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光片羽》皑麋

8、第八章

　　再过一个多个月就是寒假了，闵之靖几乎觉得每一天都是煎熬，早晨起不来床，上课打不起精神，晚上在被窝里倒是生龙活虎，可以看漫画到半夜，被老妈指着鼻子骂了才肯睡，如此循环往复。

　　付羽每天也依旧是表情鲜少，和闵之靖他们在一块儿的时候稍好些，会笑。不过最近，他又变回有些沉默寡言。

　　放学照旧会一起走，可闵之靖并不会每天都提起那件事，大多数时候，他都靠付羽那天的情绪来猜。可这实在有些难度，付羽属于出了什么事儿都能憋在心里的那种，很少露在脸上，和顾远这种什么事儿都写脸上的相处久了，闵之靖看人脸色的功力都变差了。

　　灭绝师太在讲台上喋喋不休，语气严肃地说着关于期末考试的事，闵之靖趴在桌子上，心想抱怨着还要听一个半月的说教，要是光听也就算了，要是期末考试不光彩，灭绝师太还得上家里来家访，去年就和和老妈促膝长谈过一下午，后果就是自己跪搓衣板跪了一顿晚饭，附加洗了一寒假的碗，想到这，他重重叹了口气。

　　“还没考就叹气了？”灭绝师太的声音突然靠近了。

　　闵之靖惊地猛然坐起，灭绝师太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下讲台的，正站在他座位旁边虎视眈眈。顾远捂着嘴巴，转过头窃窃地笑着。

　　“我叹气…叹气是因为！”闵之靖摆出正经的笑容，“李老师辛苦了！”

　　“哦？你也知道我辛苦？”

　　“当然，辛勤的园丁！”闵之靖竖起大拇指。

　　“那你考个前一百来回报我吧。”灭绝师太也笑笑，转身回了讲台。

　　闵之靖彻底愣了，他知道灭绝师太不是开玩笑的，去年来家访的时候她就说过，闵之靖是个聪明的孩子，人缘也好，不过就是不用功，希望家长多督促。其实他怀疑这些话她对每个同学都说，老妈倒是很相信，那段时间对闵之靖管得很紧。

　　他是真的不想再洗一个月碗了，可要考年级前一百比登天还难，他平时一直在班级中下游晃着，运气好点儿能不倒数，要是差点儿那就不用说了。顾远虽说数学成绩不错，但别的科目差，所以综合下来也不怎样，排名一直是他的左膀右臂，这会儿他正幸灾乐祸，把闵之靖气的头晕。

　　这下玩儿脱了。

　　一下课，闵之靖就仰天长叹一声，随手拿起本英语书盖在脸上，正准备闭上眼睛，书突然被拿走了，他猛地直起身，正想喊，睁眼一看，居然是付羽，只能闭上了嘴。

　　“干嘛呢。”付羽翻着顺手拿起的英语书，皱了皱眉。

　　“哎哎哎，烦着呢，没听灭绝师太说要我考前100啊。”

　　“你考的到吗？”付羽问。

　　“您觉得呢？嗯？我要是考的到，我就应该叫付之靖。”

　　付羽噗嗤一笑，放下书，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闵之靖。

　　“再看收费。”闵之靖挑了挑眉。

　　“多少钱？”付羽问。

　　“一天五块，包月一百。”

　　“能便宜点么？”

　　“不能，小本买卖，恕不议价。”闵之靖冲他咧嘴笑。

　　“我给你补课吧。”付羽跳了一下坐在顾远桌子上，“前一百不难。”

　　“能别突然严肃么，”闵之靖哭丧着脸，“那也只有对你不难啊，我这样的…”

　　“你哪样的？”

　　“我这帅样…”

　　付羽锤了闵之靖一下，“没个正经。”

　　“你真给我补啊？”闵之靖揉揉肩膀。

　　付羽点点头，指了指英语书，“你这书上，干干净净，上课都干嘛了？”

　　“没干嘛啊……”

　　“那怎么不记笔记？”

　　光顾着看你了呗。闵之靖本想这么说，可付羽一脸认真的架势听到这句话不得扭头就走，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全看漫画了。”

　　“我走了。”付羽站起来转身要走，被闵之靖一把拉住了手。

　　“别啊，付大神，我认真的。”闵之靖抬头看着他，“补，我补，全听你安排。”

　　补课定在每周一三五的午休和放学，午休半小时，主要巩固下上课的知识，放学两小时，一起做作业，填缺补漏。

　　“你也真是傻。”顾远推着自行车，“叹什么气呢，被她抓了吧。”

