了摇,“我出去抽烟啊。”一时间,人们又都哄笑了起来,有人更甚的吹了个口哨,气氛瞬间被点燃,热烈的像是咻的一声蹿上天的爆竹。关上门,终于,耳根清净了不少。
      他叼着烟,靠在墙上,脑子里全是刚刚苏徽皱着眉头,脸红的样子。微微低着头,眼神游移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明明身边的人是那么的吵,她却不为所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面,美得和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要去找她吗?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他笑着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吧,明摆着的不是一路人。人家看不上你的,陈谈。他的手指摸索着,伸进了口袋里,找打火机。脸上的那抹笑带着此前自己从没见过的嘲讽。可在兜里掏了半天,也找不到东西。他突然记起来,刚刚自己把它丢给乔轶了。妈的,也是要命。转过身准备找他要的时候,还没推开门,他却从门窗里看见里面幽暗的灯光和表情。算了算了,不抽了。他把烟从嘴角狠狠的抽出来,揉断在手心里,毫无目的顺着走廊往前走。说实在的,他也不知道该往哪边走才能出去,但是就先这么走下去吧,他是真的不想回去了。乱糟糟的,脑子,环境,都是。
      他是真的没想到会再见到苏徽,他还以为她早就走了,却没想到沿着走廊刚转过弯就看见了她。“玲珑有段”这个词,一瞬间,撞进了脑子里。
      ——她正靠在墙上,弯着腰,摆弄着自己的脚。腰间的一小片肌肤露在了外面,在灯光的照耀下,竟比在包厢内更显得白皙如玉,肤如凝脂。脚趾小小的,没有任何指甲油的颜色,干干净净的更加圆润。一只高跟鞋零散的落在脚边。虚晃了两下,她差点摔了下去。陈谈笑着,走上前去。
      被当众揭开伤疤,是种什么感觉?在此之前,她只觉得会是痛的。可是今天,她却是真真切切的体会到了,这其中不光是痛的,还掺杂着自尊被践踏过后残余下来的羞耻。痛到极致,是毫无知觉的。疼到顶点,胸口就将会有勇气喷涌而出。但勇气是怯弱的,它唯一能让你做的事就是夺门而出,尽管姿态如同战场上的逃兵。
      身后分明无人追赶,她的脚步却是如此的急促。只听声音,她仿佛是要去见王子的灰姑娘,只不过灰姑娘的心情是雀跃的,她却是酸涩。一不小心就崴了脚,疼得,差点叫出声来。她穿着高跟鞋艰难而滑稽的单脚跳到了墙边,倚在墙上,心里暗自庆幸身边并没有人经过。弯下腰,去脱鞋子。鞋扣半天无法解开,却还要顾虑着身后会露出来的皮肤。一时间,脸色潮红一片。她气急败坏的把鞋子直接扯了下来,扔在了脚边。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自己的脸。
      “需要我帮忙吗?”她又听见他的声音,不满的挑起眼看过去。平时略带温柔的眼睛,此刻满是戾气。他满面笑容的站在面前,于是她便越是生气,恶狠狠得瞪着陈谈,“不用”两个字被念的咬牙切齿。但在他眼里却是毫无杀伤力可言。
      他屡教不改的像个惯犯般略去她的态度,兀自靠近,想帮她稳住身体。不知道是从哪来的力气,她硬是推开了他,却不料失去了重心,差点向后摔了下去。他忙伸手拉住了她。她却又是不知感恩的推开他,情绪激动,眼里甚至还泛起了泪花。
      “你还嫌我丢人丢的不够多吗?”她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似乎是忍耐了许久,此刻终于按耐不住,感情顷刻而出。无名之火被一股脑全部宣泄在了他身上,陈谈却没生气,只是哭笑不得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本来还想再逗弄她两下,但又怕她到最后真的哭了出来,收不了场,只得在口袋里翻找着纸巾想要给她。苏徽见他如此,不管不顾的穿上鞋子,头也不回的,一瘸一拐的往前走去。等他抬起头,看到的便是她既狼狈又骄傲的背影。笑容因她看不见,而更加灿烂了些。
      “苏徽,”他大声叫她,“我的名字是陈谈,你记住了。”