　　“我哪知道啊，一时没控制住。”

　　“秃子那儿去么？”

　　“今天付羽给我补课，明天吧。”

　　“你真想考前一百啊？”顾远有些震惊，张大了嘴巴。

　　“不然呢，我妈真会变着法子整我。”

　　“你也够惨的。”顾远骑上车，幸灾乐祸道，“我就不陪你了，祝你学习愉快。”

　　闵之靖看着顾远潇洒的背影，叹了口气，默默回了教室，看见同学们一个个地都往外走，唯独自己在逆行，心里实在不好受。他在教室外朝里看了看，教室里只剩付羽一个人了，他正趴在桌子上写字，闵之靖悄悄走进去，都走到他跟前了付羽还没发现，还低着头刷刷写着。

　　“哇！”闵之靖突然大叫一声。

　　付羽吓得一个激灵，笔都扔掉了，滚到桌子底下，他瞪大了眼睛，倒吸了一口气，平复下来之后抬头怒气冲冲地盯着嬉皮笑脸的闵之靖，他感到无奈，闵之靖太喜欢捉弄自己了，几乎每天都要来这么一下，他不喜欢这种惊吓，可闵之靖喜欢。可奇怪的是，看着闵之靖对他笑，他竟会怒气全消。

　　“怎么不骂我？”闵之靖有些好奇地问。

　　“懒得，”付羽把本子摞到一起，放进书包，“我们走吧，教室会关门。”

　　“啊？去哪啊？”

　　“我家。”

　　闵之靖沉默了，他看着付羽背起书包，也没有说一句话，他不想去付羽家，他情愿随便找个肯德基麦当劳什么的呆这一个小时。

　　“能不去你家么？”

　　“怎么了？”付羽说完，愣了愣，“我爸爸一三五都会晚回来。”

　　“不是…”闵之靖抓着头发，心里突然沉重了几分，“不是这个原因，我也说不清…”

　　付羽也沉默了，教室里很安静，提起这件事总会让人心情烦闷，不知道过了几分钟，付羽抬起头，声音清澈。

　　“来我家吧，在外面学不进。”

　　闵之靖知道付羽的固执，他叹了口气，突然灵光一现，“可以来我家啊！”

　　“让我妈和你妈说下就行。”闵之靖拉起付羽就往外走。

　　平时闵之靖是挺能找话题的人，和谁单独在一块儿都不会冷场，除非是他根本不想搭理这人。可今天，连他自己都能感觉出这股骨子里透出来的尴尬。

　　付羽从校门口出来就一个劲儿地低着头，像是跟谁道歉似的，有车经过也不注意，害闵之靖胆战心惊的，终于，在第四次之后，闵之靖把付羽拦住，站在他面前，

　　“怎么了啊？”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变的柔和。

　　“没…”付羽低声说。

　　“是不是你爸他又？”

　　“没有！”付羽猛地抬起头，“他没打我。”

　　闵之靖闭了嘴，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两个人又沉默地一起走着，突然付羽停了下来：“你是不是…害怕我爸爸？”

　　害怕？可笑？我怎么会害怕？

　　这是闵之靖当下的想法，他还有些惊讶，这居然是付羽突然闷闷不乐的原因，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解释，付羽不清楚他家的情况，在他看来，闵之靖说不定是会害怕。

　　“没有，怎么可能！”他拍拍胸口，“我像是那种胆子小的人么？”

　　“不知道啊，”付羽朝他笑了下，“其实我都不怎么了解你。”

　　闵之靖没想过付羽会说这话，一下子不知如何反应，半张着嘴看他，付羽笑了，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笑着说：“我没什么朋友…所以……对不起…”

　　“停停停！”闵之靖有些听不下去了，他感觉到自己双耳一热，眼神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内心有种强烈的冲动想要揉一揉付羽的头，面前的付羽小心翼翼地向自己道歉，光凭这张委屈脸，闵之靖几乎觉得自己才是应该道歉的那个。

　　“倒什么歉啊，你又没做错事儿。”闵之靖胡乱做着手势，大声地说。

　　“我也不知道…”付羽还是闷着声音。

　　“是我不好，我其实不是害怕你爸，真的，”闵之靖有些着急，这是他第一次对自己的语言表达能力产生怀疑，

　　“不管你的事儿，用不着道歉。”

　　“可是…”付羽支支吾吾的。

　　“没什么可是的！”闵之靖咬咬牙，大声的说，“不管你爸怎么样，你是你，你不是你爸，我是在和你做朋友，和你爸什么关系都没，明白了吗？”

　　说完，他突然觉得有些肉麻，感觉自己从耳朵根一直烧到了额头，可他还是努力维持镇定的语调。

　　付羽愣了愣，抿着嘴，大眼睛水汪汪的看着闵之靖，过了几秒，似乎是忍了很久，最后还是低着头猛地朝闵之靖扑了过去。

　　闵之靖被他这一扑，向后退了几步才站稳，扑面而来的付羽身上的香甜奶味儿让他觉得一阵惬意，他忍不住伸手搂住付羽的头，轻轻拍了两下。

　　“乖。”他学着大人的语气，又用力在付羽头发上揉了揉。

　　到家的时候家里没有人，闵之靖回头看付羽，他在门外扭扭捏捏的模样让人发笑，他赶忙招呼付羽进来，拿了双拖鞋给他换，付羽小心的进了门，不忘把门关上。

　　“你该不会第一次去别人家吧？”看付羽拘谨的模样，闵之靖走进厨房问道。

　　付羽站在门口点点头。

　　“就当自己家啊，随便点儿，顾远对我家那是熟的不能再熟了。”他从厨房里探出个头：“上回他都能把我妈找不到的东西给找出来了。”

　　付羽把换好的鞋子工整地摆好，闵之靖家确实不大，但却好像能感受到自己家感受不到的温馨气息。

　　两个人在闵之靖房间坐下，两个人掏出今天的作业分别写了起来，付羽偶尔会检查闵之靖的答题情况。

　　“你这里写错了，照着上一行抄也能抄错？”

　　“哦，橡皮拿来。”闵之靖对付羽说。

　　“自己拿。”付羽用笔指了指自己的笔袋，低头检查着他刚刚做完的数学题。

　　闵之靖对付羽吐了吐舌头，在他笔袋里翻着，找出块橡皮，把刚刚写错的地方擦掉重写，他叹了口气，把笔往桌子上一扔，靠在椅背上。

　　付羽抬起头，看他这幅不情愿的模样，“怎么了？”

　　“不想写了，头疼。”闵之靖晃着脑袋。

　　“你还想不想考前一百了？”付羽也放下本子。

　　“不想，”闵之靖改晃腿了，一下下地敲着凳子腿儿，“太累。”

　　付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开始把本子摞在一起，准备往包里塞。

　　“哎，你干嘛？”闵之靖赶忙抢过付羽的数学作业。

　　“你不是不学了么，我收拾收拾回家了。”

　　“别啊，我学我学！”闵之靖拿起笔，写了两笔，又抬起头看着付羽，“你说我考的到么？”

　　“为什么不能？”付羽歪过头看他。

　　“哎，得得得，和您无法交流，我还是做题吧。”

　　闵之靖趴在桌上认真的做题，付羽抬起头，偷偷环视了一下闵之靖的房间，他的房间不是很大，倒也挺干净，和自己想象的不同。

　　书桌上只有课本和作业，没有课外习题和试卷，书桌旁漫画但是有很多，还特地弄了个书架，塞得满满当当，上面还放着几个小人儿，付羽站起来走到书架旁边，想仔细看看。

　　“七龙珠看过吗？”闵之靖放下笔也走了过来。

　　“回去做作业去。”

　　“可好看了！来，先借你一本儿回去看，别被你爸发现了啊。”他不理会付羽，拿下第一话递给他，付羽推了推，眼神为难的扫过，闵之靖又硬塞了下，付羽总算是拿在了手里。

　　“看完这本儿再来换第二本，保证你一晚上看完。”闵之靖回去坐下，有些得意地转着笔。

　　“我得复习完功课才能看。”付羽翻了翻，合上了，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书皮，“你还给包了书皮？”

　　“是啊，不然坏了旧了怎么办，这可是我的宝贝。”

　　“那你还把它借给我…”付羽有些吃惊，看着闵之靖。

　　“你和顾远不一样嘛，小心着呢。”闵之靖笑了笑，靠近了付羽，“主要想让你松松弦，怕一天到晚看书看傻了。”

　　付羽有些无奈，他笑着向后靠了靠，转身把漫画书塞进了书包夹层里，又拉上拉链，才放心的拍了拍书包。

　　天很快就黑了，他俩一直在埋头写作业，没注意时间，直到厅里传来钥匙开门的声儿，那是周慧回来了。闵之靖才猛地坐起来，把笔往桌上一拍，转过头瞪着付羽。

　　付羽也抬起头，对这个眼神表示不解，过了几秒才突然意识到，现在已经晚了！

　　“都5点了！”闵之靖一拍大腿，跳了起来，“你不回去你爸不得打死你！”