      听见声音,她拖着扭到了的右脚走的更快了一些。生怕他又会有所动作,惹得包厢里那群不怀好意的人出来,又是一番取笑。路过大堂的时候,服务员和客人纷纷对她侧目,电梯旁更是有工作人员亲切的询问她的状况。“没事,只是扭到脚了。”她笑着,就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声音平稳得维持在一个温暖的频率上。虚伪的假装啊,何时才能从她的表情上褪去,又或是何时她才能勇敢的以最真实的样子与人相见?电梯里,清晰的镜子毫无保留的应照出她的脸。因疲惫而消失的双眼皮,还有出油的皮肤。电梯快速的下降着,就如同她此刻的心境,已然跌落到了谷底。陷在沼泽里。
      你说,生活难道本不就是一片沼泽吗?是啊,谁又能说不是呢。它拽着我们,拉着我们,扯着我们,勾着我们,不要命儿似的,往下陷。我们可以拒绝的吗?可以的啊,为什么不行呢。但是身边的人却好像都已经习惯了它。他们对它充耳不闻,装聋作哑。可是,既然你有资格接受它为什么又要嘲笑那些仍在奋斗的人呢?她只不过是一开始就活在沼泽里而已,所以她必须得挣扎,没有选择的挣扎,就算姿势难看丑陋。你成功吗?你高尚吗?你伟大吗?你他妈就这么了不起吗?你经历过她所经历的一切吗?你有信心说你能像她一样的继续活着吗?你有资格评价她吗?你他妈以为你自己是谁啊。
      只是,她也终究是累了。
      打车,回家,夜色一股脑的宣泄出来,就如同洪水猛兽一样瞬间占领了这座城市。太久困在包厢里,从KTV出来,这座从她出生就从未离开过的城市竟也美得让她惊艳。在出租车的后座上,她偏头,看向窗外。立交桥,绿化带,行人,小路,车水马龙的马路,还有此起彼伏亮起的车灯。红红黄黄的,就像是古时大户人家点起的灯笼。她想到那些达官贵人家出嫁的小姐,十里红妆。但它还是车灯,成不了火红的灯笼,看久了,眼睛被刺得生疼。挪开视线,居然有眼泪要掉出来。她慌忙去擦,怕被人看见。手机屏幕亮起来,是母亲打来的电话。她默默看它一眼,反过来,盖上,不想去接。但她却分外锲而不舍,接连打了三个。突然就心软了。接起来,耳边却是稚嫩的,小女孩的声音。
      “妈妈,姐姐终于接电话了。”她叫起来,声音甜美。“那你把电话给妈妈呀,冉冉。”母亲的声音远远的传过来,凭白沾染了些家的气息。接通电话至今,她仍一句话都没有说出口。像个旁观者,不过本来也是。
      “你总算是接电话了啊,就这么忙,接个电话都这么难?”闭上眼,她能想象出母亲洗完碗刚在围裙上擦完手接过电话的样子。血浓于水就是这样奇妙的事情。明明是没有见过的样子,只凭想象,也能勾勒的栩栩如生。
      “今天加班,忙到现在才完。”
      出租车司机从反光镜里瞟了她一眼,她侧过脸去装作没有看到的样子,努力对此视而不见。
      “你明天来我们这边一趟啊,我买了你喜欢的牛肉。你叔叔明天也不在,出差去了,你过来,我们母女三个好好聚聚。”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张开手掌,手指长而纤细,指甲上涂了水红色的指甲油。这几乎是她全身上下在她看来最有女人味的一点。不过细看,手的指节处因为小时候男孩子气的举动而变得粗大了些。记得当初,当自己刚发现这个问题的时候,慌不择路的甚至想起了古时候的酷刑想要让它变小些。想想,她也是真真害怕改变啊。但是现在看来,太完美了,反倒就不适合她这个人了吧。她笑,装作潇洒。只是每当别人夸奖自己的手的时候,她都会把手握起来,不让她们看见,再说,“也还好啊,那个谁的手也挺好看的。”小心而做作。
      “哎,你倒是回个话啊。干什么去了啊你。”那边因为听不到她的回答,语气变得又急又重,她只说要回去跟家里人说一声,也未正面回答。那边的声音就又降了下来,“那好吧,但是你要记得回我个信啊。”
      “嗯。”
      最后她的短信是,“明天家里有事,我来不了了”。人因崴了的脚踝跌坐在玄关那儿,愣了一下,然后马上就哭了起来。泪珠又急又大,似乎是被她压抑了很久,又似乎纯是自己的急不可耐。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母亲回过来的短信是,“什么有事啊,我看你就是不想过来。”
      简简单单,一个句子,却在此时看上去略显凄惨。她哭着,不愿去回。先是毫无声音的,隐忍着的,哭声继而小小的像只奶猫。最后,一声声,一阵阵,她大声的哭了出来,“我就是不想去,我就是不想去怎么了啊。”她吼了出来,对着这一室的空旷,愤怒而悲伤。失去了所有力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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