　　付羽皱起了眉头，也站了起来，慌张的收拾着东西，可一着急，却有零零散散的东西掉落在地上，他又弯腰去捡，语气中透露着慌乱：“我得赶快回去！”

　　“走回去来不及！我骑车带你！”闵之靖已经走到房门旁边了，他转头对付羽说。

　　付羽迟疑的目光投了过来，“你会带人吗？”

　　“嘿！还小看我！”

　　“不是…我还是跑回去吧。”付羽回过头继续收拾着。

　　“我送你！楼下等我，给你展示下我出色的带人技巧。”闵之靖拿起外套，和老妈说了一声，周慧扒着门框冲他喊：“别把付羽摔着了！”

　　“哪会啊！”闵之靖潇洒地一挥手，拿起钥匙就下楼了。

　　和闵之靖的妈妈打过招呼之后，付羽也匆匆忙忙地跑到了楼下，闵之靖已经推着他妈的那辆女士自行车等着了，看见付羽的身影，他显然很高兴，笑着把车推了过来。

　　“上来，”闵之靖跨上车，拨弄了一下车铃，回头看付羽，“会跳车吗？”

　　“嗯，你真会带人？”付羽把包背到胸前。

　　“别废话，上来！”

　　闵之靖话音未落就往前骑了，他知道闵之靖会骑自行车，但这和带人还是有区别，要是不稳还得弄一身伤。付羽咬了咬牙，跑了起来，反正都回晚了，暂且相信闵之靖这一回吧。

　　他跳上车的时候，闵之靖把自行车龙头的手明显晃动了一下，由于龙头不稳，车剧烈的左右摇了起来，付羽不得不抓紧了闵之靖的外套。

　　晃了好一阵子，闵之靖才费力地调整好方向，他回头看了一眼付羽，他脸上挂满了惊慌，短短的刘海被风吹起，皱着眉头，一只手抓着书包，一只手抓着自己的外套。

　　“没事吧，你看，我说我会带人的。”

　　“你不怎么带人吧？”付羽稍微松了松手，风声很大，他不自觉大声问他。

　　“还行，带过顾远几次，”闵之靖骑的很快，身体有规律的左右微微摇晃，外套没来得及拉上拉链，被风吹得鼓了起来，“他就没你这么好运气了，每次都摔。”

　　“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啊？”付羽轻声说。

　　“嗯？什么？”闵之靖没听清，身体向后靠侧过头，风吹过，付羽能闻到闵之靖身上的味道，他闭了闭眼，深深吸了几口气。

　　“我说！快给我展示你出色的带人技巧！”付羽又抓紧了闵之靖的外套冲他喊着。

　　到付羽家的时候才过了十分钟，闵之靖没了命地踩，到后边儿都有些收不住，好不容易才停下。付羽跳下车，瞟见闵之靖背后外套被他抓出皱痕，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看向闵之靖。

　　“行了，摸啥摸，快进去。”闵之靖大口喘着气，拉上了外套拉链，“冻死我了，刚一路都没拉。”

　　“谢谢你啊。”付羽低下头，快速地说，他自己都没听清。

　　“谢个屁，漫画藏藏好。”闵之靖笑了，轻轻推了他。看付羽转身进了家门，才慢慢调转车头离开。

　　过来花了十分钟，回去的时候骑了快半小时都没到，冷风飕飕的往领口里灌，冷的他牙直打哆嗦，顶着风怎么骑都骑不快。刚才那股神气劲儿全用完了，停好自行车上楼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和烂了的丝瓜一样软绵绵的。

　　推开家门，扑鼻而来的饭菜香味让他松了口气，在椅子上瘫坐下来，老妈端着碗汤从厨房走出来，看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问了：“你把人好学生带家来看书？”

　　“是啊，”闵之靖抬起头看了眼碗里的汤，“他帮我补课。”

　　老妈放下汤碗，鼓了鼓掌，摇摇头走开了。

　　“你这什么意思啊？”老妈明显的不信任他会学习，闵之靖有些着急地站起来喊，“我真的在学！”

　　“你别把人带坏了！好好的一个孩子！”厨房里传来似乎有些无奈的声音。

　　这让闵之靖更加郁闷了，难道自己学习就是件那么不正常的事吗？付羽这么一个固执的三好学生他想带也带不坏啊，他也摇摇头，端起汤猛喝了起来。